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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涯被骂了也不急眼,不恼反笑,和和气气道:“哟,这是怎么话说的?” 这穿着破烂汗衫的老头听了他的口音,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了一下他:“听话音,北头来的人吧?” 乐无涯言笑晏晏:“是呀。” 见了外人,这老头一腔苦水倾倒而出:“你给咱评评理!这世上哪有这号道理嘛?正晌午热得能烙饼,硬是不让出门,老汉我没叫瘟疫折腾死,倒先得叫日头爷热煞在屋里喽!可算等天凉快点儿,俺们仨在这墙根下歇口气儿,偏生来了个穿官服的赶咱回去!” “那您老怎么不回去?” 老头理不直气也壮:“我怕他个甚?等差役来了俺就回,人走了再出来!” 乐无涯挨挨挤挤地凑过去,蹭了个板凳尾巴坐:“我看您也不很怕他们嘛。” 老头不假思索:“周县令,好人!就是忒犟,胆子小,怕出事!可怕有个球用?你看这,这灾说来就来咧嘛,也没跟人打商量么。” 乐无涯微笑着想,这是第三拨了。 自从他到了丹绥,几乎每一张嘴都在说,周文昌是个好官。 这位周县令在百姓中的官声,当真是不差。 “地震您也赶上了?” 老头立即吹嘘起来:“俺压根儿没感觉,照吃照睡,还是俺家婆娘说听见地龙翻身,觉着地晃了一下,嘿,咱这儿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都习惯了!” 乐无涯敏锐地抓住了这一丝线索:“这边常常地震吗?” “是哇。”另一个比较内向的老头怯生生接过话来,“咱丹绥紧挨着山,山老爷的脾气可歪着呢,三天两头发火,咱能有啥法儿?” 另一个老汉一直仰头看天,恒久地翻着白眼,像是魂游天外,闻言,他将白眼翻了回来,恢复了正常模样,目光浑浊地盯着乐无涯:“天天挖,年年挖,挖着山老爷的心心了,山老爷能不发火么?” 来前,乐无涯翻阅过丹绥资料。 晋地本就多矿藏,丹绥每年缴纳税收的大头便是矿税。 “咱们这边矿多?” “还行。”白眼老头指向远方连绵的群山,“就那里。” 他用淡漠的语气道:“那被埋的三个村的人,不都是矿工么。” 乐无涯不再深问,转而聊起闲天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半分都不像是来打探情报的:“今日我们瞧见城门口捆着三个人,那些都是什么人呐?” 那健谈老头张开没牙的嘴,爽朗道:“仨没蛋子的小子!” 乐无涯发出疑声:“咦?” “游二俺不熟,那是外路迁来的,也买不起他家的好东西。严三儿跟刘黑子可都是本乡本土的,平日里就横霸着市道,缺斤短两的事没少干,这节骨眼上还敢耍这歪心眼子,罚得该当么!” “穿绸的那个,就是游二吧?” “是呀,把绸子当肚兜穿,还能是谁?” 乐无涯虚虚眯起眼睛。 ——挺有意思。 乐无涯还想问什么,突然一眨眼睛,道:“老人家,收拾东西,回屋去吧。” “咋?” 他往前方一指:“巡街的官兵来啦。” 健谈老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他回头一望,却见那两个搭话的年轻人早已走了个无影无踪。 健谈老头嘬了嘬牙花子,还想再说点什么,就听黑夜深处传来了一声呼喝:“哎!老崔爷!你们仨咋又往街上跑?!县太爷咋说的么?” 健谈老头一猫腰,抱起板凳就跑:“娘咧!又来!” 文静老头紧随其后。 只有那白眼老头,超然物外地倚在墙根边,无神的眼睛直翻着,瞪着无垠的夜空,喃喃道:“报应哟,报应。” …… 乐无涯自小巷的另一头转出。 他手中折扇摇动的速度比寻常稍快些,足见其心绪正起着不小的波澜。 秦星钺小声问:“爷,您信得过那三个老爷子吗?” 乐无涯用扇骨猛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怎么,草木皆兵啦?” 秦星钺脑袋上吃了痛,在心中回味片刻,也察觉出自己疑心的滑稽之处了: 大人拉着他,七拐八绕地转了好几个弯,才遇到了这三个纳凉老头。 要是幕后之人连这三个街边乘凉的老头都能训练成演技超群的伶人,那整个丹绥城怕不是早成了人家掌中皮影的戏台了。 秦星钺心思稍定,问道:“爷,咱们不去衙门救救汪承么?您亮明身份,说不准就能把他捞出来呢。” 乐无涯意味深长地瞟他一眼。 秦星钺被他这一记眼风剜得头皮发紧。 他摸摸后脑勺:“爷,我又说错话了?” 乐无涯循循善诱:“你且说说,汪承因何被拿?” “他被人栽赃敲诈!” “具体是怎么说的?” 秦星钺回忆起陈掌柜转述的内容:“……‘你要是肯出银钱,我就把你男人放出来’……” 话音戛然而止,哽在喉间。 秦星钺脸色隐隐转白。 大人说得不错。 汪承不能捞! 大人的身份不一般,作为上京来使,他是真有办法把那三个人捞出来的,只要对周县令提上一两句即可。 若是汪承只是个上门敲诈的混混,他的罪名便只是敲诈而已。 大人若去捞他,并承认他是自己的手下,那事情的性质就变成了索贿! ——前来监察赈灾事宜的左佥都御史,放纵手下前去犯错的商户家里索贿。 这事一旦传回上京,王肃恐怕一张老脸能乐成朵菊花,连夜就能把参本写好。 秦星钺额头冷汗涔涔涌出之际,乐无涯倒是态度安然,闲闲拂拭着扇面:“这小小丹绥,弹丸之地,早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咱们呢。” 尽管秦星钺心中早有猜疑,真听乐无涯如此说,他的心中还是不免一寒:“可咱们星夜兼程赶来,来得这么快,谁能给咱们设局?去上京报信的人都还没……还没……” 话未说尽,秦星钺顿感毛骨悚然。 这所谓的“地动”与“泥石流”,难道也会是“局”的一部分么? ……那流落在外、下落不明的仲飘萍,他—— 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自己吗?还是……? 正惊疑间,秦星钺的肩膀被一只温凉的手按住,轻柔地捏了一捏:“我说,别小看咱们的敌手,也别小看了那两个小子。” “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易与之辈,或许在山穷水尽之处,偏能走出条活路来呢。”
第284章 灾至(六) 冷月如钩,将丹绥县城郊外的一片大草地浸在了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一阵挟裹着热气的疾风袭来,引得满地青潮倒卷。 一只饥肠辘辘的家雀扑棱着翅膀落下,正要啄食草籽,却被草丛深处传来的喘息声惊走了。 仲飘萍走兽似的,四脚并用地从野草丛中探了个脑袋出来。 他嘴里横叼着一根刚刚掰下来的野玉米棒,手里还握着一根。 纵使一张脸被血痕与泥巴糊得乱七八糟,他的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闪着奇异的、狼一样的精光。 四下无人。 唯有身后马儿嚼草时发出的声响。 草丛一晃,他的身影鬼魅似的消失在了草丛之中。 在草甸的中央,仲飘萍用从阿顺手中顺来的牛耳尖刀,连砍带踩,开辟出了一小片空地。 他将尚未被夜露打湿的干草拢成一堆,当作马儿的草料。 那马儿哪里知道周遭的危机,只埋头大嚼,对平地上躺着的三个人浑然不觉。 没错,是三个人。 一个是满身泥泞的矿工,歪着脖子躺在板车上,已然断气。 第二个是衙役阿顺,身上被人连刺带剁,共有四五处血窟窿,好在都是皮外伤,伤处已被仲飘萍裹好,暂无性命之忧。 第三个,则是一个满眼惊恐的年轻人。 他双手被拴板车的麻绳反剪着捆绑在身后,双脚则被死死绑在板车车轮上,嘴里还被塞了块鸡蛋大小的石头。 仲飘萍坐在三个人身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啃玉米。 那年轻人满眼气愤羞恼:“呜呜!” 仲飘萍从地上捡起一个青色的玉米棒子,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你要吃吗?” 年轻人脸色铁青:“呜呜!”放我走! 仲飘萍拿起玉米,走到他面前,掐住他的腮帮子,一下下地挤压,帮他把口中塞着的石头吐了出来。 年轻人一直试图用舌头把石头顶出来,无奈舌头力量有限,那石头又确实太大,始终不得其法。 他的嘴巴一得解放,只觉下半张脸又痛又麻。 年轻人顾不得许多,强忍着疼痛,正要放声大叫,嘴刚一张开,仲飘萍就将玉米的粗端狠狠塞了进去,凌空一记手刀,把玉米从中劈开,又眼疾手快地将那大半截玉米棒子横塞入他嘴中。 还没等年轻人反应过来,他的嘴巴就被彻底堵死了。 仲飘萍很是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嗯,这个好。” 石头到底还不够大,还给他留了哼哼唧唧的余地。 这玉米塞进嘴里,他除了翻白眼和喘粗气,已经没有任何吵到他的可能了。 这样他才能安安静静地想条出路。 “你别闹。”仲飘萍声音很轻很柔,“我脑子慢。我得赶快想个办法。” “别逼着我杀你。” …… 时间回到一个半时辰前。 仲飘萍的马刚刚结束一场疯跑。 刚从泥里刨出来的矿工被突然暴起的阿顺掐断了脖子,停止了呼吸。 阿顺正拖着受伤的身体,在地上边爬边喊“杀人了”。 而沾满温热鲜血的牛耳尖刀,正握在仲飘萍手里。 仲飘萍表情木然地望着这个场景,想,真妙。 若是有人路过,见到这个场景,定然会认定自己是最大的恶人。 接下来,他要怎么做呢? 他除非一刀刺死阿顺,把板车、马匹和两具尸体都抛在这里,否则,一旦放任阿顺活着去报信,他必然要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自己头上。 理由也是现成的。 哪怕让仲飘萍自己想,都能在短时间内构思出一个还算圆满的故事: 因为马匹被官府强征,仲飘萍心怀不满,路上与负责运送伤者的阿顺吵了起来。 很快,口角升级成斗殴。 仲飘萍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牛耳尖刀,攮了阿顺一下,攮歪了,却以为把他杀死了。 正在惊惶间,因为路途颠簸,被救出来的灾民醒了过来,目睹了这一幕。 于是,仲飘萍恶向胆边生,把还有一口气的灾民掐死灭口。 阿顺这时候从痛苦中苏醒过来,英勇护民,想阻止他的恶行,却被丧心病狂的仲飘萍连砍了好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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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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