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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知节继续期盼地望着她。 庄兰台:“脑子够用。送的礼……” 说到此处,她的唇角也含了淡淡的微笑:“很合人心意。” 项知节眼睛亮亮:“还有呢?” 庄兰台冷静道:“……丹琼,符水。” 项知节见好就收,端起杯子作乖巧状:“庄娘娘,屋里的茶都收起来吧,换些你喜欢的。” 庄兰台颔首:“知道了。” 她其实不讨厌项知节送进来的茶。 因为那茶本身没什么问题。 她常年茹素,气血虚亏,喝那升阳茶,正好对症。 因为里头掺了人参与黄芪。 补药,也可以是毒药。 除了别有用心的庄兰台,和万事不上心的奚瑛,其他妃嫔在项铮跟前都是唯唯诺诺,对他避之不及。 他但凡想到后宫散散心,青溪宫和嘉禾宫,便是他最常来的两个去处。 确定了他的行踪后,项知节、项知是分别给庄兰台、奚瑛送了茶叶。 青溪宫的茶水自是大补。 而嘉禾宫的茶水之所以甜味颇重,则是掺了熟地黄、麦冬、大枣的缘故。 庄兰台喝茶,能补身益气。 奚瑛爱惜身材,平时不爱喝那些甜的,唯有皇上驾临时,才肯沏上小七送进宫来的“好茶”,小意讨好。 最要紧的是,哪怕是替项铮试膳的小太监,也不会因此受害。 试膳太监每日轮换,就算把两宫的茶水喝到饱,也不会有什么,最多是被补得流鼻血罢了。 再说,就算是把太医院所有的人薅过来,也不能说两位娘娘在自家宫里喝大补茶,是有心刺王杀驾。 毕竟两位娘娘自己都喝呢。 但项铮就不一样了。 他自己吃的金丹方子,里头有鹿茸和肉桂,叠加了青溪宫的人参和黄芪,补气助阳太过,便难免壅滞,耗伤真阴。 再加上嘉禾宫的甜茶,更令他体内的虚火持续亢旺。 这三把小火日夜不休地在项铮的体内灼烧,平时当然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而在项知允政变之前,项铮刚刚服下了一丸丹药。 彼时,他一张脸血色充盈,正是血涌气旺之象。 这时候猝闻噩耗,项铮一个血脉贲张,就张大发了。 他年纪本就大了,这半年来的大补下来,把他补得脆弱无比。 即便没有项知允之事刺激,他也极有可能因为一本折子或是一个办事不力的官员,被气成这个德行。 纵使太医院群策群力,围着他会诊,诊出来的结果也是,皇上他年事已高,补益过甚,虚阳暴脱,和中毒没半点关系。 说白了,算他倒霉。 …… 在一干人忙着接他的班、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时,项铮本人昏一阵、醒一阵,但意识总是模模糊糊。 直到十数日后,他才真正地悠悠醒转。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耳边是宫人极轻的走动声,远处隐约的更漏声,还有……一种陌生的、粗重至极的呼吸声。 项铮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这声音来源于他自己。 他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呃呃”声。 他的右半边脸完全僵死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耷拉,随着他微小的动作,涎水沿着歪斜的嘴角流下,濡湿了明黄的枕头。 他那条极擅高谈阔论、发号施令的舌头,不中用了。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了他的脊梁。 他分明记得自己在昏迷前,左边身子尚能活动,而不是现在这样,像团烂肉一样,四肢绵软,动弹不得。 是谁害了朕? 小五? 小六? 小七? 庄氏、胡氏、奚氏? 还是…… 乐无涯? 在心中点兵点将一番后,项铮扭动着身子,想要坐起身来。 他左半边身子的情况,到底比右半边好些,至少挣得动。 可不过是起身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现下他拼尽全力也做不到,只能像砧板上的鱼,扑腾一阵后,勉强发出生涩浑浊的音节:“来……人……” 一名内侍闻声轻步上前。 他不是薛介,但受了薛介的精心教养,像薛介一样,低眉顺眼,姿态恭谨。 可项铮却在那内侍低垂的眼帘下,捕捉到了一丝飞快闪过的、不同于往日的情绪。 不是敬,不是畏,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那内侍的内心活动,的确也不大恭敬。 他想,好家伙,皇上瘫了的样子,居然和他乡下的爷爷没甚区别。 说起来,他有点想家了。 “皇……上?” 内侍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 真醒啦? 项铮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他一生都在洞察人心,操纵情绪,岂能听不出来,这个阉人存有不敬之心?! 激愤之下,项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左半边身子的肌肉还能颤动,但右半边却活像一段木头,纹丝不动。 这种一半颤抖、一半静止的模样,让他看起来滑稽又可怖。 更多的口水因为激动溢出嘴角,他却连抬手擦拭都做不到。 内侍吓了一跳,还以为皇上又抽抽了,差点失声喊出宣太医、皇上要驾崩了。 好在皇上抽抽一阵就安静了下来,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像是累了。 内侍默默叹了一口气,拿温水绞了帕子,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涎水。 他的动作很小心,没有一丝不耐。 但项铮却觉得,每一次擦拭,都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 他被这温柔的侮辱击垮了。 自打项铮苏醒过来后,另一名小内侍便跑了出去。 很快,他迎回了薛介。 薛介一如往常地走了过来,走路声音轻巧,像是怕惊扰了天上人。 他走到床边,叫那小内侍端了染污的帕子下去,又熟练地替他拢了拢床帐。 项铮还记得他是怎么捂住自己的嘴的,眼中满溢着警惕与怨毒,死死盯着他看。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薛介俯下身,端详了他一番,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量轻轻道: “腿脚不中用了吧?” “老家伙。”
第374章 了局(二) 项铮的记性向来很好。 他依稀记得,这句话,他曾对薛介说过。 那时因为王肃莫名倒台,他心情极差,砸了个茶杯。 薛介跪在地上,该是跪了很久,起身时难免有些踉跄,他便调侃了他一句。 他竟因为这件事记恨于心? 贱奴安敢? 项铮自然不信一个奴婢有这般泼天的狗胆,敢对君上无礼至此。 他面孔扭曲,竭力绷紧脖子,脖子上松弛的青筋充血凸出:“你到底是谁的人?” “项知节?是项知节吗?” “对了,你是荣琬的人!你要为你那旧主……” 薛介看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因为他吐字十分不清,即便发狂,也再无任何威慑力。 若是换了旁人来,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只有贴身伺候他多年的薛介,能结合他扭曲的表情和变形的嘴唇猜出他想说的话。 薛介想笑,便笑了。 他很久没有这样随心地笑过了。 在项铮慌乱而震愕的眼神中,薛介开口了。 他说话的语气格外柔和。 从他没入宫时,他就是这么个望之可亲的态度与语气,甚是讨喜:“皇上,薛介是奴婢,但薛介也是薛介。” “荣皇后是好人,先太子也是。我喜欢在仁明宫当差,清净,安宁。” 薛介说的是实话。 先皇后薨逝,他的确难过了许久。 在她死后,他也常常会缅怀起那个沉默寡言、宽容忍耐的一国之后。 不过,仅此而已了。 他从不是什么忠仆,蛰伏在现任主子身边,只惦记着给前任主子复仇。 那需要耗费太多的精力,太痛苦、太煎熬。 薛介自认是个俗人,过不来这样的日子。 “我恨您。”他平铺直叙道,“只是我恨您而已。” ……恨项铮从不把薛介当人,恨项铮貌似宽容、实则刁钻专横的行事作风,恨他的喜怒无常,恨与他相伴、如履薄冰的每个日日夜夜。 从项铮狐疑的眼神来看,薛介就知道,他并不相信。 直到现在,项铮还坚定地认为,他一定是因为别的什么人,才背叛了自己。 不过,不要紧了。 薛介说:“薛介会一直照顾您的。” “将来,您做一日的太上皇,我就做您一日的贴身奴婢。薛介做事,喜欢有始有终,定会陪着您,好好儿地送您走。” 项铮呵斥:“滚!朕还是皇上,不是太上皇!!” 薛介怜悯地看着他。 不是怜悯他这个人,而是怜悯他至今还没看清楚局势:“大虞难道要交给您这个……这个……” 薛介为人温文和善了一辈子,实在说不出什么“废人”“瘫子”之类的恶词儿。 末了,他只是笑了笑。 而这个笑再次刺激了项铮。 他大声喊:“滚!!滚出去!!” 薛介十分顺从地滚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天,项铮水米都没有打牙。 因为薛介没有吩咐宫人们给他吃饭,只说皇上刚醒,贸然进食,容易伤胃。 项铮的确尝试喊过人。 但新来的小内侍个个睁着懵懂的眼睛,紧张地看着他。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当皇上看起来很生气、但你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时候,换谁谁都紧张。 他喊饭,小内侍说各位皇子妃嫔都安。 他喊饿,小内侍把恭桶请了来,问您是不是想拉。 几番鸡同鸭讲后,项铮颓然地闭了嘴。 当他饿得直打哆嗦时,薛介终于端着一碗米粥回来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更何况,没了薛介的帮助,他连头也抬不起来。 项铮狼吞虎咽地在薛介的帮助下喝完了那碗清粥、勉强填饱了肚子后,章太医提着个小药箱进来了。 见到昔日的熟人,项铮的目光登时迸发出渴盼和希望的光。 然而,章太医连他的眼睛都不看,号了脉后,便要和薛介一起出去。 项铮大声哼哼:“有什么话要背着朕说?!” 章太医听到项铮在叽叽歪歪,便站住了脚。 但鉴于不知道他在叽歪些什么,他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薛介。 薛介温和道:“章太医辛苦,咱们外间说话。皇上龙体欠安,不宜再受刺激。” 眼睁睁地目送着章太医离去,项铮气得头晕目眩。 一个小内侍适时地上来,替他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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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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