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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涯眉毛一挑:“……你来这里,是来问小六为何从户部被贬到工部的吧?” 项知是将筷子“啪”地一声搁在碗沿:“……你可真会开玩笑!我——” 乐无涯平静发令:“眼睛。看着我。” 项知是下意识看向他,心头却没来由地一虚。 乐无涯“嗯”了一声:“是了,你是来问这件事的。” “我来京中许久,你一次不曾到访,我能猜到缘由,你是为着避嫌,怕我受当朝两个皇子眷顾,烈火烹油,太受人瞩目——眼睛别躲——可你第一次登我府门,是为着他。” 乐无涯观其神色,点一点头:“是,我又猜中了。” 项知是目瞪口呆,一点绯色从领口迅速爬升到脸上。 半晌后,他如梦方醒,怒道:“胡说八道!是我母亲听说他倒霉了,非要我来问个明白!如今就你和他最好,我不来问你问谁?” 乐无涯凑近了他:“瞧着我。” 项知是气鼓鼓地回瞪回去。 “嗯,这句倒是真的。”乐无涯点一点头,转而问道,“可你不关心吗?” 项知是嘴硬:“他倒霉,我自然关心。” 乐无涯灿烂一笑:“撒谎。” 项知是:“……” 他把碗筷往前一推。 乐无涯:“吃饱了?” “气饱了。” 乐无涯肆无忌惮地继续气他:“嗯,这句也是真的。” “姓乐……”话到嘴边,项知是强咽了下去,袖中拳头攥得紧紧,“你不要得寸进尺了!” 乐无涯正襟危坐:“放肆。叫老师。” 项知是怒道:“你是谁的老师?你是项小六的老师才是,他才是你亲学生!我是抱养来的!” 乐无涯坦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也算是你养父了吧。” 项知是:“……” 他做得官越大,就越像过去的样子了! 可恶至极! 可也…… 项知是脸上浮现出一抹薄红。 ……也挺可爱的。 在他天人交战之际,乐无涯冲他勾一勾手指:“你亲爹不给你派活儿,养父给你派件差事,怎么样?” 项知是凤眼一眯:“你要干什么?” “放心,不难为你。”乐无涯支颐浅笑,“听闻五殿下五年前娶了王妃,三年前纳了两名侧妃,五年间共育有一子一女。我所知仅此而已。奚嫔娘娘久在宫闱,对宗室女眷之事想必比任何人的耳目都要灵通。我想知道关于她们的事情,越详尽越好。” 说着,他的目光蜻蜓点水似的落在了项知是戴着珍珠耳珰的右耳上。 项知是却是受惊匪浅,霍然起身:“你果然在帮六哥——” 对上乐无涯的视线,他神色骤然晦暗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间,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了一些,仿佛是怒极的模样:“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帮项小六?你就不怕我转头去告诉五哥?” “你想去,自去便是。”乐无涯神色安然,“你尽可告诉他,我在查他的家眷。横竖五皇子不是我的学生,我与他本没有情分可言。” 乐无涯卷了一下鬓边发丝,漫不经心道:“况且,说句实在话……我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项知是瞳孔骤缩。 他明白了。 他以剑相指的,分明不是被磋磨到了几近温和懦弱的项知允,而是昭明殿里的父皇! 项知是没少随着奚嫔私下里揶揄、抱怨过项铮。 可如今听乐无涯挑明了争储和谋算的意图时,第一种浮现在他心头的情绪,竟是惶然:“你大胆!” 乐无涯静静凝望着他。 项家皇室的种种纷扰,局中人雾里看花,局外者却是洞若观火。 项铮在他那一干平庸的兄弟之中,堪称一枝独秀,鹤立鸡群,无人可与他相争。 他不费丝毫力气,便轻而易举地得到了那把椅子。 众兄弟都心甘情愿地匍匐在他脚下,山呼万岁。 他对此显然是感到极适意的。 因此,在这等人的心目中,“兄弟”是来衬他的绿叶,是合该俯首称臣的奴仆,唯独不该是骨肉血亲。 他嘴上拿着“忠义孝悌”去要求孩子,然而于他而言,只有“忠”与“孝”最要紧,因这二者于他有利。 余者不过工具,用时方取而已。 因此,项知允揭发项知节指使姜鹤当街夺画时,触动了项铮的利益,叫他失了面子,他才扣了项知允一个“不悌”的大帽子。 然而当项知允当真对项知节“悌”起来,项铮怕是又要嫌他优柔寡断了。 毕竟,骄阳何须顾及萤火,明月哪会在意微尘? 真要如此,岂不是自折了身份? 项知节和项知是,本该是最亲密的双生子的。 但只是因为项铮不喜欢并蒂莲,所以他随手拆了一个出去,并用了几十年的光景,潜移默化地将他们分割成两个世界的人。 在项知是眼里,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庄贵妃对皇上冷冷淡淡,不曾诞育半个孩子,但贵妃之位几十年不曾动摇分毫。 奚嫔撒娇撒痴,直到今日还在卖力地邀宠讨好,流掉了一个孩子,生育了项知节、项知是一对身体健壮的双胞胎,为大虞带来了祥瑞,到了嫔位,便再无法寸进分毫。 贵妃年俸八百两银子,能指定三道膳房特供菜肴。 嫔的年俸是三百两,一个月只能点上一次特供菜。 项知节被记在贵妃名下,就有了更进一步、问鼎东宫的本钱。 项知是只能守着万贯家财,至多做个富贵闲王。 三分歆羡三分妒,四分血脉相连意,勾兑出了项知是对项知节的复杂情感。 说到底,皇上用的是阳谋,二桃杀三士,不患寡而患不均。 所以,在明面上,项知是的恨意全都冲着项知节去了。 在年岁更替间,他早养成了不呛项知节两句不痛快的毛病。 可乐无涯知道,项知是也是难得的好孩子。 他其实隐约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操弄,是谁在使坏。 但为了去讨厌项知节,他只能去争父皇的那一点点关注,向那明知道是谁的幕后黑手摇尾示好。 所以他总是这样冲动、激愤、阴阳怪气。 他不快乐的。 而那些酸涩的嫉妒、痛恨、羡慕和不平,与那血脉同流的亲情角力不休。 ……这么多年来,始终是不分胜负。 项知是最后一点胃口也消失殆尽,起身向外走去。 乐无涯在他背后叫他:“我等你的消息。” 回应他的是一件破空而来的物品。 乐无涯抬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瓶式样精巧的西洋香水,琉璃瓶身在烛火下虹彩流转。 乐无涯扬声唤道:“多谢啦。” 项知是用一串故意踏出来的凶猛足音予以回复。 送走小七,他在一桌子菜面前缓缓坐下。 小七这道坎,迟早要迈。 择日不如撞日。 至于结果是什么,乐无涯都能接受。 只因他与小七有师生情分,即便小七决定和项知允联手,乐无涯也会小心避开他,叫他尽量少受伤的。 只是,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乐无涯思索良久,仍是想不通。 他用竹筷轻轻敲着桌边,眉头微蹙。 小七的风流仪态,与小六的端肃文秀全然不同。 小七的衣料也是华贵得一如往常。 更遑论他今日还戴了老大一枚东珠耳环,端的是显眼无比,即使背对着他,耳后的环痕亦是清晰可见。 可以说,今日的小七全然没有任何扮作小六的打算。 那么,问题来了。 自己怎会错认了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是啊,为什么呢 真费解啊.jpg
第263章 内事(一) 出了乐无涯府邸,项知是茫茫然走了许久。 温热的夜风拂过衣袂,始终吹不散他胸中的郁结之意。 他仰头观月。 那轮明月高悬九天,清辉泠泠,却不肯垂怜他分毫。 不仅如此,它还偏要去照那沟渠。 不,不只是照沟渠,它简直是自甘堕落,鬼迷心窍地往那泥潭里跳。 他要俯身去捞、去抢吗? 抑或是…… …… 第二日,项知是递了牌子入宫去。 按制,成年皇子原不该与生母过从甚密。 但奚嫔是个例外。 一来,她的家世着实不显,而奚家子弟们在七皇子明里暗里的敲打下,个个安分守己,只埋头经商,绝无涉足朝堂的野望。 这样毫无威胁的外戚,何须计较太多? 二来…… 项铮独爱权力,不甚眷爱女色,对后宫中人,向来是无可无不可。 然而奚嫔实在美貌无双。 当年各地官员献美入京,皇上对着那环肥燕瘦、正当花季的美人们毫无兴趣,只顾着比较和挑拣家世。 唯有奚瑛上殿时,皇上目光三度流连于她,最终亲笔圈点她入宫侍奉。 她是那年唯一以民女之身入选的。 这么多年过去,项铮早将她的底细摸得透彻。 她的野心和脑子一概都无,多年下来,唯有美貌无损。 对于这么一个痴憨单纯、满心只装着孩子的嫔御,项铮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她些宽仁和优待。 …… 项知是在嘉禾宫中见到奚瑛时,她正在她的私库之中挑挑拣拣。 见他来了,她立即举起两样物件,眼角的笑纹也是美得恰到好处:“快来看看,哪个好?” 项知是从宫女手中接过冰帕,擦了擦额角薄汗:“母亲要送礼?” “你瞧这净瓶,暗刻的莲花纹有多精巧?还有这枚舍利子——” 她卡壳了片刻:“……呃,是哪位高僧的来着……?哎呀,算了,不记得。你看这金灿灿的,像不像朵莲花?打个璎珞坠子多漂亮!” “……送给谁?” “庄贵妃娘娘呀。她的生辰说话儿就到了。” 项知是将帕子掷回银盘中:“净瓶还行,舍利子就免了吧。那位信道。您送她一块佛教的骨头算怎么回事?” “咦?是吗?”奚瑛犹豫道,“那不是正好吗,我送一块骨头过去,让她砸着解解气?” 项知是:“……” 见项知是坚决摇头,奚瑛只好依依不舍地放下了那枚色泽绚丽的舍利子,转而打量起净瓶来:“素净了点吧。” “是素净了。” 项知是的审美是奚瑛自幼培育起来的,与她在这一点上倒是英雄所见略同:“……不过无妨。那位娘娘,您是送她一块绣残了的帕子,还是送她座金山,她眉毛都不会动一下的。” 奚瑛想了一想,似乎是被勾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深有同感地一点头:“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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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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