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连他的儿女在他的重压之下,也没有什么出格的行径。 纵览史册,项铮也算是最幸运的那一批帝王了。 他为何至此? 后来,乐无涯想明白了。 ——他太顺了。 若是经过一番拼斗博弈后成功上位的人,纵使多疑,也总有那么几个可以倾心相信的人。 因为在上位的过程中,为了增添自己必胜的把握和筹码,人必得结党,得合作,在磨合中慢慢建立信任。 就像正月十六那天的竹林里,他们五个人坐在一起,吵吵闹闹地吃锅子,无形之间,却也将性命交托给了彼此。 可如项铮这般顺遂的人,全世界都会主动向他投诚,向他靠拢,向他效忠。 围绕在他身边的,貌似全是忠良之臣。 可史书和经验告诉他,人都是有私心的。 所以项铮看谁都有私心,看谁都不可相信。 因为从未失去过什么,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恐惧失去。 因为拥有了一切,他反倒看所有人都像是贼。 所以他的怀疑无孔不入。 但有两个人,在项铮这里成了例外。 据乐无涯所知,项铮真的找来了薛介的侄子。 那孩子年纪还轻,从小挨饿忍饥,小小年纪便得了胃病,黄着一张脸,瘦得像是个小鸡子。 皇上听闻后,垂怜不已,还特意嘱咐薛介送去了不少好东西,还延请大夫,为他诊病。 这是为谁铺路,就很明白了。 根据乐无涯自己新编出来的经书所说,只需移魂之人虔信玛宁天母,玛宁天母便能襄助信徒借其亲属之身,永生于世。 相应的,玛宁天母应受信徒终身奉养。 为此,乐无涯自己还私藏了一个赫连彻亲手雕刻的玛宁天母像。 这是和项铮手里的那两个一起运抵上京的。 他精心地藏在了内室,擎等着项铮哪日疑心病犯了,前来搜检,好稍慰圣心。 由此推断,项铮千挑万选,终于择定了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薛介。 他到底不愿孤家寡人地去转世。 他坚信薛介不会背叛他。 因为他许给了他世人都想要的东西: 长生。 这在项铮看来,恐怕是一笔很合算的利益交换。 但比较有意思的是,他的这份多疑,没用在薛介身上,也没用在一个相当关键的人身上。 惠王,项知允。 原因同样简单。 项铮被皇后背叛过,被臣子辜负过,但他的亲人对他都很好。 尤其是儿女,每个人都是无条件捧着他的。 更何况,在项铮的认知里,他近来对项知允特别好。 在这点上,他的脑子和裴鸣岐一样,被所谓的“常识”限制住了。 他对惠王这么好,惠王应该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怎么会诚惶诚恐呢? 思及此,乐无涯长叹了一声: 所以说人真的很…… 念头未尽,一个身影挑了帘子,从他的卧房里走了出来。 “崔大夫的话我听到了。”项知节柔声夸奖,“老师照顾自己照顾得很好。” 近来他翻墙翻得愈发得心应手了。 有时乐无涯从都察院下值回来,会发现项知节已经安然地坐在屋里等待他。 自然得仿佛他就是这儿的主人似的。 理由仅仅是,他想念他了。 乐无涯不觉得冒犯,也不觉得项知节为人古怪。 他就喜欢这样因为想他就来见他的人。 ——那样一个人,却有这么一个孩子。 心有所感,他突然发问:“小六?” 项知节正在研究崔罡英留下的方子,闻言乖乖抬头:“嗯?” “我以前想过,若我自幼长在景族,会是何等光景?” 项知节笑道:“若是如此,老师定然是受尽千恩万宠长大的。您智武双全,又野心勃勃,呼延一氏怎会是老师的对手?这样推算,老师必是天生的王族之命了。” 项知节夸他夸得如此毫无保留,叫乐无涯颇为受用。 但他不关心这个。 乐无涯轻声道:“不是。” “我想,如果没有我,你该怎么办?” “我从军去啊。”项知节自然道,“若无缘得遇老师,我或许会一直结巴下去。父皇见我不成体统,必不愿留在眼前。庄贵妃娘娘是武将世家,我或许会自请随军到边关历练。” “到那时,我就到边境去,去见老师。” 乐无涯推了一把他的脑袋:“届时两军对阵,你不怕我一箭射翻了你?” “怕。”项知节笑,“就看老师肯不肯捡个猎物,回家好好养着了。老师肯捡我,小六就不怕。” 乐无涯没说话。 项知节不记得他小时候曾经落水的事情, 如若他一直是赫连鸦,如若从来没有乐无涯,他连会说话的年纪都活不到。 但乐无涯没有告诉他。 项铮待他够坏了,何必多添烦恼呢? 乐无涯捧着他的脸,轻轻亲了下去。 “好啊。”乐无涯眼睛新月似的弯了起来,“把你一箭射回去,做个新郎官儿。”
第362章 神明(四) 不得不说,项铮将乐无涯养在大虞这么多年,并非毫无益处 比方说,若乐无涯真长在景族,恐怕只能隔空祈祷,等老天爷开眼,一个响雷劈死项铮了。 乐无涯少时是皇子师,大了是一品臣,跟皇室打的交道,足够叫他把这帮人心中的弯弯绕摸个透彻。 …… 项知允明面上对项铮千恩万谢,侍奉得更加勤谨,每至晨昏,必要念一套经文,若是与项铮议政议得晚了,还会老老实实地陪着他一同诵经进香。 但项知允总是没来由地心慌,慌得一夜夜地睡不着觉。 一月过后,闻人约上疏,请旨回南亭接母亲入京。 项铮接到这封奏请时,神情略显微妙。 …… 他早知明相照与乐无涯曾有旧谊,且情谊不浅,也知道他们后来莫名其妙地疏远了的事情。 按理来说,乐无涯于他兼有救命和提携之恩。 在南亭时,他还做过乐无涯的幕僚。 二人就算有不合,又怎会疏远至此? 项铮疑心,乐无涯其实与明相照还有勾连。 先前他不甚在意,但现下他已经择定了继承人,若明相照还是乐无涯埋下的暗桩,那便不美了。 他不愿意将来自己身旁跟着的人别有异心。 于是,前不久,他着意派人打探了一番。 殊不知,太喜欢窥探他人,是要遭报应的。 调查的结果深深膈应到了他: 他这位状元郎,竟也是个断袖! 他在乐无涯入京时,前去剖白心迹,却被拒绝,深夜买醉,还被苏举人撞了个正着,从他口里套得了话。 他爱而不得,转而心生怨怼,这才转头投向了小五的阵营。 项铮:“……” 他已经没心思去关注自己将来手底下会有一个断袖的事情了。 项铮早早猜到了闻人约是乐无涯。 可乐无涯既然是断袖,为什么会拒绝另一个断袖? 明相照明明容色一流、谦逊得体,又与他有些交情,为何乐无涯不肯与他相好? 难不成……乐无涯还在想着…… …… 时至今日,想到此事,项铮还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恶寒,胸口紧跟着泛上来一阵窒闷的恶心,头也发起晕来。 他喝了好几口庄兰台送来的茶水,才将上泛的呕意压了下去,下令召明相照入宫。 南亭到底还是离景族太近了。 乐无涯何等机敏? 万一被他察觉到自己的意图…… 谁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面对明相照,他摆出了试探的态度:“明卿事母至孝,遵天理,守人伦,朕心甚慰。只是翰林院修书事务繁重,益州路远,何必亲自去一趟?” 换作旁人,被皇帝亲自召见,又当面敲打一番,早就不敢请假了。 然而闻人约不同。 闻人约是个犟种。 “回皇上,微臣曾多次修书请母亲入京。但不知为何,母亲始终不愿离家。” 闻人约不卑不亢道:“微臣深知故土难离的道理,可臣受母亲恩养长大,不愿母亲独自一人在边陲小县受苦,只能亲自回去说服母亲,若母亲实在不愿离开南亭,微臣便修葺旧屋,购置田产,好叫母亲能安享晚年。事君事亲,惟愿两不相负。” 当然,谁是他的君,他说了算。 侍奉母亲,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纵是项铮,也不能拦着状元郎尽孝。 何况,要是状元郎真把老母扔在家乡,不管不问,御史们想刷刷业绩的时候,恐怕也不会放过他的。 项铮心思一转,道:“明卿言之有理。但修书事急,不宜久滞,朕派两人随你同去,还能帮你打点一二。” 明相照正要开口,项铮便打断了他:“哎,明卿,朕知你清廉如水,节俭有度,只是明卿需得分得清轻重缓急。办完家事,速速归京。等你回来,朕还另有要务要托付于你。” 话说得好听。 但这等于是派了个眼线盯着他了。 若是闻人约心中有鬼,听到此节,必然是要踌躇为难一番的。 但闻人约正气凛然道:“微臣谢皇上隆恩。” 他如此心安理得,因为他的确不是被乐无涯派去的。 他是被项知允派去的。 先前赫连彻等一干景族来使上京时,项知允曾负责过接待工作。 当时他还是动辄得咎的受气包,怕被项铮斥责,恶补过一阵景族风俗。 而在项铮这里瞥见玛宁天母的神像后,项知允便看出来,这神像中有不少景族宗教的痕迹。 父皇放着那么多正神不拜,为何要拜一个异族的不知名的神明? 这个念头煎熬得项知允坐卧不宁。 恰好闻人约提出想回老家接母亲,项知允眼前一亮,忙托他去查一查那神像的事情。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项知允脑子没那么聪明,又胆小,还不大会用人。 偏巧,这些弱点,项铮从不曾有过。 换言之,项知允的思考内容,完全在项铮的盲区里。 要是项铮是他,才不会派闻人约这个才刚刚投来、还没明确表过忠心的新人去办如此重要的事情。 但项知允早习惯了在项铮跟前如履薄冰的生活,万事主打一个求稳为上。 他的想法是:正好明相照要回家,理由也正当,父皇大概不会怀疑,先叫他随便查一查吧,若能寻到什么蛛丝马迹,之后再派人去细细寻访不迟。 至于闻人约本人,是不大清楚父子二人如此复杂的心理活动的。 他只记得顾兄说过,让他好好听从惠王的话。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30 首页 上一页 4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