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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礼制,我们兄弟需轮流守夜。轮到我那晚,我寻机去看了一眼。” …… 彼时,已是守灵的最后两日。 看守棺木的金吾卫连日劳累,早已精神萎靡。项知节借故支开他们去取水,待灵堂只剩他一人,才轻轻推开了棺盖。 许多年来,项知节始终忘不了他推开棺木时看到的那一幕。 项知明躺在棺中,面孔苍白如纸。 他的喉咙处,有一条纵贯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被人用粗劣的针脚勉强缝合了起来。 在被人发觉之前,项知节将棺盖推回了原处。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依旧如常为兄长守灵,脑中乱七八糟地转着许多念头与疑问。 最终,万千问题,汇作了一个: 给大哥缝合伤口的人,手艺实在太差了。 大哥给他缝布老虎时,针脚是很细密匀称的。 为何连给他寻个手艺好些的裁缝都不肯呢? 项知节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默然无声。 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项知节都认为,大哥之所以遭此折磨,多少与荣皇后失宠、触怒圣心有关。 但这些年来,亲眼看着原本意气风发的项知允被一步步逼到如今境地,他心下已然明了: 胡妃如此和顺能干,他待项知允仍是如此。 项铮就是一片冰冷的沼泽,不论善恶好坏,但凡靠近,他都会统统将他们拖下来溺死。 最可怕的是,他并不是故意的。 他甚至觉得这是在历练他们。 …… 项知节的话,显然勾起了项铮某些不妙的回忆。 他的身子开始哆嗦。 半晌后,他颤抖着发出了一声怪笑。 他笑得项知徵毛骨悚然,一股寒气直窜上了项知徵的脊梁。 他扶住项知节的手臂也不自觉垂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大哥是病死的。 大哥临终前确实汤药不断,但脸上始终只有倦容,不见病气,看上去病得并不重,因此项知徵在听闻他的死讯后,是有稍稍怀疑过他的死因的。 但娘告诉过他,在宫里行事,要学会想一些东西,但不要想太多。 他就没有想下去。 …… 薛介用余光瞥向紫涨着脸、摇摇欲坠的项铮,不合时宜地心想,他真是老了。 或者说,他的心虚了。 换作当年,即便项知明当真留书自刎,血溅宫闱,项铮仍有足够的威势对外宣称皇太子是暴病身亡。 那时的他,何曾需要顾虑这些? 那天,不过是最平静的一天,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项知明又一次因为一件政务小事被他训斥过后,神色平静地告退。 不过半个时辰,高阳宫里的小太监便连滚带爬地冲来了九思殿,报告了那个噩耗。 项铮是独身一人去的。 他回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手中握着一份血书。 彼时,薛介刚来到项铮身边不久。 他看到项铮取出了血书,但那时的他并不知道,那是他服侍过的小主子身上流下的血。 鲜血干涸,沁透了丝帛。 薛介从丝帛背面,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恨”字。 他压下胸中的惊疑,没有多言,还以为是太子写了血书劝谏他。 而项铮在长久的犹豫后,最终,并没有拆阅这份血书,而是揭开灯罩,将其付之一炬。 他没有去看他最得意的儿子用生命给他留下的最后话语。 他不想关心,也不敢关心。 因为那必然是他不想听的话。 …… 时间回到现在。 项知节静望着他发颤得愈发厉害的手,又将视线上移,挪向了他抽搐的右半边脸。 老师说了,抓住机会,多气气他。 要是项知允造反的刺激还不够,那就再说些别的。 若在当年,项知明的死或许还不足以动摇项铮的心志。 他大可认为,是项知明不知好歹,与他无干。 可现任准太子正在外面搞政变,再在此时提起刎颈而死的先太子,足以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或许吧。 大哥,请保佑我吧。 项知节望着这个从来是游刃有余、坚不可摧的父亲,语气温和地劝谏:“父皇,您本是真龙之命,却偏信邪神,行逆天之事,以致命格偏转,克子、克妻、妨害黎民。若再不悔改,只怕劫数难尽,报应不绝啊。” 项铮张开了嘴。 逆子…… 都是逆子! 都该死! 然而,一个“杀”字还没出口,一串泛着白沫的口涎,却先顺着他的嘴角淌了下来。
第371章 一战(七) 他口中发出断续的、嗬嗬的低呼,身子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一向善察上意的薛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之余,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 项铮高举双臂,在空中胡乱抓了几把,试图稳住失衡的身形。 然而究竟是无用功。 项铮向后跌去,后脑勺撞到了坚硬的地面。 除了祭祖之外,他已久久没有对什么人磕过头。 这一磕可谓是真材实料、痛彻心扉。 他只觉头疼得像是有锥子乱扎,难受得他眼前金星乱迸,呻·吟不止。 守戍在侧的金吾卫完全傻了眼。 他们能保护项铮的龙体,可护不住他的心啊。 几人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围拢上去,只见项铮面色酱紫,呼吸粗重如同牛喘,青筋暴突,全身僵硬,只有右手举在半空,抽搐不止。 金吾卫们乱作一团,慌忙四顾:“太医?!太医在哪里?” 可这时候哪里有太医?! 随宴的太医早就吓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在此紧要关头,没了发号施令的人,金吾卫顿时方寸大乱。 就现在的情况而言,皇上分明是被庆王气倒的。 可皇上没有明令,他们难道还能擅自捉拿庆王问罪不成? 这不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吗? 而最有发言权、平时最擅充当项铮喉舌的真太监薛介对此不置一词,只一味抱着项铮痛哭,好像皇上已经往生极乐了一样。 正当四下慌乱,人心浮动之际,项知节越众而出,走向庄兰台。 庄兰台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随即将剑柄稳稳递入他手中。 项知节单手持剑,步履沉稳地走到殿宇中央:“父皇身体抱恙,请……” 他的目光徐徐扫视,定格在了项知徵身上。 项知徵:“……” 他把脑袋摇成了个拨浪鼓。 别别别别别。 四皇子项知非甚至压根儿没给项知节与他对视的机会,装头晕赖在他二哥怀里,头都不抬一下。 项知节看向项知是。 项知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先于所有人俯身下拜,声音清晰,异常坚定:“我等全凭庆王做主!” 这一回,赖着不动的项知非第二个有了动作。 他拉着项知徵一起拜倒:“请庆王主持大计!” 项铮梗着僵硬的脖子,拼尽全力,想要吐出一个不字来。 来人…… 来人…… 把这些贰臣贼子…… 谁想,他刚调动着硬邦邦的舌头张开了嘴巴,一只生满老茧、温暖宽厚的大手便不由分说地覆盖了上来,捂住了他的嘴。 在项铮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薛介一边死死捂住他的嘴,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应和:“庆王殿下,请您做主啊!” 项知节秉剑而立,身如青松:“薛公公,父皇此乃气冲心脉,你在旁好好陪伴,让他静心休息。” 他又转向那一干不知所措的金吾卫:“你等在一旁翼护圣驾,不得有失。” 末了,他语气温和,仿若闲谈般地问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事。父皇为何会气冲心脉?” 金吾卫首领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 然而,目光触及项知节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和他那双冷淡安静的明眸,他瞬间福至心灵。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恭敬道:“外间生乱,皇上一时情急,气血攻心,乃至于此!” 项知节略微颔首:“父皇那里正需新洁之气,不宜聚集过多人手。匀出十五人来,保护各位娘娘和我诸位兄弟。” 他一发令,金吾卫们自是无有不从。 围着项铮的人,哗啦啦散了一多半。 外间的危机尚未解除,此时有个主心骨,总归不是坏事。 项铮被金吾卫们七手八脚地抬回原位,勉强扶坐在龙椅之上。 他嘴歪眼斜,四肢瘫软无力,只能从眼中迸射出狠厉的光芒,死死钉在项知节身上。 可惜项知节对他是毫无兴趣,一眼不看。 他耍狠只能耍给瞎子看,气闷难当之余,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若是小五赢了…… 小五赢了就好…… 自己移身换体,尚有一搏之力…… 半晌,十一皇子的生母,一位年轻怯懦的贵人怯怯地说了一句:“外头……是不是没动静了?” 话音未落,笃笃的脚步声从外传来。 项铮竭尽最后一点气力,挣起半面麻木的身子,满怀希冀地看向澄碧堂门口—— 项知节同样将目光投向门口。 有道身影,静立于澄碧堂门前。 守戍在门口的金吾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厉声呵斥:“是谁?!” 但项知节却提前松弛了紧绷着的心神。 那影子属于谁,他再清楚不过。 偶尔翻墙去找老师时,项知节并不会急于上前叨扰,而是和老师前世时那样,坐于月下树影之中,静静凝望窗边那道身影,猜他是在写奏折、看话本、嗑瓜子,还是在吃点心。 门外传来一人含笑的嗓音,清朗明快:“是臣!” 项铮听到来人的声音,登时受了大刺激,猛地一声呛咳,噗的一声,又喷出些带血的沫子。 金吾卫首领愣了愣,如获至宝,高声喊道:“是左都御史闻人约大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开门!!” 吱呀一声,澄碧堂大门缓缓洞开。 乐无涯步履轻俏,踏入殿中。 红色的抹额为他平添了几分少年意气,衬得他格外神采飞扬。 他手提染血的红缨枪,背后箭筒已空,面上溅着斑驳的血痕,别人的血多,他自己的血少。 尾随在他身后的,有不少金吾卫,还有狼狈归位的太医、起居注官等一干内臣。 乐无涯手里还拉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臣闻人约,救驾——” 话说到此,乐无涯微微歪头,看到了上位上正忙着吐沫子的项铮。 他正要弯下的膝盖挺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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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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