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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好顶着这么一张烧红的面孔,极是庄重地点一点头:“好。” 张远业招来身后跟随的长班,叫他把车马赶到近旁。 那长班一口应下后,才瞧清张远业满脸通红,顿觉担忧,冲口而出:“哟,大人,您脸怎么这么红啊?!” 笼罩在下属担忧的目光和乐无涯含笑的目光中,张远业简直要自燃了。 他抬手扇了扇风,强自镇定道:“暑热难耐,乃至于此,叫齐书吏在马车冰鉴里多添些冰吧。” …… 张远业将乐无涯带回了大理寺。 大理寺中仍有不少旧人,听说了有这么一号和乐大人相貌相似的人,都意意思思地往他身边凑。 这导致这日晌午,大理寺的膳堂人满为患。 掌勺的刘师傅还是那个能把锅铲舞出花来的老兵油子,他忙得脚打后脑勺,颠勺快要颠出残影来了。 张远业觉得这样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实在是有失大理寺的体面和官威。 但平素这帮人不受管惯了,对他那软绵绵的眼刀简直是视若无睹。 甚至有个脸皮厚的司务端着饭碗凑了过来:“闻人佥宪,您是哪儿人?” 乐无涯据实以告。 那人“哦”了一声,乖乖走了。 紧接着,第二个人凑了过来:“闻人佥宪,您家里有几口人?” 在第五个人跑过来,问出“闻人佥宪可否有孪生兄弟”时,张远业终于是绷不住文人架子了,道了声抱歉,站起身来,三下两下把人撵鸡似的轰远了。 乐无涯出身大理寺,在这里履职时间最久,感情也最深。 他选才择优,一手把这一届大理寺上下官员,都调·教成了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混不吝。 眼见这帮玩心不改的又在欺负张远业这个大堂尊,乐无涯握着筷子,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逗着张远业四处追逐跑跳。 在他瞧热闹时,第六个人又凑了过来:“闻人佥宪莫要见怪。张堂尊年纪不大,整日枯坐堂上,钻研案卷,都快要修化成仙儿了,我们经常惹他生气,逗他跑一跑,笑一笑,也好松弛身心。” 张远业好不容易轰走了一个,一回头就见乐无涯又被人缠上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又急着回来赶人。 第六个人嘻嘻哈哈地跑掉了。 而刘师傅忙活完毕,这会儿终于可以歇口气了。 他走了过来,小心问道:“大人,饭菜合口味不?” 乐无涯赞道:“好手艺。”和过去的风味别无二致。 那大厨用围裙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大人,恕小的冒犯,受累打听件事儿,成吗?” “说。” 刘师傅鼓足勇气:“……那个,您信投胎转世不?” 去而复返的张远业:“……” 这班子没法带了!! …… 等张远业把这帮活宝、猢狲轰了个干净,又和乐无涯把案件细节研讨推演完毕,确定无误后,已是戌初时分。 察觉外间天色昏昏,张远业甚是过意不去:“闻人佥宪,我叫人送你回去。” “不了。”乐无涯摇一摇手,“张堂尊不必客气,我想走一走,松快松快筋骨,正好想想事情。” 张远业麻烦了他一整天,偏偏手底下的人也不给他做脸,他实在不好再强加好意于他,只好略带歉意地致礼道:“那我便不推让客气了,闻人佥宪一路小心。西大街近日在修沟渠,千万注意脚下啊。” 乐无涯懒洋洋地一扬手:“晓得啦。” 本欲再唠叨两句的张远业登时失了声。 他呆呆地望着乐无涯的背影,一时心绪起伏,再难平静。 …… 更火如豆,杂音渺渺。 乐无涯在微热的夜风中,缓步向前走去。 现在,事态逐渐明朗了。 事实再次证明,他乐无涯,就是个腥风血雨的体质。 田秀才的案子,被他信手拿来搅弄了一阵风云,观其成效,大有斩获。 他让六皇子掐尖冒头,叫他照着皇上的忌讳处踩下去,图的就是皇上对他产生的一点不轻不重的“忌惮”。 目下,小六已被调去了重实务的工部。 但乐无涯实在是不担心他的本事的。 他在户部谋事,已不声不响地积累下了一些人脉。 见小六失势,有那势利眼,唯恐避之不及;可也定有那喜欢烧冷灶、雪中送炭的官员,趁他失意,反倒要在力所能及之处多拉拔拉拔他,好让六皇子记上这一份人情。 小六在户部的这些日子,不会白干。 他能调用许多资源,来为他在工部的工作铺开路子、拓开新局。 到那时,自有他的好处。 俗语有云,一动不如一静。 这一回发生变动的,不止有小六,还有五皇子呢。 五皇子从刑部调任户部,看似是到了锦绣膏粱之处,但他不像小六,很难为户部带去什么好处。 端看五皇子的本事,能不能在户部大展拳脚、有所作为吧。 不过,就算他打叠精神,不再动那旁门左道的心思,一力承办庶务,皇上乐不乐意看到他的本事,还是两说呢。 乐无涯望向天边缺月,神色凝凝。 其余一切,他都盘算好了。 只有一点,他心中有疑,不得不虑: ……他这枚棋子,实在不算太安分,甚至有反噬棋手的风险。 小六他会不会…… 想到此处,乐无涯忽然止了心思,蓦然回过头去。 灯火阑珊处,只有过客,更无半个可疑身影。 乐无涯挑起了眉来。 …… 五十尺开外,乐珩乐珏兄弟两个躲在暗巷之中,大眼瞪小眼。 乐珩的肠子都快悔青了。 今日散衙后,乐珏便按捺不住,跑来国子监门口蹲着乐珩,死活要拉上他去看望闻人明恪。 乐珩一早就知道闻人明恪入职都察院一事,只是自知晦气,不愿轻易招惹。 他本想说服乐珏,莫要给恩人徒增麻烦,谁想乐珏自有一番大道理等着他:“我们只是去打个招呼!再说,谁不知道闻人大人他上次入京,在长街上给兄长解围一事?如今那元子晋都全须全尾地回了京来,听说竟是改头换面,与过去大不一样了!咱们心怀坦荡,在大街上见个面,怕什么?要是避而不见,岂不是显得狼心狗肺、不识礼数了?” 乐珩沉吟。 乐珏虽是冲动,但这番话却是颇有道理。 而且,他比乐珏想得要更深一层。 闻人大人的面相生得与阿狸极为相似,难免要惹来非议。 他们作为乐家人,太过亲近于他,自是不对;可要是刻意规避,更显得心虚。 可以说,怎么做,都不对。 那还不如遵从本心,堂堂正正地见他一面。 只需在公共场合会面、而非私下拜谒宅邸,任谁也挑不出大错来。 谁想,他们去了一趟都察院,方知乐无涯今日去了大理寺公干。 乐珏是个急切性子,不甘心扑了个空,想去大理寺看上一看。 乐珩拗不过他,被他硬生生拽去了大理寺。 然而,行至半道,他们就看到了一路溜溜达达而来的乐无涯。 乐珩本想寻个有人的地方与他相见,可总寻不着合适的搭话机会。 ……不知不觉的,就变成了这么个尾行的尴尬状态。 在兄弟二人潜行在一处小巷、乐珏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时,前方的闻人约似有所感,猛然回头。 乐珏躲闪不及,眼看要败露行迹,亏得乐珩眼疾手快,把他扯回了暗处。 兄弟二人藏身巷中,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乐珩长吁一口气,道:“……不该来。” 乐珏掏了掏耳朵:“哥,你都说第八遍了。” 乐珩一板一眼道:“说第九遍,那也是不该来的。” 乐珏刚要回嘴,视线一偏转,整个人僵愣在了原地。 乐珩与他兄弟同心,见他神色如此,心中便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不及转身,他的心就慌乱大跳起来。 而另一边,乐无涯的脑袋从巷边探出,帽翅颤颤,眼角弯弯:“果然是你们呀。”
第261章 人情(二) 乐珩:“……” 他还想替二人失礼尾随的行为辩解几句,可目光一触及那张熟悉的面孔,便不自觉咽了下去。 说是偶遇? 他敢说,他自己都不敢信。 既然无从解释,乐珩反倒平静下来:“闻人佥宪,真是失礼了。” 乐无涯轻巧地闪身进了小巷,闻言笑道:“不爱听这个。” 乐珩顿了顿,低声道:“许久不见了。” “这才对嘛。”乐无涯眉眼舒展,一击掌,从袖中掏出三个被热气熏得微微发软的油纸包,“两位乐大人用过晚饭了吗?” 他伸手递去,语气轻快:“皇上今早赏了我些银子,可惜还没到手。眼下囊中羞涩,不过三只烤红薯,还是请得起的。” 乐珩接过纸包,一时怔忡。 乐无涯仗着身段灵活,已钻进了巷子深处,蹲在了最里面,冲他们扬起一抹没心没肺的笑。 ……即便在街上光明正大地相见,纵有旁人见证,竟也不如这样偷偷摸摸地见上一面,来得隐秘又自在。 乐珩垂眸沉思时,乐珏却早就看直了眼,连递到眼前的红薯都忘了接,只呆愣愣地望着乐无涯,被那蒸腾的热气熏得眼皮发酸。 自从阿狸去了趟边关回来,他与家中的联系便日渐疏淡。 后来高中状元,皇上赐府,阿狸干脆是彻底搬离了乐家。 起初,逢年过节时,阿狸还会回来探望一二。 可后来,他的官越做越大,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渐渐地,两座乐府竟是有了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乐珏最受不得这不明不白的冷遇,一度想冲到乐无涯的新居去讨个说法,问个缘由,却被乐珩阻住了。 乐珩说,阿狸不是不知分寸、不念旧情的孩子,他如此行事,定有隐情。 当时的乐珏牢骚满腹,愤愤道:“是什么了不得的隐情,能让他连家都不回了?!” 后来,乐珏终于知道那隐情是什么了。 但已经太晚了。 在他生前,乐无涯悄无声息地与乐家切割了个干干净净。 甚至在那仅有的几次家庭团聚里,他临走前都要带上好几口箱子。 他就这么蚂蚁搬家似的,陆陆续续地抹去了自己在乐家留下的一切痕迹。 直到他死后,乐珏才惊觉,乐无涯连幼年时的衣服、临摹的大字、使过的小弓都带走了。 乐家甚至连给他立一座衣冠冢都做不到。 乐珏不甘心。 每年柿子成熟时,乐珏都会攀上京郊的那棵野柿子树,仗着身手矫健,摘下最红最饱满的那颗,放在家里凉亭的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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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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