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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薛介很体谅他。 他不必做什么要紧的事情,只在司钥库掌司手底下做个小跑腿。 听着像是什么紧要的部门,但实际上他的活计十分轻省: 无非是盯着日晷,到了时辰便去提醒掌司下钥就是。 其他太监乌眼鸡似的盯了小禄子许久,见他这差事毫无油水可捞,便也信了薛介收他们兄弟做义子,真是图个八字相合、添些喜气的说法,艳羡地各自议论一阵,便渐渐散去了。 项铮事忙,把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给了薛介操办。 薛介也将玛宁天母的存在告知了小禄子。 当然,他隐去了最重要的那部分。 小禄子露出天真感激的笑容,一边感谢干爹的大恩大德,一边按照薛介的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供奉起神母像来,每日三炷香,虔诚礼拜,从无缺漏。 项铮偶尔兴起,会瞥上小禄子两眼。 那是个怯怯的少年,眉目单薄,十五六岁的年纪,却长了个十二三的身形,麻秆似的纤瘦,一双手烂糊糊地泛着红。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俱是无福之像。 某日,项铮路过他时,突发奇想,开口问道:“你这手是怎么弄的?” 小禄子正与众人一同行礼,陡然被皇上点名,似乎是怕自己惊吓到了皇上,马上把手蜷缩进袖子里,结结巴巴道:“皇……回皇上,小的在、在混堂司干、干活儿,挑……挑冷水去烧,手就冻烂烂烂了,老是不好……” 项铮听他口吃,不禁笑道:“倒让朕想起当初的小六了,说话一个样。” 末了,他随口对薛介吩咐道:“叫太医院开些冻疮膏来,赏了他吧,这小可怜劲儿的。” 小禄子屏息,把脸埋在地上,几乎要将自己憋死。 项铮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平易近人和天恩浩荡后,便施施然离开了。 在项铮离开后,小禄子才偷偷抬起头来。 乖乖。 他从没见过什么玛宁天母。 可皇上这样的真龙天子,能垂怜他、关怀他,跟他这个小太监说上两句暖心的话,对他来说,才是真切的、莫大的福泽。 这么看来,皇上明明仁厚得很啊,为什么薛公公他…… 小孩子的心智,的确比大人更容易动摇。 尤其是这段日子,他过得实在是太安逸了。 日日有两餐饱饭,不必被人呼来喝去,不用和冷水打交道,也不用把一双手泡得烂糟糟的…… 这些时日,哥哥也偶有信传来,说在王府里的日子过得不错,惠王殿下性子好,对这批从宫里派来的太监甚是亲厚。 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小禄子实在不愿相信,这背后会有薛公公所说的那般恐怖的阴谋。 皇上待他这样好,怎会是坏人? 既然皇上不是坏人,那坏人岂不是…… 薛介跟在项铮后头,头也不抬,似乎对他动摇的心一无觉察。 然而,当夜,小禄子回到值房,刚打算伸个懒腰,便被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吓得打了一个大激灵:“你每日都有参拜么?” 小禄子惊惧地回过身去。 房内一应家具极是简单,只有一床、一椅,还有一只小小的木柜,里头藏着玛宁天母的神像。 那是探子从景族花重金淘换来的神像,天底下只有两尊。 薛介的身形从房角的阴影处浮现,向他步步而来。 小禄子吓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薛……干爹……” 薛介温声细语,直报来意:“我说过,皇上想借你兄弟二人的小命一用,至于详情,我只告诉了你兄长,没告诉你。你怕是将信将疑,以为我在吓唬你吧?” “我把你调来了这里,却并没给你什么其他好处、你又瞧见皇上体恤你,便心生怜悯,反倒觉得是我这近侍之人,有心欺瞒君上?” “或者说,你已经想要向皇上检举我了?” 心底隐秘的小九九被窥破,小禄子惶恐难当,把脑袋不管不顾地往地上磕:“小的不敢,不敢——” 薛介用手垫住了他的额头,止住了他捣蒜似的磕头。 “别这么玩儿命。这里是御前,不是办错了事要吃藤鞭的混堂司。”薛介温声道,“磕破了相,明儿当差不好看。皇上若问起,你要怎么答呢?” 他扶着小禄子颤抖的肩头,让他抬起头来。 “我来,没有别的事,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别着急,再看看。” 薛介的语调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平和:“皇上定要我选一对兄弟,我没办法,才选中了你与小喜。” “因为你和你兄长都是灵巧的孩子,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换作旁人,我怕他们做不到。但你们……或许可以。” 他的目光落在小禄子脸上,温柔却不容回避:“你觉得皇上今日待你亲切,是好事?孩子,贵人突然对你笑,定是觉得你有用。小禄,你问问你自己,在皇上这里,你能是哪一种“有用”法儿呢?” 小禄子低下了头。 他的口齿早没了今日答话时的结巴:“小的没读过书,手脚又粗笨,皇上……自是用不着小的。” 可他心存着侥幸,咽下了一句没问出口的疑问: 就不能是皇上人好,真心关怀他这卑贱之人么?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薛介从袖中取出一个绸包,拉过小禄子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小禄子一怔:“这是……” “皇上今日见过你,便想起正事了。”薛介道,“这是赐下的仙药。皇上叫你送出宫去,让你哥哥服下。” 小禄子心里一抖:“这是……什么?” 薛介垂目道:“对外说,这是补身的药丸,皇上赏赐的。你不愿意独享恩赏,便走了门路,送出去给你哥哥了。到时候,惠王府上会有人帮忙将东西递给你兄长。” 小禄子低下头,心中念头急转。 宫禁有多么森严,他这底层的小太监自然知晓。 若无皇上首肯,这药丸断然是送不出去的。 当然,薛公公在宫中浸淫多年,或许也能办到。 可若说连惠王府都能渗透进去…… 一辈子没出过宫的薛公公,能有这般手段吗? 小禄子又想到了哥哥寄来的信,竟如此轻松地送到了自己手上…… 难道真是好日子过多了,连这种事情都发现不了不对劲吗? 薛介见他有所了悟,也放下心来。 这不怪他。 他知道这孩子心性好,所以也容易把人往善良的地方想。 若他真是什么刁钻自私之人,他还不敢用呢。 薛介抓住他涂了药膏的手,微微发力一握:“拿稳了,也……想稳了。” 叮嘱完毕,他正要离开,袍底忽然被小禄子拉住了。 小禄子鼓起全副勇气,仰头问道:“哥哥他知道的,比我多很多,是吗?” 薛介点头:“是,小喜要去宫外,联络不便,所以,我告诉他的事情,的确比告诉你的要多一些。” 小禄子深吸一口气,眼中虽仍有恐惧,却多了一份决绝:“薛公公,我想知道全部的事情。” 薛介望着他的眼睛:“若是知道的话,你不会害怕吗?” 小禄子当然是害怕的。 他害怕得浑身发抖,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努力迎向薛介探询的目光:“我同我阿哥,好得跟一个人、一条命似的。从小到大,心里有啥事都直接讲出来,谁也不瞒谁。”
第355章 延年(三) 宫里的日子宛若流水,于寂然间流逝无踪。 入了冬,项铮又病了两回。 两场病都不算重病,不过是些头疼脑热、偶感风寒的小症候。 可项铮威风了一辈子,怎么愿意向他的身体低头? 他越是急切地想将一切权柄牢牢攥在手心,便越是力不从心,越是劳神伤身。 有时,项铮会被自己寝衣上浓重的药味熏醒,醒来后,便再难以入眠。 因为除了药味,他还能闻到一股从他身体内部飘散出来的衰朽气息。 老来多慢病、欲速则不达的道理,项铮岂能不知? 可等病痛真真切切地落到自己身上,他受不了。 更何况,在项铮前头,还有长生的希望之火,若有若无地在他眼前闪动,引得项铮宛如被吊了根胡萝卜的驴,时不时就要浮想联翩一番,却又无情地被身子的病痛拽回现实。 希望,有时也是一种别样的酷刑。 在折磨之下,项铮心绪反复,连一向沉稳、办事滴水不漏的项知节都被他训斥了几次,说他身为皇子,不潜心研读经史、体察民情,却终日与匠役为伍,追逐奇淫技巧,简直是本末倒置。 其他成年皇子也几乎无一幸免。 项知是的罪名是“成日里宴饮游乐、无所事事,一身纨绔习气,哪里有半点皇家气象”。 四皇子则得了个“沉溺图画游艺、不务正业”的评语。 就连近来只受命处置王肃之案、纯粹是个旁听吉祥物的二皇子项知徵也挨了两脚,说他不思为国分忧,好不容易办件案子,却只会传声,毫无主见。先太子已逝,他现如今担着长兄之名,怎能懈怠至此? 二皇子:啊是是是,父皇教训得是。 眼见诸位皇子动辄得咎,满朝文武无不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唯有先前干活干成什么样都得挨骂的项知允没有被训斥。 真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项知允心中暗自窃喜了许久,又有些过意不去,便挨个找了兄长弟弟们说话,挨个予以安抚。 ……阴差阳错间,兄弟间的感情竟好了不少。 前朝臣子惶惶不安,后宫妃子的日子也不好过。 项铮为着养生,已禁欲多时,但因为身子隔三差五就有个三病两痛的,常有妃嫔前来侍疾。 胡妃主理六宫事务,自然不必亲自贴身伺候。 小五在前朝风头正盛,胡妃却越发低调,处置宫务主打一个遵循旧例、不偏不倚,她本人更是若无要务绝不出门,老实得像是宫里压根儿没她这个人。 宫里其他妃嫔,年岁大些的暮气沉沉,年岁小些的,也是数年前进宫的,深知项铮脾性,个个循规蹈矩,生怕行差踏错。 不出挑、不犯错,比什么都强。 相较之下,倒是没心没肺又胆大的奚嫔拔了头筹。 “这是小七孝敬臣妾的茶叶!”奚嫔献宝道,“味道甜甜的,皇上心情不好,喝点甜的顺顺气也好。” 项铮瞥她一眼,语带玩笑:“你有心了。小七也是纯孝,得了好茶不先孝敬朕这个父皇,反倒先紧着你这里。” 奚嫔却听不懂他话里的机锋,开朗道:“是呀!他说这茶喝着像糖水,知道臣妾喜欢,就全都送来了!皇上要是喜欢,臣妾这就分您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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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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