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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涯爽快道:“我不通呀。倒有熟人知道些关窍。” 齐五湖仍不赞成:“那你要让谁来种这地?百姓不懂,只当寻常花草来种,剪枝、摘蕊、接花,他们懂吗?” “教化民众,也是县令之责啊,”乐无涯道,“齐县令是不是特别喜欢事必躬亲,凡事都想在头里,不让百姓操一点心?怎么像……”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很是无礼,便压低了声音:“老母鸡似的。” 可惜齐五湖虽然年过五旬,仍是耳聪目明,听闻这等评价,顿时怒不可遏,拂袖就走。 乐无涯见他宽袍大袖,走得势如疾风,活像只炸了毛的老母鸡,忙追了上去,厚着脸皮接着问:“若是将土地收益分利于民,他们便肯多学一些了吧?” 齐五湖走得气势汹汹,但嘴上还是肯回话的:“凡事有利可图,还轮得着百姓?豪绅必要来分一杯羹的!” 乐无涯摸下巴:“我刚弄死一个豪绅,有陈员外的例子在前头,他们不至于跳到我面前找死吧。” 见他处处抬杠,是十分的不受教,齐五湖怒道:“我要告辞了!” 乐无涯把齐五湖半挟半哄到了南亭煤矿,叫他探勘自己相中的塘坝位置。 齐五湖一边怒发冲冠,一边帮他查漏补缺,最终圈定了十四处可修塘坝的位置。 临走前,齐五湖仍是忿忿不平:“你心中有定数,请我来做什么?!” 乐无涯委屈道:“谁请您来了,我就去信问问。” 齐五湖:“……不亲眼瞧瞧,我怎么能信口胡言!” 眼看他把一句关心的话说得如此冲人,乐无涯笑嘻嘻地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老爷子诶,怪我怪我。明恪年岁小,有些个小聪明罢了,可总也拿不准,怕哪里不察,害了百姓。有您指点,明恪才如拨云见日,心中有定啊。” 乐无涯眼神赤诚,语气温软,让齐五湖想到自家那个不省心却颇会撒娇、惹人怜爱的小孙子。 这样一想,他哪里还气得起来? 临走前,乐无涯塞了些土产给他。 齐五湖不肯收,牵马就走。 走到半途,倚马喝水时,他发现那袋土产就和自己的水袋一起,静静躺在马褡裢里。 齐五湖被他给气笑了。 他不免沉思:此人请他前去,又在他面前屡屡开屏,炫耀才干,到底是图点什么? 自己做了几十年的县令,从青春年少到垂垂老矣,始终是这么个狗脾气,守着那贫困小县,一步不升。 闻人县令怎么偏偏爱找自己议事? 琢磨来、琢磨去,齐五湖只觉得这青年县令心思深沉,古怪得很。 不过古怪归古怪,此人当真颇有才气。 若是他真种出了些名堂,他或许可以请他前往锦元县,叫他指点指点民生之事。 …… 当街边柳树见了青意时,六、七皇子结束巡视,返回上京,前往宫中回禀。 皇上叫来了五皇子旁听,点了几处事涉贪腐、科考、盐铁的案件,要听项知节说细节。 项知节领命,一板一眼地一一报来。 听他话语虽少却流畅,皇上抚掌大悦:“知节如今真是大好了。” 项知节恭敬行礼:“是父皇庇佑不弃。” 项知是只用指腹抚了一下自己的宝石耳坠,一语不发。 皇上忽然发问:“知是,南亭县事如何?” 关于南亭士子谋反案,二人早已具表奏达,项知是便只捡着要紧的说,末了补充道:“现今南亭案的判决大概已送到京师,盼请父皇御览。” 皇上微微颔首:“昨日三法司审过,已呈了折子上来,朕已阅过。以谋逆死罪污蔑士子,着实可恶,若不加严惩,恐怕要寒天下士子之心。那县令颇善审案,但到底是年轻心慈,只判斩刑,未免太轻。朕已批还,其余人等不论,首恶陈元维改判凌迟,以儆效尤。” 项知是:“父皇圣明。” 五皇子似是神思不属,听了项知是的话,似是醒悟了什么,立即跟着道:“父皇圣明。” 这一声实是突兀失礼。 五皇子话一出口,才察觉到这里没有他的事情,顿时闭住口,露出懊恼之色。 皇上并不诘责于他,笑问:“知允,是昨夜不曾睡好吗?” 五皇子额上隐隐见了汗,轻声回道:“回父皇,不是。” “那是身边的人伺候不周?难道是那左如意……” 五皇子打了一个小小的惊颤:“……不是。” 皇上话音异常温和:“小六小七出外办差,既是为国、为朕、也是为你,你需得仔细听,莫再跑神了。” 自从太子病故,东宫之位空悬已久。 除了未定名分,谁都知道,五皇子是未来太子之选。 但若是乐无涯在此,瞧见五皇子这副做派,必要诧异。 他死前见五皇子,还是芝兰玉树的大好少年,如何变成这副畏葸胆怯的模样? “话说到哪里了?”皇上沉吟片刻,“是了,南亭县县令,名唤闻人约,可对?” 项知是微笑:“是,父皇。此人年资不高,才智一流,更兼相貌堂堂,您看了一定欢喜。” “是么?”项铮带着温和浅笑,“我是挺喜欢的。” 他姿态放松地将手搭放桌:“这人虽是监生出身,倒是进退有度,恭谨持礼。给你二人的信中,不讨好、不拍马、不要官,也不要钱,公事更是一概不提,全按程式逐级上报……” 皇上话语镇定温和间,带着几分戏谑:“能得你二人如此青眼,想必定是人中之杰了。” 昭明殿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项知节和项知是垂手听训,一动不动。 五皇子倒像是受了什么大惊吓,在这窒息稠闷的空气中,肩头似是压了千斤重物,抑制不住地微微抖索起来。 好在乐无涯对这老皇上的德行甚是了解。 他写的信绝对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两个皇子若是对某个掌管盐铁、军队的地方大员示好,那皇上必然忌惮。 可他们一起对一个监生出身的小县令好,他只会觉得有趣。 在短暂静寂过后,项知节抬起头来,坦然对答:“回父皇,不只是人中之杰,其人颇有麒麟之姿。” 项知是更是作纨绔状:“还颇为美貌呢。” 皇上见他二人反应,又露出意味难辨的笑来。 他饮了一口茶,忽然又道:“倒是有个问题,知是得了四封信,知节怎么就只得了三封?” 项知节:“……” 项知是一愣,转而看向项知节,嘴角上扬道:“是么,这儿臣便不知晓了,或许是六哥实在太沉闷了些?” 皇上笑微微地看向六皇子:“知节,想什么呢?” 项知节抬起眼来,是个深思熟虑的样子:“父皇,我有一请。金吾卫姜鹤此行随我二人办事,很是妥帖。我能否要他来做府里的卫队长?” 皇上知道他这儿子总是性情慢一拍,听不懂玩笑话,便挥挥手,道:“你愿意抬举他,领走便是。” …… 六皇子府在上京城中稍稍偏南的位置,青砖黛瓦,很是素朴。 他乃庄贵妃养大,那是位不食人间烟火、无欲无求的世外仙人,把他也养得犹如道士一样清心寡欲。 姜鹤被他带回了府上。 陡然面对升职喜讯,他仍是面无表情,想,自己定要肝脑涂地,回报大恩。 府中随侍如风为项知节解下披风。 项知节态度优雅道:“可有人寄了笛谱来?” 如风答道:“随信寄来的是有一方匣子,都已放在无涯堂您的书桌上了,小的还没看过呢。” 项知节一点头:“好,不用管我,带姜鹤下去安顿吧。我去双穗堂习练,稍后自会安顿,你不必管我了。” 如风满口应下。 他一出门,便看到了等在院中的姜鹤。 见这位新任卫队长脸色漠然得像是在寺庙看了十年的大门,如风心中暗暗叫苦,猜测这是个难相与的。 姜鹤随他走出一阵,便听东南角传来欢快的笛乐。 他回过头来,面露诧异。 如风见他终于有了表情,忙解释道:“皇子睡前的习惯,总要吹奏三五曲。” 姜鹤:“哦。” 如风见他又恢复那张棺材脸,在心中大叹一声。 真是怪人。 姜鹤心想,那么一个端庄的人,应该喜欢弹古筝古琴,怎会喜欢《老鼠嫁女》这种民间小调,像小将军似的。 如风带姜鹤绕府一圈,让他熟悉熟悉环境。 将他安顿下来后,听着笛音未绝,如风便去查看六皇子的房间有无洒扫净的死角,恰好碰上府上账务出了些小问题,他前去理账,花了些功夫。 在回来的路上,他偏巧碰上了两个丫鬟吵嘴。 去调停一阵,如风又忙着去看六皇子的洗澡水是否有火温着。 扶风刚从屏风后转出,忽然发现窗外院子里站着个人。 他吓得一个哆嗦,继而才认出那人是谁:“……姜大人?” 姜鹤回过头来,言简意赅道:“不是说三五曲么?六皇子还在吹。” 如风这才注意时间:“……哟,这吹了多久了?” 项知节一口气没停,直吹了大半夜,仍是笛音袅袅,或喜悦欢快,或哀婉动人。 夜深人静时分,项知节饮了一口如风送来的茶,将笛子横放在膝上,胸中那团缓缓灼烧的火焰,仍顶着一股气,不断升腾。 ……为什么,只有三封信?
第31章 治世(四) 乐无涯对上京种种事态发展有些预料,因此并不心焦。 桐庐那边暂时没回音,他就先将主意放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 诸样事情,想要顺利推行下去,少不得里老人与里长。 南亭县共有十里,每里一百一十户,从中选出两名德可服众的里老人,再择几名里长,便能自成一个小社会。 平时有成婚、斗殴、田产纠纷等日常小事,均归里老人管辖;遇到盗抢、谋杀,或者难以协调的邻里矛盾,才上报衙门。 这“里老人”也并非真的老人,只要说出的话大家能服气,无论年岁几何都可担任。 说白了,里老人就是南亭县中的一干小地主、有钱人。 他们扎根南亭,叶茂枝繁,和孙县丞好得蜜里调油,简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以前,闻人约三番四次召集里老人们开会,可孙县丞有心把持着这层关系不松手,不愿闻人约能把事儿办好。 于是,里老人们不是请假缺席,就是面上答应得好,回去后俩爪一撂,什么都不做,还要在背后蛐蛐闻人约政令不通,人望不足,比不上前任县令云云。 而这些“议论”总能流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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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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