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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案当年一经翻出,登时震惊朝野上下。 但其实更加震惊的是远在兴州、早已卸任下野的任赉。 身为当事人,他最清楚那个时候他在和隗子照谋划什么。 想到过去种种,任赉越想越是惊恐,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又被痰气所阻,噶的一声中了风,差点当场死过去。 亏得他中风时还算年轻,家人又聘请名医医治,一剂剂的好药灌下去,勉强算是吊住了一条命。 任赉卧病在床期间,越想越是害怕,自觉性命悬于乐无涯一念之间,生怕他死前将此事原委如实招认出来,每天活得如同躺在针毡之上,甚至试图一脖子吊死,可惜被家人发现,救了下来。 直到乐无涯的死讯自上京传来,任赉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腔子里,停止了寻死觅活。 然后他便欲哭无泪地发现,自己忧思过度,未能善加调养,如今半身瘫痪,竟连地也下不得了,活脱脱成了个废人。 于是,他躺在床上,日夜诅咒,希望乐无涯在阴司地狱里被一众小鬼好好招待。 但事实证明,人还是得存点善念,修些善缘。 他日夜念叨,生生把人给念回来了。 时隔多年,上京再次传来消息: 当年,乐无涯之案中存有诸多蹊跷,王肃作为主审官,心怀恶念,有意构陷,因而过往尘封案卷,全数重启调查。 包括隗子照之案。 任赉听闻该消息,刚刚有所好转的身体状况再度急转直下,差点二次中风。 不过,缓过神来,他心中仍然存了三分侥幸之意: 乐无涯活着的时候,亲口承认自己犯下此案,都没把个中内情抖落出来;他如今人都死了,谁又能替他把案子翻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迎来了庾秀群和协助办案的闻人约。 ……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 对当年之事念念不忘的,不仅有任赉,还有旁人。 ——宜宁县令,白飞光。 正是他办事激进,开罪了任赉,任赉才有心暗害于他。 当初,隗老无端死在任赉府上时,正是白飞光与任赉斗得最不可开交、水火不容的时候。 任赉私下里放过狠话,要叫白飞光后悔与自己作对。 结果,狠话言犹在耳,任赉就因为隗子照的死被一捋到底。 白飞光甚觉诧异,但也不曾多想,认定是天降神罚,给他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真可谓是大快人心。 没想到,乐无涯倒台的时候,竟招供出了隗子照之死与他有关的事情。 最可疑的是,任赉听闻此事,不仅没有释怀,反倒大病一场,惶惶不可终日,甚至闹起了自杀。 由于白飞光与任赉旧日有隙,立即有好事之人将任赉的情况报告给了白飞光。 仇人倒霉,本是喜事。 白飞光却由此觉出了可疑。 任赉当官的时候,自己吃肉,底下的人能分到一口汤。 可自从丢官后,任赉变成了任员外,又缠绵病榻,家中银财多数用在他身上,对周遭亲信的照拂自是不如以往。 原有的那口汤没了,而任赉这副鬼样子,显然是没了起复的希望,底下的人心便渐渐活络了起来。 而当初的任赉想要暗害白飞光,四下收买伤寒尸体,总不能自己撸起袖子去翻尸堆吧。 想要上传下达,总离不开自己的那些个亲信。 白飞光遣人慢慢渗透,一份份地拿到了当年之案的关键人证和物证。 而一一翻阅之后,白飞光差点也被气中风。 好你个狗养的任赉! 他有心将证据提交上去,却迎来了乐无涯的死讯。 人既死,案已定,再想转圜,已不可能。 白飞光手捏着人证的口供和任赉收买尸体的物证,默默良久,一转身,将一应证物都收进了一只秘匣之中。 他不过是县令而已,没办法与整个朝野的意愿相抗。 最重要的是,那人已经死了。 自己想翻一件案子,便会沾染上无穷无尽的麻烦。 只是,在乐无涯死后,白飞光常会抚摸着那只匣子发呆: 乐无涯真是为了什么狗屁的旧日恩怨,手刃恩师的吗? 乐无涯陡然出手,箭杀隗子照,解了宜宁百姓之危,拉了任赉下马,也挽救了他的仕途甚至性命。 这样的连锁反应,是乐无涯无意促成,还是有意为之? 他从头至尾都不认得乐无涯。 他不可能是为了自己而出手。 那么,便是为宜宁百姓。 白飞光的指尖点在了匣子上,发出“嗒”的一声。 声音很小,寂若无声。 …… 正因为多年留存此证,所以,当朝廷遣使兴州,重启隗子照被杀一案时,白飞光除去官服,身着百姓衣物,奉匣到案,将当年未曾说出口的话,一一道来。 直至今日,他仍然认不得乐无涯。 但他身为宜宁县令,若有此机会,理当为他发一大呼。 任赉始料未及,被送上门来的证据打得心如死灰,连抵抗的心力都没有,匆匆忙忙地连夜病死了。 这些年,受了这许多零碎折磨,他终于是不干不净地死掉了。 且死不瞑目。 任赉那边如何兵荒马乱,自不必提,隗子照的儿孙先蠢蠢欲动地想要闹起来。 这算什么? 隗子照一生为国尽忠,本该颐养天年,却在致仕归乡途中无端横死在徒弟手中,已是奇冤,怎么死后还要被泼上一盆戕害百姓的脏水? 而在隗家子孙义愤填膺时,隗子照的老妻却缄默不言。 最终,她拍了板,决定了两件事。 第一,不理此事。 第二,搬家。 ……当年被接入任府时,她是知道其中缘由的,也是亲眼见到隗子照被一箭射穿脖子的场景的。 她扑倒在血泊中痛哭失声时,满身是血的隗子照不知道是从颈部汩汩流血的伤口处,还是从破损的咽喉里,发出了一声悠长到吓人的叹息。 他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是:“报应。”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一生谨小慎微,平安致仕之后仍是不愿得罪人,性情宽和,一如既往。 于是他默认了任赉的做法。 恶念甫动,报应即至。 从此后,她对此事闭口不言,即便事后乐无涯招认此案是他所犯,她也不许子孙去寻仇。 子孙只当她是懦弱怕事,但长辈有言,不敢不遵,再加上隗子照的后辈之中,实在没几个能有出息到跑到上京去打乐家人的脸的,只好愤愤地忍了下来。 她就这样沉默至今,将一应秘密全藏在心中,不示于人。 但这不代表她要纵容子孙们继续造孽。 隗家子孙们满面震惊之余,慢慢理解了这背后的意味。 而在理解之后,他们被唬得手脚发软,心如死灰,不敢再生事,各自收拾行李不提。 但这一案的真相,再次冲击到了主理此案的庾秀群。 不只是他,许多听案的百姓都震惊了。 乐无涯这种做法,的确大逆不道,的确该死,判他个腰斩都不为过。 但是,为护一方百姓平安,他杀了恩师。 临死前,他更是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也全了恩师死后清名。 换种说法,这个就叫大义灭亲。 关于此案的消息不胫而走。 渐渐的,百姓们不再以“那个姓乐的大贪官”来代指他。 侠者,以武犯禁。 乐无涯为民言不平,以武止邪谋,不贪不占,不侵不夺,且专杀律法不可杀的该死之人,临死前还拖了一票贪官陪葬…… 他左右逢源,逢迎皇上,窥伺百官机密为己所用,确实是奸臣不假。 可奸臣之外,又何尝不是一代侠官?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还念吗? 任赉:不念了,不念了。
第345章 大白(三) 街头巷尾,民声如沸。 上京的子民尚存顾忌,多少还知道收敛些,只是悄悄议论而已。 而在隗子照案发的兴州,主审官庾秀群和闻人约还没离开,就已经有侠官惩奸的话本故事在兴州茶馆中流传了。 这故事既有家国大义,也有痛苦抉择,还有杀官弑师的伦理桥段,简直太符合普罗大众的口味了 而在这份沉重的真相之外,倒还有一小段轻松的插曲。 刚刚回到上京,庾秀群就收到了一份新证据。 如庾秀群所愿,这里头记载着一大堆乐无涯不曾被挖出来的罪过。 而且他白纸黑字地招供过,上头还有乐无涯签字画押的内容。 但是王肃查过之后,竟然主动瞒了下来,对其中大部分内容绝口不提,只从中提取了一两件能说的事儿,用来补充乐无涯的罪状。 要不是有王肃的亲信为了减罪,把此事招供出来,这些事怕是尘封在故纸堆中,无人知晓。 这事说来也是死罪。 卖官鬻爵。 彼时,乐无涯身居高位,权柄在手,自然少不了有人暗中牵线,前来买官。 而皇上交给乐无涯的任务,是监察百官,行细作之事,为皇上拿到群臣把柄,令其安心臣服,不敢生出悖反之心。 若是不能实实在在地把钱撒下去,好处给下去,互谋其利,又有哪个贪官奸臣会如此大方地把自己的短处曝露给乐无涯? 面对如此鬣狗环伺、虎视眈眈地等待投喂的局面,正常人恐怕早愁白了头。 而乐无涯非常痛快地收了钱,并在一份账本里原原本本地记录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庾秀群翻着这份王肃下属亲手交上来的账本,眉头不住抽动。 这东西说是账本,其实不算贴切。 这更像是日记。 乐无涯用他那一手歪歪扭扭的丑字,随意记录着自己干的那点缺德事。 “正月初一,开张大吉,收青州容子实黄金二百两,放吏部文选司郎中候补缺。先候补着吧,等个十年左右。” 所谓候补,就是因为实授的官职数量有限,所以先排个位置,等实职一腾出来,就补位上去。 闻人约的南亭县令,就是因为地远偏僻,官场情况又复杂,才叫他如此轻松地捡了漏,补了缺。 他算是运气好的。 多的是一等十年、毫无实权的白头候补。 想要实缺? 要么继续加钱,要么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坐冷板凳吧。 “二月初二,龙抬头,心情好,收永和县税吏卞毅白银两千两,京郊房契一张,肥田一百亩,卖江州府衙税吏职位一个。待其到任,立即致信江州知府,请将其调往台丰或林川,千万别让他捞着油水了,勿忘勿忘。” 这一条被乐无涯用朱砂红笔打了个圈,显然是一件待办的要紧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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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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