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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准颤巍巍地:“回皇上,是小的。” 项铮:“……” 纪准想着裘斯年对他的教导,老实交代道:“当时,小的听了一耳朵,说是闻人佥宪已查到了王大人头上。小的手头没有鸽子,驿站也全被闻人佥宪接管了,根本递不出信儿去,就,就想着替王大人分忧……” 他偷偷抬起半颗脑袋,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点邀功的意思:“……不过,闻人大人许是不曾发现小的……” 最是高高在上的项铮,也实在没忍住,短暂地从九重高空降临人间,在心里狠狠骂了句娘。 还当真是个蠢材! 闻人约哪里是没发现他,分明是懒得搭理他。 就连丹绥之案牵扯王肃的消息,怕也是他放出去的直钩,专为引诱他出手,好坐实有人要灭周家兄弟的口! 偏有这等傻瓜欢欢喜喜、摇头摆尾地冲上去咬了钩! 项铮嘴唇蠕动几下,还是没有骂出声来,转问裘斯年:“闻人明恪有没有发现你?” 裘斯年郑重地摇了摇头。 自然不曾发现。 是他主动送上门去给大人看的。 项铮又问纪准:“你说!” 纪准可怜巴巴地按照裘斯年的指使,说道:“人手不够,裘副指挥使与小的多是分开行动,小的实在不清楚……” 要是他一力保证裘斯年的清白,反倒显得他们有所勾结。 要抓瞎,就只能抓瞎到底,才能显出这二人当真是各为其主: 纪准只听王肃的,而裘斯年听皇上的。 项铮略满意地一颔首:“他与你旧主极是相似,你瞧着他,难道没有旁的心思?” 裘斯年漠然且认真地摇头。 他哪里有过旁的心思。 他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从裘斯年这张死人面孔上实在看不出什么首尾来,项铮便不再白费工夫。 而由于纪准实在是过于窝囊废,项铮反而没了折腾他的心思:“你下去吧。” 闻人约既在朝堂上明言查不出纵火元凶,那就是无意深究。 项铮对纪准并没有多少杀心。 一个无足轻重的长门卫,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然而,他牵涉到丹绥案的纵火案,事态就有些微妙了。 这废物是王肃亲手挑选出来的,若王肃真把纪准招供出来,纪准偏偏又在外头死了,倒显得他这个皇帝急于掩盖痕迹、杀人灭口,上赶着给王肃擦屁股似的。 王肃他自己挑选的废物,给他挖的坑,他自己生受着吧。 纪准惴惴不安了一路,本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但一听皇上没打算发落他,百感交集,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谢皇上!”也谢谢裘副指挥使! …… 王肃不傻。 他当然抵死不肯认罪。 对于所有指控,他一概矢口否认。 但他无法自圆其说的破绽,却在一点点增加。 乐无涯从丹绥收集来的、他与周文焕通信的手书,确实不是王肃惯用的字迹。 但问题是,若不是自己的常用字迹就能免罪,那么当年加诸在乐无涯的八十二条大罪,岂非要减下去一条? 况且,在信间,周文焕明确尊称其为“王大人”,他并未否认。 而此人言必称“上意”,也符合王肃一贯喜欢逢迎圣心的做派。 不过,仅凭书信,只能说王肃确有嫌疑,却远不足以定其死罪。 于是,三法司只能另寻法子。 那卜欣前往吏部,调取周文昌的考评成绩,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许英叡的家仆偷窥许英叡,被他没收了银钱和腰牌,也无可辩驳。 那就先从王肃的银钱来源查起吧。 在三法司的见证下,户部尚书打开甲字库,撬开了抄没乐府财物时贴封的箱笼。 箱盖开启,众人骇然。 里面满满当当塞着的,竟是一箱箱的泥土和树枝! 谁想,王肃对此仍然坚称不知,言辞中,竟是说户部有硕鼠,且六皇子经管过户部,难保不会动什么手脚。 六皇子远在丹绥养伤,这盆脏水暂时挨不着他的衣角。 户部尚书却气坏了。 这不是在说他渎职枉法吗? 岂有此理! 他受不了这委屈,当场洋洋洒洒地写了一份弹劾折子递上去,申诉己冤,并要求重开乐府,核查现场。 乐府被查封后,多年荒废,无人打理,地上只潦草地铺了一层新砖,聊作掩盖。 那砖石质地极新,踏上去更是凹凸不平,一看就是事后重新盖上去的。 至于被砍掉的树,砸掉的假山石,那是根本复原不了的。 ——王肃的亲信毕竟有限,此事也不能过于声张,难道还能指望他这位二品大员自己提着灰桶泥瓦,亲自潜入乐府大兴土木吧? 王肃依旧推说不知,并辩称道,这许多年过去了,或许是有贼人见乐府无人看管、入内盗窃所致。 户部尚书又气了个半死,立即驳斥: 胡说八道! 天下哪来的窃贼不偷金银细软,专去偷树偷石头啊!野外不够他偷的么!? 盛怒之下,户部尚书翻箱倒柜,硬是扒拉出了一件和此事相关的旧案。 ——昔日宗家叔侄卖官鬻爵,放印子钱的勾当,乐无涯曾亲口承认自己牵涉其中。 试问,要是乐无涯家里不穷,那些钱财去哪里了? 要是他都穷成这个样子了,不借贷就算好样的,能放个鬼的高利贷啊? 在户部尚书一日一封折子地痛骂王肃时,乐千嶂来到了乐府不远处,袖着手,沉默地望着那扇人影往来的旧朱门。 从元子晋那里意外知道真相之后,乐千嶂到底是强自按捺下了去寻乐无涯的心。 他与他,到底是有故无亲。 如今的阿狸,必然长门卫重点盯梢的对象,他何必上门寻他,为他平添无妄之灾呢? 只是乐千嶂不曾想到,王肃的倒台,居然会引发这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阿狸的旧案,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八十二条大罪,本来是墙倒众人推的结果,实在是不牢靠的。 当年,乐千嶂就想说,阿狸不是那样的人。 可当年,整个乐家皆事涉其中,难以自辩,只能选择沉默。 而这一默,便是多年。 乐千嶂知道,自己与阿狸是孽缘前定,只是自家那两个崽,却是实实在在受了自己的带累,实是无辜。 若是…… 若是此番能…… 乐千嶂伫立良久,看够了,便意兴阑珊地回家去,一入家门,便迎面碰上了兴冲冲的乐珏。 乐珏一见到他,就拉住了他的衣袖:“爹,您有事啊?好久没见您这么高兴了!” 乐珏这段时日回家来,连饭菜都不做了,猫在他的房里,全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连这几日在外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王肃倒台之事,他也是一无所知。 乐千嶂见他尾巴高翘,反问道:“看你这样,是你有事?” 乐珏果然藏不住心事,神神秘秘道:“爹,我好像做成了个好东西!给您瞧瞧!” 若放在以往,乐千嶂定是要苦口婆心地告诫他,莫要强出头,莫要掐尖要强。 平安是福。 可这话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出口的却是:“是什么?” 说出这三字后,他的心骤然一轻。 仿佛有什么积年的重担从他肩头卸下,竟生出了几分久违的扬眉吐气之感。 乐珏揉揉鼻子,和盘托出:“是闻人大人启发的我,叫我试着改良现今军中所用的火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哦,闻人大人就是那天来咱们家里的那个——” 乐千嶂打断了他。 “是。”他的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了然,“我知道是哪一位闻人大人。”
第332章 朝后(三) 一个寂寂无名的关山营的小队长在干些什么,没有太多人关心。 可乐无涯此刻的一举一动,却实打实地牵动着整个上京的风云变幻了。 皇上竟授予他察查长门卫的职责? 这是何等要害之职?何等烫手的权柄? 一些识趣的官员,察觉京中官场风向要变,立即把门户关闭,约束妻妾儿孙、婢子仆从,不许在外惹是生非,安安生生地过清净日子,绝不挑着这风口浪尖的关口往上凑。 有识趣的,自然就有那不识趣的了。 一时间,闻人府邸四周,人头攒动,百花齐放。 热情些的,主动提着礼物上门造访,想要与这位新任的闻人都宪攀谈叙话。 然而,乐无涯的门禁异常森严。 主持府中防务的,是何青松。 何青松此人,颇有老大哥风范,讲义气,肯担当,愣是把手下都处成了兄弟。 兄弟齐心好办事嘛。 何况,他又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对于那些个上门送礼的人,抽鼻子一闻就能闻出他的来意深浅,对诸般送礼的话术和套路更是烂熟于心,能陪来人从日出东方侃到暮色四合,对着说吉祥话,直唠得对方两眼发直、头晕目眩。 反正连礼带人,一脚都迈不进闻人府的门槛。 有些就不走寻常路了。 常有人在闻人府邸外窥伺打量。 但他的宅邸乃是皇上所赐,坐落于官邸林立、市井繁华之处,唯一方便监视的地方,便是不远处的一间茶舍。 这段时日,茶舍生意红火,门庭若市,尤其是二楼临窗的位置,简直是一位难求。 老板不懂这其中玄虚,痛痛快快地挣了一大笔钱。 受雇于各方势力的眼线,甚至是毗邻而坐。 虽然都能猜到对方身份,稍稍有些尴尬,但心照不宣、装傻充楞,埋头吃茶,倒也能勉强维持太平。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乐无涯及其随从坦然出入,买零嘴的买零嘴,买菜的卖菜,行止从容,毫无异样。 华容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机敏得跟个兔子似的,且专挑光天化日之下的大路走。 无论是拦住他喝酒,还是趁机给他塞些好处,都得被迫暴露在不少目光之下。 这反倒让那些人迟疑了。 周围耳目众多,自己跳出来去拦截华容,万一被其他人检举怎么办? 谁愿意率先跳出来授人以柄呢? 眼见实在没法从华容身上下手,不少人又将目光转向了两位在闻人家帮工的嫂子。 她们偶尔会出来采买些蔬菜瓜果。 于是,有人精心设计,找来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妇人,刻意将品质上乘的蔬菜粮米价格拉低,好借机与她们攀谈拉呱。 这二人果然中计,每日都来光顾。 那大嫂子连着卖了她们大半个月的便宜货,终于开始套话了。 一开始套话的内容也简单,问她们负责哪家官人的采买工作,主人家对她们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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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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