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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阵之中,乐无涯蓦然回首。 他面上飞溅的血是热的。 眼里的光是冷的。 罗把总忽然觉得后脑勺生凉。 他回过身来,忽见一点寒芒向他面门而来。 尖锐的箭镞倒映在他眼中,比天上的明月还亮。 噗的一声。 一股血花从罗把总的喉头迸溅开来。 乐无涯于千军之中,搭弓射箭,一箭取首! 罗把总坠马而亡,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此人说的话过于晦气,乐无涯不喜欢。 于是他身体力行,让他闭了嘴。 领头的死了,剩余的叛军顿时阵脚大乱。 乐无涯对身旁仍在负隅顽抗的残敌看也不看,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兵士喝道:“你们都跟着乐二哥!二哥,这里交给你了!” 他不能带人杀进去。 那等于是分兵而战。 想把这帮守门的鹰犬打扫干净、叫他们再无战力,这七百个人最好都留在这里。 乐珏心下一紧:“你去哪儿?!” 乐无涯:“救驾!” 即便是不擅军事如乐珏,也觉出了不妥。 刚才西苑足足杀进去小一百个甲士! 他跟着人家屁股后头进去,那不是找死呢吗? 他吼道:“那里危险!你不能一个人去!” 乐无涯轻声应道:“对啊,危险呢。”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一个利己之人,岂能算不清得失利弊? 可天平另一头的是项知节。 这账便不必算了。 乐珏浑身都颤抖起来。 眼前之人是他失而复得的至亲,他如何能眼睁睁看他再去赴死! 他几近失控,哑声吼道:“阿狸,回来!” “从来没有阿狸。”乐无涯认真纠正,“乐二哥,我是阿鸦。” 狸奴在春日里游荡,处处留情。 乌鸦认定一个伴侣,一生一世。 而他乐无涯想要去找一个人,万军难阻,向死何惧? 反正他若是死了,项知节也会头也不回地来殉他。 无甚可惜,终会相见。 他偏侧一斩,将一个跑来送死的叛军挑于马下,随即猛夹马腹,单枪匹马,如一道离弦之箭,朝着西苑深处疾驰而去。 夜风里,回荡着他杀气腾腾的呼喝:“不想死的,统统给我让开!!”
第370章 一战(六) 西苑太盈湖畔的澄碧堂,成了最后的一方孤岛。 项铮携一众妃嫔、皇子退守至此。 门窗外杀声震天,兵戈相击之声清晰可闻。 几个年幼的皇子虽说吓得浑身发抖,但都倔强地扎着小马步,竭力护在母妃身前。 笃的一声,一只手戟楔在了殿外梁柱之上。 年纪最小的十一皇子吓得呜咽出声,小脸煞白,却硬是没有后退半步。 嫔妃们心疼万分,但没有一个人胆敢出声劝阻: 项铮其人,爱恨都是极端的。 一旦他相中一个人,便往死了用;厌恶一个人,便把他往死里逼。 他对乐无涯是这样,对儿女也是这样。 在先太子项知明在世时,所有的儿女在项铮跟前,都是给他锦上添花的摆件、玩意儿,他闲暇时稀罕稀罕便罢,但没有丝毫栽培他们的兴趣。 然而,只要是过了不懂人事的年纪,没有一个弟妹会去羡慕项知明的待遇。 被项铮看重,是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同样的,被他厌恶也是。 如果他们这会儿窝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等此事风波过去,他们定会因为“不孝”“不勇”,被狠狠申饬一番,连带着母亲也要落个“教子不严”的罪名。 于是,即便害怕,十一皇子也不能后退。 而不过十岁出头的九、十两位皇子,察觉到小十一在发抖,便不约而同地向前一步,把他掩在身后。 项铮身处持剑的金吾卫们的重重保护下,听着近在咫尺的杀声,面孔铁青,右手微微哆嗦着。 无人知道他受到了多大的刺激。 这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宠爱一个人,为何会换来刀兵相向? 不论目的,他对小五还不够好吗? 他发的这是哪门子疯?在他看来,皇位不是早晚都是他的吗? 除非…… 小五知道了。 项铮更加不能理解了。 那他弑君弑父,不同样是自寻死路吗? 就算自己死在了这场刺杀中,他的身体到头来不还是要归自己吗? 他是蠢货吗? 当然,项铮不可能承认,小五造反,真是被他逼急了,又不想一个人独死,便选择了跟他同归于尽。 他从来不是苛责自己的人。 思路一转,他满脑子只剩下“不孝”两个字。 项铮一双眼睛直望着地面,胸中却开了锅似的沸腾难受,恨不得呕出一口黑血来。 待再抬起眼来时,他的眼睛和声音便都冷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胡氏,你可知罪?” 没进澄碧堂前,胡妃便早从他的眼神和命令里窥出他的心思来了。 她也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那个被庄贵妃砍了一剑的金吾卫,是小五安排来接她走的。 再联想起小五前些时日的暴瘦、恍惚,以及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她这才发现,一切早有端倪。 她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小五会这样做。 但她明白,小五是好孩子。 他断没有突然发疯的道理。 她站起身来,庄静肃穆地行了一礼。 但她出口的话却是:“臣妾不知。” 她的确不知,为何要认罪? 见她如此冥顽不化,项铮怒斥道:“好,好一个不知!你是他的母亲,你就是这么教导他的?” 他的头脸涨得血红。 近来,项铮的气血看上去极好,但此时,这一脸暴怒的红意,却衬得他神色极是狰狞。 一股晕眩骤然袭来。 项铮踉跄了小半步,靠着薛介,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胡妃早怕过劲儿了,索性仰面视君,道:“恕臣妾直言,您是他的父亲,您又是怎么教导他的?” “况且,今日惠王有病在身,在府中休息。仅仅是因为他不在席间,您就认定是他谋反,这样大的罪名,臣妾不敢替他认下!” 项铮怒极反笑:“好,那金吾卫要带你走,你当如何解释?!” “皇上气糊涂了么?”一旁的庄兰台淡然插嘴道,“胡妃若预先知道此事,方才就该随那个金吾卫离去才是。” 项铮斥道:“焉知她不是装模作样,以退为进!?” 庄兰台笑了。那个笑法,是项铮曾经最爱的明艳灿烂:“您真是推己及人了。” 项铮一时怀疑了自己的听力:“你说什么……?!” 他一把推开护在他身前的金吾卫,跨前几步:“……你再说一遍?” 庄兰台紧了紧手中提着的配剑。 上面鲜血犹温。 她不仅不退,还笑着往前迎了一步。 项铮:“……?” 他骤然收住步子,警惕道:“庄贵妃,你要做什么?” 庄兰台仿佛这才想起她手上提着一把剑似的,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您怕这个么?” 她语气轻缓:“您将我迎入府中的时候,不晓得臣妾是将门之女么?” ……还是您流放我全家、收缴直隶兵权、归为己用的时候,就觉得庄氏气候已绝、门楣已断了吗? 眼见着项铮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杀意,奚瑛急了。 她不懂项铮为何非要在这节骨眼上发落胡妃姐姐,更不懂他为何对刚刚护卫众嫔妃的庄贵妃如此刻薄。 她只记得,胡妃姐姐对她好。 她也不顾什么圣眷恩宠的了,急急扑出来,拦在了项铮与胡妃之间,跪倒在地,苦苦哀求:“皇上明鉴!胡妃姐姐常年深居宫中,一心为皇上打理六宫、处理庶务,怎会知晓宫外之事?旁人犯上作乱,与胡妃姐姐有何干系啊!” 有了奚瑛带头,其他的妃嫔也忙不迭跪了一地。 “皇上,事情不明,怎么能说与胡妃娘娘有关呢?!” “求皇上息怒!” “皇上明鉴啊!” 胡妃性子温和,从来是肯照顾她们的。 大到衣裳、炭火,小到每年生辰必有的一碗面,都是胡妃亲自过问、安排的。 比起几月、几年不见来一趟的皇上,妃嫔们熟悉的、亲近的,是日日相处、温婉细致的胡妃,胡觅珍。 眼看这些平素低眉顺眼的妃嫔都敢出来抗辩,项铮胸中怒火更炽。 好啊,外头乱象未平,里头这些人也要不安分了! 而跪在最前头的奚瑛,正好成了他绝佳的泄愤对象。 项铮怒火攻心,大步上前,抬脚便踹。 可他刚抬脚,就被薛介从后拦腰抱住了:“万岁爷息怒啊!” 言罢,薛介横眉呵斥那几名金吾卫:“你们几个,快护好陛下!要是有流矢射进来,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项铮这一脚到底是没踢出去。 眼看母亲受辱,项知是反应极快,一个箭步跨上前去。 此时的项铮早已是草木皆兵,项知是这一步,正好踏过了他敏感异常的底线。 最重要的是,项知是居然敢直勾勾瞪着他。 眼底的那片阴翳,看得项铮心惊不已。 为了遏制恐惧,项铮厉声呵斥道:“大胆!你也要忤逆吗?!” 眼看姐姐遭人怀疑,儿子也被扣了顶“忤逆”的大帽子,奚瑛慌得六神无主,正要再辩时,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忤逆?”项知节淡淡道,“儿臣还以为,父皇早就习惯被人忤逆了呢。” 项知徵:“……” 不是,这都是在干什么? 刚才跳出来一个项知是,由于事发突然,项知徵实在没能拦住。 怎么小六也跟着发疯了? 项铮怒极反笑,连说了三声好:“你们兄弟当真是齐心协力!你们五哥在外头造反,你们就在朕面前放肆,真真是唱得好一出大戏!” 听这话头不对,项知徵忙伸手攥住小六的衣袖,正欲出言求情,忽然听得项知节道:“儿臣心中,其实颇感欣慰。” “至少五哥还敢登台唱这出戏,无论如何,总算痛快了一回。大哥当年……就没有这份勇气了。” 项知徵愣住了。 项知徵是与项知明相处最久的弟弟。 当年长兄病故,他承受不住噩耗,哭得晕过去好几次,铁人似的身子骨都没能撑住,大病了一场,好容易才恢复过来。 “闭嘴!” “大哥是怎么死的?” 项知徵与项铮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项知节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项铮脸上,口中却答了项知徵的问题:“大哥去世那日,我们前去哭灵。我在灵前,闻到棺材里有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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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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