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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不擅官场之道的庾秀群,都察觉到情势有些不对劲。 他素来醉心公务,不结党、不附势,旁人无从下手,便转而选择接近他的身边人。 近来,庾夫人受邀参加的后院茶会渐多。 倒也没有人贿赂她,只是总有人摆出一副好心肠的模样,在她耳边絮叨,说近来刑部有件案子甚是难查,盘根错节,若是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以后想在上京过平稳日子,怕是难了。 庾夫人听得心惊肉跳。 她的确胆小。对方描述的前景,叫她十分害怕。 但她并不是傻瓜。 听到这样的挑拨话语,她第二日就请了郎中,声称自己在饮宴时染了风寒,需得卧病休息,果断切断了与外界的往来,并拉着丈夫进行了一次深谈。 庾秀群得知此事,默然良久。 至于张远业,看得则更加清楚明白一些: 皇上又在玩弄权术,借着这个时机,看朝臣们如何站队了。 要是站得不遂他的意,他会一个个记住,然后秋后算账的。 而乐无涯本人,对翻案一事显然不大热衷,不知道是有意规避,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张远业也不好拿这事去问他,只得暗叹: 暂时不知道怎么答题,那翻卷子的声音先响亮一点吧。 没想到,提出破局之策的,竟是一位从翰林院借调来协理处事的官员。 现任大理寺少卿向张远业呈报了这个办法:“……不如放出风声,不提翻案,只称重审。凡有疑点,疑罪从无,全部不予采信,往王肃头上推卸责任、说他罗织构陷即可。我们只全力追查乐无涯实实在在犯下的那些罪行。” “只要证明乐无涯的死不算冤枉,大罪叫王肃去背,既全了圣上颜面,也保了百官体面,事后也不会记恨咱们。您说这样如何?” 张远业眼前一亮:“谁的主意?” “明相照。” 张远业这段时日快忙晕了,顺口问道:“哪个明相照?” 大理寺少卿笑道:“堂尊真是忙糊涂了?还能是哪个明相照?皇上钦点的今科状元啊。” “他怎么来咱们这儿了?” 话音刚落,张远业拍了一下被各类案卷塞满、昏昏沉沉的脑袋: 真是昏了头了! 乐无涯一案,事涉多年前的旧档,还有呈报给皇上的奏折。 这些机密文件,均由翰林院保管留档。 他们派人前来督查协办,理所应当。 张远业由衷想道:还是刚科考过的脑子好使! 既然是明相照提出的法子,那区分哪件案子是真、哪件案子是假这件最棘手的差事,自然落到了他的头上。 张远业本打算从旁协助,没想到那明相照如有神助,不出两日,便将分拣妥当的案卷呈了上来。 张远业翻了两下,便发现当年乐无涯格杀柳姓纨绔的案件,赫然在真案之列。 他微微蹙起了眉。 这件案子,在刑部与大理寺的内部争议极大。 就连亲自检举此事的张远业自己都犯嘀咕。 此案是乐无涯亲口认下的,所以当年无人细究。 但现下,王肃既然锒铛入狱,那即便是乐无涯“亲口承认”的案子,也得推翻重审。 众人普遍的疑惑是,大人这日子过得好好的,跑去杀一个流放中的囚犯做什么? 于是,大家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聚焦在了张远业身上。 张远业当初提出的证据是,乐无涯审结此案后,假称休沐,人却连夜出城,一夜未归,次日方归。 从时间和路程推算,恰好够他杀了柳纨绔,再返回上京。 而柳纨绔,又正好死于乐无涯最擅长的弓箭。 加上乐无涯的口供,此案还算有点道理。 可若乐无涯的口供不能当真,此案便颇有栽赃陷害之嫌了。 就连张远业自己都有些怀疑,当初是不是乐大人为了把他摘出来,刻意给了自己一个虚假的线索,把这件案子揽到自己头上? 张远业发问:“为什么把这件案子列入真案?” 披着明相照壳子的闻人约瓤儿想,因为有人给我透题。 当初,他考上举人,身赴桐州时,曾数着那八十二条大罪,一条条同乐无涯对过账。 那天,乐无涯心情不错。 他一边给二丫投喂肉骨头,一边对闻人约将背后实情和盘托出。 但闻人约总不能说是正主亲口跟自己说的。 于是,他给出了他的理由:“因为我查阅了靳东来的案卷,据他所说,为了平息此案,他给乐无涯送了五百两银子。但这五百两白银,并没有出现在乐无涯抄没的家产中。” “乐无涯收受贿赂,所有赃款皆登记在册,分文未动。可只有这笔钱不见了。” “而我查到,宋氏女的父母在女儿被杀的案子了结后,离开上京,回了老家。” “他们开了个成衣铺,店名用的正是女儿的名字。” “但他们本不该有这笔开店的钱。” 张远业大致明白了过来,胸中的热血隐隐涌动起来:“可动机呢?” 闻人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杀人偿命啊。” 张远业脑中轰隆地响了一声。 他满脑子想的,是“何必”,是“不至于”,是“这件事关大人什么事”。 “杀人偿命”这个最朴素的道理,竟被他押后放置了。 张远业按捺住胸中的自愧,指出了另外一件案子:“这件呢?” “隗子照隗大人之死,也是乐大人亲口承认的。” 闻人约目光落在“隗子照”三字,之上思绪回到了那个乐无涯心情甚好的午后。 …… “杀害朝臣?” 乐无涯痛快承认:“嗯,我干的。” “为什么?” “他呀。”乐无涯舔舔嘴巴,“老头子晚节不保,被当地官员拉上了贼船。那狗官要散播伤寒瘟疫,好把政敌弄下台去。老头子知情不报,所以我杀了他。” 这层内情,闻人约还是第一次听说:“那也不必杀人。检举不成吗?” 乐无涯懒洋洋道:“我乐意。” 后来,闻人约翻到了兴州案的案卷。 但上面完全没有提乐无涯杀害隗子照的真实原因。 什么伤寒,什么政敌斗争,统统没有。 有的只是退休官员隗子照被江洋大盗杀害,当地知府任赉监察治安不力,被一撸到底。 那任赉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莫名其妙被夺了官职,在家赋闲,不出三年,便抑郁成疾,如今汤药不离口,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在乐无涯的供述中,只提到他与隗子照明面上是师徒,实际上有旧怨,他出外办差,路过左近,顺手把老头杀了。 这供述过于离经叛道,的确很像是硬栽上的罪名。 但闻人约隐约猜到了他的理由。 这是乐无涯对百姓的公心,也包含了一点隐秘难言的私心。 如果乐无涯真去检举,一来,他没有证据,除非他放任瘟疫弥散,趁着任赉动手时坐实罪证,否则就是空口无凭。 况且,如无百姓伤亡,他很难把任赉拉下水,更别说只是在一旁装聋作哑的隗子照了。 二来,就算他真的用最小的代价,把此事揭破,送任赉下大狱,那参与此事的隗子照,同样也要身败名裂的。 乐无涯了解老头。 他当了一辈子清流,当了一辈子温驯的好人,这样被千夫所指的结局,他承受不来。 左右都是死,不如给他一箭来得痛快。 而既然断送了隗老的命,总该保住他的身后名吧。 闻人约眼前闪过了乐无涯那张笑吟吟的面孔:“你问这些做什么?总不会惦记着给我翻案吧?” “顾兄不想吗?” 乐无涯揉着吃饱喝足的二丫的肚皮,语气是浑不在意的:“无所谓。论迹不论心,我做的那些事,本来就死有余辜。” 闻人约不甘心:“连盗窃御橘这种事都往你身上栽赃,这样好么?” 乐无涯:“那个啊?也是我干的。” 闻人约:“?” 乐无涯微微笑道:“小六病了,想吃橘子,我就摘了咯。” 闻人约:“……” …… 想到此处,即便已经隔了许久,闻人约的喉咙里还是忍不住向外冒出酸气。 察觉自己心绪又要脱缰,闻人约立即收敛心神,逼迫着自己去想正事:“此案确实离奇,可正因过于反常,背后恐怕还有许多隐情未能被察知。譬如,隗大人既已归乡,为何不回老家,而是在任赉府中连住多日,还将家眷接至身边?” 若细细盘算,上一世的乐无涯,在法理上确实是死有余辜。 可若真相大白于天下,世人会如何评说,就由不得任何人掌控了。
第344章 大白(二) 按照明相照的思路查下去,案件的推进果然顺利不少。 其他官员探明查案风向后,也领会了这里头暗含的意思: 诬告之罪,既往不咎;众弊难肃,法不责众。 也行吧。 横竖天塌下来,也有王肃这个必死的替死鬼在前头顶着。 饶是如此,在查案间隙,张远业偶尔还是会步出中庭,对着月色,沉沉叹息一声。 某日,闻人约恰好路过,见他眉宇愁锁,似有无限慨叹之意,便出言问道:“张堂尊,因何叹息?”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张远业对他颇有好感,知他是个刚直好义之人。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微笑道:“没什么,只是累了。” 闻人约知道他的未竟之语。 在张远业这般秉性的人看来,自己这样的办法,只能将暂且僵住的案情盘活,减少查案的掣肘,乃是权宜之计。 有多少随波逐流的诬告之人,就这么躲在王肃身后,逃过了一劫。 真是便宜他们了。 说起来,张远业都已经算是圆滑了。 刑部那位庾侍郎最近查案查得都有些魔怔了,时不时瞧着天花板发呆,想必案情的真相对他的冲击实在过大。 要知道,庾秀群先前是极其不喜乐无涯的,没少在心里把他当做反面典型,处处比照着,生怕自己立身不正,失了本心,步了他的后尘。 所以听说要查乐无涯的案子时,他甚是踊跃主动,还怀疑当初王肃只顾着往他头上扣帽子,查案怕是得不切不实,兴许放过了其他无关紧要的线索。 经此一役,或许还能翻出些其他案件来。 结果,他先被柳纨绔之案的真相打了个措手不及,紧跟着就被兴州隗子照之案彻底打懵了。 …… 隗子照作为知名清流,为人宽和仁厚,对乐无涯更是有师生之恩,缘何乐无涯背恩忘义,拔箭弑师,用隗老亲手教导他的射技发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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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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