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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语焉不详地刁难他,而是第一次为他指明了前行之路! 想通此节,项知允那无处安放的孝心顿时澎湃汹涌,兴奋得一宿未眠,连夜拣选了几样珍品,特地赶来尽孝。 与他走了个顶头碰后,乐无涯一行人原地站定,拱手见礼:“惠王爷安。” 项知允微觉讶异:“薛公公,今日怎么是你亲送诸位大人?” “回惠王殿下,是皇上金口吩咐的。”薛介顿一顿,好心提醒,“王爷,皇上今日诸事繁忙,心绪不佳。您若是先去后宫探一探胡妃娘娘,也是好的。” 五皇子一怔,立即露出关切之色:“父皇怎么了?” 薛介摇了摇头。 项知允便明白了:不好说。 既然不好说,那他便不问。 项铮余威犹存,项知允就算自恃得宠,也不会无端端去触这个霉头。 项知允正是志得意满时,眼睛一扫,瞧见乐无涯也在行礼之列,不由得有些飘飘然:“闻人堂尊也来了?” 被单独点名的乐无涯稍稍抬起了脸来:“是。” 项知允见了他那半张漂亮脸蛋,喉头一哽:“……” ……还是太刺激了。 像是白日见鬼。 他定了定神,道:“张堂尊、庾侍郎都在,那想必是为着王逆之事了。闻人堂尊新任左都御史,诸事可还顺遂?” “托王爷洪福,一切顺遂。” 项知允:“现下我有一惑,还请闻人堂尊不吝解答。” “惠王殿下太客气了。” 项知允顶着一张温文尔雅的脸,问出了一个不大客气的问题:“听闻你与庆王素来交好,怎么一入上京,便有意疏离了?” 乐无涯垂下眼睛,答说:“惠王爷此言差矣。” “哦?怎么讲?” 在乐无涯开口前,项知允想,此人八成是要急着撇清与小六的关系了。 无非是“下官身为御史,眼中唯有朝廷法度,心中只念皇上圣恩,与旁人并无私交疏密一说”云云。 尽管他特意与乐无涯搭话,就是为了离间他和小六的关系,但论起项知允的本心,他有些替小六不值。 眼前这人,怕是并不知道六弟与他交游,是冒着何等风险的。 在项知允浮想联翩之际,乐无涯抬起眼,一双紫瞳里波光潋滟:“下官与庆王殿下,从未疏离。” 项知允:“……”啊???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乐无涯微微笑。 现在他的官靴里还穿着小六给他织的迎春花袜子。 你说呢。 项知允吞了口口水:“那……挺好。” 乐无涯语气温柔而笃定:“庆王殿下心志坚韧,无论身处何位,皆能沉心任事,为皇上分忧,为百姓谋福。他在工部为国效力,造的是万民之福,下官……真心钦佩。” 小六是天下第一的好孩子。 因此这番夸赞,乐无涯说得无比坦然,字字句句皆是自然流露的维护之意,以及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庆王殿下常道,为臣者,但求实务,不逐虚名。下官深以为然。能在朝堂之上,远避纷扰,不求荣禄,静心为朝廷修河工、造沟渠、铺路石,铸百年之基业,此等胸襟,此等修为,绝非寻常人能及。” 寻常人项知允:“……” 这番话里明目张胆的偏袒与温柔,噎得项知允胸口发堵。 好像自己如此倚仗的天家恩宠,是如此的浮躁而可笑。 他脸上的得意之色渐渐褪去,神情变得有些难堪:“闻人堂尊,倒是……倒是很懂小六。” 乐无涯迎上他的目光,淡淡一笑:“庆王殿下光风霁月,其志其行,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可以滚了。 项知允:“……” 是他的错觉吗? 他感觉自己被人按着往喉咙眼里塞了一勺子糖,齁得难受。 他哑口无言,半晌之后,才勉强转向一旁低眉顺眼、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薛介:“薛公公,我先去探望母妃了。” 薛介点一点头:“惠王爷且缓上一缓,过上几日,再来不迟。” 告别了项知允,薛介一路将乐无涯等人送至左掖门下,礼数周全地与他们告了别。 张远业有话要说。 他憋了一路了。 直到上了马车、远离宫门,张远业才忙不迭地一吐为快:“明恪,你……你也忒耿直了!” 乐无涯一上车就去翻他马车上点心盒子里的果脯来吃:“我怎么啦?” “惠王殿下有意拉拢你,你瞧不出来么?” 乐无涯选了一块蜜渍杏脯:“瞧出来了。” 虽然手段有点稚拙,但项知允明显是想让自己说出和小六不熟的话来,再把这话添油加醋地传到小六耳朵里,趁着他二人有隙,再对自己施以拉拢。 他偏不叫他如愿。 张远业试探地:“你如何想?” 乐无涯张嘴就道:“不稀罕。” 张远业一个激灵,再不敢多问,默默抓起一把杏脯,塞到了乐无涯嘴里。 多吃。 能吃是福。 乐无涯从善如流地闭了嘴,美滋滋地咬着杏脯。 他之所以当着项知允的面,如此旗帜鲜明地站队,倒不全是为着要打消项知允拉拢他的心思。 是因为他意外发现了一个新的帮手。 薛介。 他如此站队,是特意站给薛介看的。 就像薛介故意点明王肃一心求死的事实,让项铮逆反心大起,不肯给他一个痛快一样…… 无非是为了摆明各自立场而已。
第353章 延年(一) 项铮独自在龙椅上挣扎许久,将翻涌的怒气混着喉间腥甜的血气,一口一口生生咽了回去。 待薛介折返回来时,他已然恢复了七八分体面模样。 借着薛介的搀扶,项铮缓缓起身,向后殿走去。 方才受了一顿大刺激,项铮还能维持这般平稳的步履,已经算是身体底子过人了。 只是他的身形终究有些歪斜,脚步虚浮,使不上力。 项铮不说,薛介也不问。 然而,主仆两个走出一段,项铮扭过头来,问:“你个奴才,哭什么呢?” “外间风大,这一冷一热,许是冲着了。”薛介红着眼睛说着俏皮话,“还是皇上圣明,您瞧,这会子风势弱了,日头也出来了……” 话虽如此说,他手上却极尽轻柔,替他掖了掖衣裳,生怕项铮凉着了,托着项铮的臂膀更是稳稳使着力,生怕他倚靠得不舒服。 项铮满意地眯起眼睛。 这般真切的心疼和偏袒,不管是升斗小民还是九五之尊,都同样受用。 那件事,确实要抓紧时间办了。 薛介是他最好的帮手,一切交付给他,项铮才能放心。 “你在太监中,寻一对不大显眼的兄弟来。”项铮低声道,“……让他们先试一试。” 薛介微怔,随即心领神会:“成,奴婢立时去办。” 他斟酌了一番言辞,又道:“只是皇上,宫里收太监也讲究个规矩,怕伤了天和、绝了人嗣,少有送一对儿孩子进来的。想找合用的,恐怕得费些周折。” 项铮不以为意:“宫里的小太监成千上万,总会有的。” 薛介欠身道:“是。” 他目光垂落,停在项铮袖口那精美繁复的刺绣暗纹之上。 宫城内的小太监,万万千千,确如恒河沙数,不值一钱。 是伤重难愈、倒在草木灰中鲜血淋漓、无声死去的那个。 是天不亮就忙着去倒贵人们的净桶、步履匆匆的那个。 是一生困于宫墙、再无法为父母送终的那个。 他薛介,再风光,再得脸,也不过是这万千血肉中的一个罢了。 项铮不会想到,这些小太监也是人。 若一个家当真艰难到要送两个孩子入宫,那必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即便卖儿所得能解一时之急,往后呢? 家人在宫外,生死未卜,踪影难觅,若无意外,这两个孩子,便是彼此今生唯一的倚靠了。 他们一起成长,一起吃苦,一起离乡背井,一起抱着团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份感情,岂是常人可比的? 项铮当然不会在乎这些了。 在他看来,小太监们就像是这宫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摆件一样。 恭桶会自己变干净,花草会自发长成规整绮丽的模样,宫道永远洁净如新。 不过,皇后娘娘说过,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幸好,皇上从不屑于体察这般微末之意。 薛介抬起眼来,满口答应:“奴婢尽快。” …… 注定要死的探子仍在景族上蹿下跳地刺探情报。 薛介忙于搜寻能满足项铮要求的太监兄弟。 乐无涯试睡了羊毛毯子,十分满意,正忙着写信给赫连彻,夸奖大哥给他的羊毛毯子又漂亮又舒服,大哥真好,大哥抱一下。 而触怒天颜、犯下大不敬之罪的王肃,死期来得比探子回程、薛介寻人、乃至乐无涯的回信都要更早。 面刺寡人之过者,凌迟处死。 乐无涯懒得亲临刑场观礼。 他一向不喜欢凌迟这种刑罚,弄得淋淋漓漓、血刺呼啦的不说,还影响吃饭的胃口。 小六说他腰太瘦,得贴点秋膘才好。 他才不会因为王肃耽误了吃饭大事。 府中诸人,唯有华容初生牛犊不怕虎,没见过剐刑,实在好奇,想去瞧个热闹,但只看了个开头,就煞白着一张脸跑回来了,接连三天都没怎么吃饭。 据他所说,王肃一开始还挺硬气,刀子刚一上身,就凄声哀嚎起来;片了两片肉下来,他便似活鱼似的乱挣乱跳,张着残缺不全的嘴巴,含混不清哭喊着“死”字。 乐无涯倒很理解:“人之常情嘛。换了我,我也想死。” 当初,听王肃说自己数罪并罚,有被凌迟的风险,乐无涯撒手人寰撒得那叫一个痛快。 如今囚犯轮流做、凌迟到王家,也属于是天道好轮回了。 华容心有余悸:“大人,那么大一个官,就这么没了?” 乐无涯答:“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自古不都是这个道理么?” 华容愈发担心,目光殷切又恐惧地望向乐无涯。 乐无涯晓得他在担心什么,伸手捋了捋他被冷汗沁湿的头发:“放心,你家大人惜命着呢。” 要死,也是别人先死啊。 …… 探子很快带着更多和玛宁天母相关的情报自景族而归,喜滋滋地吃了一顿皇上赏赐的御宴,吃饱喝足,当夜暴毙。 紧接着,薛介也将一对太监小兄弟的情况报到了项铮跟前。 “……是一对双棒儿,模样长得差不离,闽中人士,家里穷困,有五个孩子要养,实在养不活,就把他们送入宫来,谋个活路,他们家世低微,但底子清白,家里人远在闽地,碍不着什么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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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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