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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涯又喂自己吃了一口糖。 许是地下太冷,他蜷了蜷身,用手拢住胸前的衣服,试图阻住侵身的寒气。 后来,他才发现,那寒风不是由外而内,而是由内而外地从自己身上渗出来的。 怕自己冻死在地底,乐无涯缓慢地转过身,慢慢回向他的来处。 但不知怎么的,这条地道明明头尾畅通,中间只有一条岔路,乐无涯却鬼使神差地拐到了那条死胡同里去。 直到走到了无法前进的绝地,乐无涯才被迫停了下来。 伸手按一按面前坚硬的泥土,确认无法前进后,他轻轻呼出一口凉气,用额头触向了泥土,好让头脑清醒些。 他爬累了,索性趁着昏天暗地,合身蜷入了这阴冷的死胡同尽头。 米糖融化得很慢,直到此时,甜蜜的糖汁才缓缓流入乐无涯的口腔。 在醇香的米糖香气里,乐无涯想了许多事情,从白天直想到了黑夜。 …… 裴鸣岐找到他时,乐无涯正抱着膝盖,坐在营边群星之下、河中月影之上。 他显然是刚刚洗过澡,一头长发半干未干地披在肩上,卷得格外厉害。 他正用景族话轻轻唱着一首歌: “一壶老酒肩上背,我骑着马儿等那姑娘来追,追出来的是我的娘诶……” 是我的娘。 裴鸣岐听不懂,却很喜欢听乐无涯哼哼唧唧的唱歌,听了就让人欢喜。 他一屁股在乐无涯身边坐下:“唱什么呢,再唱一遍。” 乐无涯紫葡萄似的眼睛一转,定定看向了他,因为里面落了一段月光,看起来格外动人。 裴鸣岐无端被他瞧得紧张了,忙转开视线:“看着我干什么?” “裴鸣岐,裴凤游,小凤凰。”乐无涯抱住裴鸣岐的手臂,撒疯似的换着花样叫他。 叫过后,他话锋却猛地一拐,拐到了一个叫裴鸣岐始料未及的方向:“如果我是景族人……我是达木奇,你把我捉了,我落到你手里,你会杀我么?” 裴鸣岐本来被叫得蛮高兴,一听这不靠谱的提问,立时便虎了脸:“什么破问题?!” 乐无涯像小时候管他讨要好东西时一样,抱着他的手臂晃:“你说嘛。” 裴鸣岐最受不得这个,被他一晃,便软了心肠。 他谨慎思考一番后,有了答案。 “不会,我会礼敬你、招降你。若你肯投降,自然是好,如果你不肯,我便一直关着你,肯定不会短你吃喝,再想办法把你的家人接来,等你回心转意便是了。” 乐无涯注视着他,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 裴鸣岐心地很好。 他从来都是知道的。 “你真是个好凤凰。”乐无涯诚恳道,“我是坏乌鸦。” 裴鸣岐心里咯噔一声,以为乐无涯还是在计较他们先前的争吵,急急道:“你不坏!” 他们二人先前有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但吵过便过,就算翻旧账,乐无涯也从没用过这种神态与语气同他说话。 他笨口拙舌道:“你只是比旁人更聪明,想得更深更远些,你……你……” 情急之下,裴鸣岐顾不得许多了,一把将乐无涯揽入怀里,一阵野蛮的摇晃:“快把我那些话都忘了!快点!” 乐无涯被他揉得鬓发皆乱,伏在他肩上,轻轻地笑出了声。 裴鸣岐忐忑道:“你又逗我,是不是?” 乐无涯:“嗯,逗你呢。” 裴鸣岐想,骗人。 裴鸣岐不懂乐无涯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这是伤心了。 裴鸣岐哄他:“我带你去铜马吃烤羊。可贵了,我的俸禄怕是不够,我管我爹要,给你买来吃。你什么时候方便去,跟我说一声。” “嗯。” “我带你去摘花,摘一万朵。看星星,数一万颗。” 这样好听的话,像春风一样从乐无涯耳畔掠过。 就只是经过而已,没再进去。 他轻轻一点头:“嗯。” …… 隔日,乐无涯将自己梳洗得漂漂亮亮,恭立在了乐千嶂帐外。 练兵归来的乐千嶂,和他不期然撞了个面对面。 乐千嶂先是挪开视线,呼出一口气,才坦然地与他对视了:“无涯,有事?” 这样的情态,乐无涯在先前的十七年,早看惯了。 以前,他以为爹爹是正人君子,偶尔犯错,就弄出了自己这么个大儿子,而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态度面对自己这位不太熟悉的私生子,才总显得局促。 如今,他全懂得了。 乐无涯一身便服,未穿盔甲,笑眯眯地背着手:“确实是有些事想同爹爹说。” 乐千嶂上下打量他一番,又拉起他的手,在掌心捏了一捏。 “近来清减了些。”他说,“军中饮食不惯同我说,我给你些钱,可以和凤游出去吃些好吃的。” 乐无涯眼睛一闪,很快又恢复了明快的样子:“谢谢爹!” 乐千嶂携着乐无涯的手,步入营帐:“何事?” 乐无涯学着小时候的样子,坐在他的脚边,像一只迷路又乖巧的小狐狸:“爹,我想娘了。” 清晰地感受到乐千嶂身体的微微僵硬后,乐无涯适时地抬起头来:“爹,我娘亲的坟墓在哪里?我想去见见她。” 乐千嶂别开视线,沉吟片刻:“现如今在打仗,不可擅离军营。待战事终了,我就带你去见她。” “真的么?”乐无涯用尖尖的下巴枕上了他的膝头,微微歪了头,“爹,那能和我说说我的娘亲么?” 乐千嶂知道这儿子是一时半会儿打发不走的了,伸手摸一摸他的鬓角:“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可乐无涯没有给他胡编乱造的机会。 他歪着脑袋,定定看着他:“您和达樾将军,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乐千嶂:“……谁?” “达樾将军啊。”乐无涯依旧保持着亲昵的姿态,贴靠着乐千嶂,眼巴巴地问,“她难道不是我的亲娘吗?” 乐千嶂略一稳神,并不被他的言辞所诱:“你从谁那里听来的胡话?” “于副将这些日子与我留守军中,偶尔饮酒,我听他酒后有此狂论,不觉好奇,便想来问问父亲……”乐无涯眼波清明,却字字淬毒,“可确有其事吗?” 乐无涯知道,于副将之所以频频拦阻自己与景族交战,是因他心中有愧,知道自己当年一时贪功,酿就了如今的人伦惨祸。 但对乐无涯来说,这份愧疚并无关紧要。 于副将虽说有愧,但这份愧,只在他心里,他还没有身体力行地去偿还这份孽债。 至少他还有命去愧疚。 乐无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来痛哭流涕地质问父亲和于副将为何要欺骗他的。 他是来报仇的。
第47章 仇雠(二) 乐千嶂现在的迷茫,不亚于十七年前第一次和乐无涯相见的时候。 彼时,于副将千里迢迢地从上京而来,到自己帐下效力不久。 于才良身份尊贵,人人都得高看他一眼。 他又是雄心勃勃之人,急于立功,好不辜负提拔之恩和大好年华。 在潜行一事上,他颇有天赋,便时常带人潜入景族领地刺探情报。 乐千嶂知道他身份贵重,曾劝阻过几次,见他坚持,他总不好一味拦着,否则倒显得他别有居心,不盼着太子派来的人立功似的。 乐千嶂尽管只有二十三岁,且不甚通文墨,却也清楚此人是个烫手山芋。 那日,清晨露水未晞,乐千嶂刚刚起身不久,就见于副将背着一个藤条篮子从外而入,将门口卫士遣远了些,随后献宝似的从里面捧出了一个裹着蓝色襁褓的小婴儿。 乐千嶂还以为自己睡懵了。 待于才良兴致勃勃地说明来龙去脉,乐千嶂忍不住大皱其眉。 简而言之,大烫手山芋抱回来了个小山芋。 于才良倒还有三分自知之明。 放在太平年月,自己的行为用“龌龊”二字形容也不为过。 但两军交战,每日都有兵士死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赫连昊昊作为赫连氏总支一脉,现在就剩这么点血脉,这孩子不管是拿来与景族谈判,还是带到阵前杀了祭旗,都有其价值。 听着于才良的高谈阔论,乐千嶂甚是无语。 讲得刻薄直白些,这孩子分量太小,根本不足以止息兵戈,带回来更是毫无意义。 赫连家不是只有一个赫连昊昊,达氏这一辈的将才,除了达樾,还有一个达木奇呢。 一个襁褓婴儿,连话都不会说,死了这一个,再生一窝便是了,何足惜哉? 达氏和赫连氏,难道会因为死了大儿子、丢了小儿子,就任他们予取予求,甚至倒戈相向? 若是当众杀了,那更会激起赫连氏和达氏的血性,与他们结下不死不休的私怨。 这笔账怎么算,怎么得不偿失。 乐千嶂将利弊细细分说给他。 但那时的于才良少年气盛,根本听不进乐千嶂的谆谆教导:“乐将军,我既然已经将这孩子掳了来,总不至于全无用处吧?来前,我已具表将此事奏给东宫,请太子定夺,就不劳您多费心了。” 乐千嶂:“……” 他勉强攥住了一个大耳刮子,没扇出去。 乐千嶂看得分明,于才良名为向东宫问策,实则是急于表功。 事已至此,把这孩子送回去也是无用了。 难道达氏和赫连氏还会对他们强掠孩子、又原样送还的行径感恩戴德不成? 乐千嶂叹息一声,吩咐卫兵弄些牛乳来。 赫连鸦是被于才良用一个藤条箱秘密背进来的,一路上没哭没吵,脑袋被擦破了一大块,居然还能含着泪抽空睡了一觉,可以说是十足的没心没肺。 见帐中多了一个熟睡的小婴儿,卫兵难免诧异。 于才良自觉立了大功,在将军面前有了面子,不等乐千嶂开口,便自行抢了话道:“不要声张,这是将军家的私事。” 乐千嶂:“……” 他记得自己今天已经给过他很多脸了。 卫兵眼睛微微一转,瞬时想象出了许多爱恨情仇来。 他不敢多问,只敢试探着道:“属下妻子刚刚产子三月,奶水还算好,将军可放心……?” 乐千嶂只觉头痛,心烦意乱地一挥手,算是默认。 在等待上京回信时,他们等来了许多别的消息。 身中一刀的赫连彻并未身死。 达木奇不知听信了什么传言,杀上冉丘山,屠戮了满山土匪。 他们手中这个天天吐泡泡的筹码,阴差阳错间,居然被景族人认定已死于山匪之手。 事态变幻之快,让于副将都有些傻眼。 而上京的一封密信,更将事态推向了谁也无法预料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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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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