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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铮的眉头突的跳了一下。 乐无涯佯作不觉,接着道:“臣见状略觉不安,与宋御史商议后,便去民间走访。此案争议颇多,不足道哉,但访查之中,微臣查得一事,实在心惊,不得不报与皇上。” 项铮:“讲。” “臣查阅药王寺账本时,发现彰德知府衙门与药王寺有大笔银钱往来,香火钱三七分成;更奇的是,近五年来彰德所请七道旌表,有六份竟都是由药王寺住持举荐的。” 项铮的眉头越拧越紧。 “臣愈觉事态有异,便决意彻查药王庙账册,发现两本暗账。一本是药王庙方丈在当地的汇通银庄里开设的户头账册里,每月固定有‘捐官银二十两’的出帐,流向是寇淳私宅。第二本是在在药王庙庙祝妻子的妆奁匣中发现的,在那六份旌表批下后的一月之内,必会有一笔条目为‘付寇府君润笔银’的银子汇出,同样是流向寇淳私宅……” 乐无涯顿了一顿,语气中带了一些犹疑:“……臣在彰德府寻访时,曾听得一段童谣,‘药王庙,银子窖;知府搬,菩萨笑’……” 相比于乐无涯的云淡风轻、徐徐道来,项铮则是勃然大怒:“大胆!!” 乐无涯立即撩袍跪下,动作利索得要命。 他这一招釜底抽薪,端的是毒辣无比。 对皇上而言,旌表不过是朱笔一挥的小事。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幼子的死,可以不在乎田秀才是真孝还是假顺,也可以不在乎民间会不会有人变本加厉地效仿田秀才的行径。 那点减免的赋税,对项铮而言,更如沧海一粟一般。 但他真的很在乎政·权稳定。 像三皈庙那样位于穷山僻壤的小寺,香火近乎于无,十几个大和尚轮流耕作,又不愿和官府扯上关系,自然能得个清静自守。 但凡是药王庙这等规模的大庙,住持早非方外之人,而是当地有头有脸、德高望重的人物,少不了要和当地官员同气连枝。 官员和住持一起瓜分老百姓的香火钱,并不罕见。 许多人去走住持的门路,请他出面,将孝子、贤人、义夫、节妇的事迹递送到州府衙门,向朝廷申领旌表,也不罕见。 不少老百姓知道官府和寺庙关系匪浅,编排几句童谣,更不罕见。 但这些“不罕见”,汇聚在一起,再配合上田秀才这个争议极大的导火·索,杀伤力就极大了。 乐无涯未添一字虚言,便成功戳炸了皇上的肺管子。 乐无涯其实不在乎什么旌表、什么牌坊。 因为他知道,那玩意儿是切切实实有用的。 当初,齐五湖还在地力贫瘠的锦元县挣扎苦熬时,乐无涯便建议过,让他多多挖掘本县的孝子节妇,立作典型,向朝廷申请旌表、牌坊,以求减免税赋,也能让这些人过得舒心适意些。 前提是,那得是真孝子、真节妇。 若是这种让这种跑到公开场合表演摔死孩子的恶徒得了便宜,乐无涯能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没人能让他吃苍蝇。 既然有人非要恶心他,他只能勉为其难,送孩子他爹给孩子陪葬去了。 再捎上一个知府作陪,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乐无涯铿锵有力道:“田秀才之母病愈,本赖药石之力,却反诬是菩萨显灵;彰德知府寇淳,欺瞒朝廷,买卖旌表,假借圣恩敛财,更有甚者,夸大神灵之功,诱使百姓竞相捐钱献供,以致病者不求医,只知拜佛,徒耗钱财,贻误病情,实在是令人齿冷。” 他仰起脸来,正色道:“此风若长,恐效张角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猛猛叨人.jpg
第257章 拉扯(一) 正如乐无涯所想,项铮现在活似被人喂了个死苍蝇,咽不下吐不出,膈应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那寇淳,人如其名,蠢货一个!连尾巴都藏不住! 一个佥都御史大张旗鼓地闯到他的地界上,又是抄名单,又是查账册,在彰德上蹿下跳地折腾了小二十日,连涉及谋逆的案子都掀了出来,他却像个睁眼瞎子,连个屁都没放。 换其他的人,喊冤的折子早就快马加鞭地递到御前了。 ——别不是压根儿没发现闻人约在查他吧? 说起蠢…… 项铮原先还觉得五皇子项知允虽是平庸,至少存有几分纯孝之心, 如今看来,竟然只剩下愚蠢了。 连表孝心的契机都选得这般愚蠢!偏寻着一个读圣贤书读昏了脑袋的愚夫来做筏子! 他是天子,他心头不痛快,旁人更别想好受。 项铮怒极反笑:“查!重查此案,着三法司会审,务必要给朕审出个究竟来!” 乐无涯广袖一振,肃然行礼:“皇上圣明。” 项铮垂下目光,冷冷看向乐无涯的冠顶,语气却是和煦异常的:“这趟差事你办得不错。想要什么赏赐?” 乐无涯大大方方道:“皇上厚恩,赏臣两日休沐吧。臣这大半个月都在外奔波,实在是累坏了。” 项铮一愣,不禁展颜,眼底坚冰隐隐化开了些许:“你倒是与众不同,满朝文武都把钦差之事视作殊荣,偏你喊累。” 乐无涯微微仰起脸来,粲然一笑:“旁人求的是金玉满堂,臣贪的却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皇上若肯赏臣两日休沐,比什么荣光都强。” 闻言,就连一旁侍立的薛介都是微微一顿,将目光移向乐无涯。 ……就算是那位大人,也从未在皇上面前如此开朗放肆、直抒胸臆过。 那位说一句玩笑话,其中都得搀着八百个心眼子。 如此看来,倒是有些不像了。 项铮将桌面上的证物往前推去:“正好,趁着休沐,去跟小六说一说此事的首尾。到底是他托你办的差。” 乐无涯却不见丝毫变色,郑重道:“……错了。” 项铮挑眉:“‘错了’?你是说朕错了?” “是,皇上错了。”乐无涯一本正经道,“臣是为皇上办事的,六皇子纵有请托,臣岂敢擅专?还是请皇上受累,亲自告诉六皇子这件事吧!” 项铮这下真的是莞尔失笑了:“瞧你这一身草莽气,嘴上也没个遮拦。” “臣失礼了。”乐无涯从善如流地认错,“臣是商户出身,难免有处事不周、应答不当的地方。臣定向王大人虚心学习。” 话虽如此,乐无涯话音中却不见半分妄自菲薄。 项铮一摆手:“罢了,王肃虽恭敬,反倒失了真性情。你自有你的好处,别丢了这份率直便是。” 他略一沉吟,又道:“闻人卿舟车劳顿,暂先退下吧,今日便将一应证物交付三法司,向王肃详述案情,再传朕口谕,令他携大理寺卿张远业、刑部耿和同递牌子入宫。办妥这些,明日准你休沐。” 乐无涯喜道:“谢皇上恩典!” 谢罢,乐无涯准备起身告辞。 在薛介收拾他呈上的证物时,乐无涯隐约能感到,项铮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身上。 那是戒备、审视,又玩味的视线。 而他佯作不察。 在他退出守仁殿时,皇上的旨意也紧跟着递到了殿外。 薛介客客气气地请常遇兴回去,说皇上暂时无事了。 常遇兴“哎”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告退,一句缘由也没细问,可心里早有了八分成算: 那田秀才梦寐以求的旌表、荣耀,这辈子怕是都没指望了。 等来生吧。 宫道绵长,他与乐无涯一前一后地向外走去。 和前头引路的内侍稍稍拉开些距离后,常遇兴压低了声音,同乐无涯咬耳朵:“好大的胆子。” “常大人过奖。”乐无涯语气乖巧,“下官这点胆量,比起大人,那真真是差远了。” 常遇兴后颈一凉、头皮一麻:“……”祖宗哎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他赶紧岔开话头:“你这帽子扣得也忒大、忒险了些!不怕皇上一怒,真的按谋反论案,牵连到地方的官员百姓,到了那时,你待如何?” 一桩官员捞钱的案子,生生审作了谋反,那可真是要大动干戈了! 常遇兴同那位寇淳知府有过往来,知道此人的确是个办事不干不净的糊涂货。 他一个人倒霉就罢了,可当地百姓若是跟着他吃瓜落,岂不无辜? “不会啦。”乐无涯轻快道,“皇上圣明仁厚,追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不是吗?” 常遇兴在官场浸淫数十载,早修炼成了七窍玲珑的人精。 听乐无涯一句话,他便豁然开朗了。 也是。 田秀才一事,本来是一桩该当赏旌表、立榜样的好事。 虽说他当众杀子,行径过于酷烈,惹来不少非议,却正合朝廷弘扬孝道的风气。 若皇上不赏反罚,从官员到住持再到信众统统问罪,皇上在民间的声誉,恐怕就不大妙了。 百姓不比官员,能通过多方打听,拼凑出事件的前因后果。 他们看不到那些个弯弯绕,只能看到,皇上大发雷霆,发落了一堆去进香祈福的普通人, 难道是朝廷不推崇孝道了? ……难怪皇上如此震怒,多半是被架在半空下不来台的缘故。 此案拖延日久,迟迟未断,而皇上特意抽问了五皇子两次,显见是上了心。 常遇兴这个礼部尚书最清楚,皇上年轻时就爱标榜孝道,近些年更是愈发爱听孝子贤孙的故事。 人到暮年,就图个顺心顺意。 哪怕是沽名钓誉又如何? 能钓到皇上的心窝上,那也算是钓技高超。 皇上已分明流露出了要嘉奖田秀才的意思,连彰德府奏报的旌表,都叫常遇兴先呈上一份,供他阅览。 只等都察院那边一结案,对田秀才小惩大诫,旌表便能立即批下了。 然而,在此案中,这位皇上亲任的左佥都御史,成了一块绕不开的拦路石。 闻人约主理豫州道事宜,他跑来禀告此案有问题,皇上装不得聋、作不得哑,只能正视此案的蹊跷。 在进入上京官场前,闻人约本就是个著名刺儿头。 在南亭,他薅了隔壁的邵县令下马,打了正欲赐邵鸿祯“群县楷模”之名的皇上的脸。 刚到桐州一个多月,他又把卫逸仙这个副手连根拔起,判了个秋后问斩。 旁的不论,他的确是一把快刀,一棵干御史的好苗子。 若他铁了心,死活不给此案盖章通过,皇上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什么体面的法子施压于他。 而三法司的老狐狸们最懂审时度势,既要维护圣颜,又要顾及朝野议论。 最后,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拿田秀才和寇淳当替罪羊,匆匆了事。 思及此,常遇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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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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