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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人,分明是旁人的喉舌、触手,哪里是什么真正的奉公守矩之人? 而对王肃这样的人而言,除了“皇权大过天”外,“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便是颠扑不破的第二真理。 立贤? 对不住,祖训里没提,那就不应该有。 他的屁股,坚定不移地焊在了皇上与五皇子那里。 以乐无涯的性情,他自知在这样的人手下干事,自己永远讨不了好。 那何必还要顺着他的心意? 只需要借五皇子的嘴传话,再拿他最崇敬的皇上压制他就是。 乐无涯和颜悦色地与豫州道御史商议出行事宜,脑中则在下着第三盘棋。 这盘棋就有些棘手了。 毕竟对弈者是皇上,需得以柔克刚,徐徐图之。 现在,皇上已经从小五和小六那里分别听过一遍案情了。 以项铮的性情,他该是倾向于给田秀才赏赐旌表的。 毕竟在“不把儿子当人”这件事上,这位皇上与那位秀才,可谓是惺惺相惜。 将三盘棋的逻辑各自理顺,乐无涯打点行装,纵马奔赴彰德府。 十五日后,暑气正盛时,乐无涯方姗姗归来。 他将时日拿捏得极准。 在此期间,五皇子又赶上了初一汇报公务的日子。 项铮又按例问了一遍:“此案都察院还未审结?” 五皇子已知道了乐无涯离京前往彰德府,替小六查案之事,便当着皇上的面,暗暗地点出了此事。 但见项铮无甚反应,五皇子便猜想,知节素来办事妥帖,八成是已经在父皇这里过了明路了。 在项知节冒头前,项知允死都没想过自己会有和兄弟相争的一日。 他实在是不善此道。 笨拙地上眼药无果,他只好硬着头皮,站在田秀才的角度,又大肆鼓吹了一番孝道大过天的道理。 ……不吹不行。 田秀才此案,恰与他的利益相符。 要是他站在那个被摔死的幼儿的角度说话,那岂不是说其父不慈? 他是傻了才会去触这个含沙射影的霉头。 项铮的反应则是淡淡的:“知道了。” 他早已向礼部调阅了彰德府旌表,只等都察院那边有了定论,便御笔批示,昭告天下。 …… 乐无涯回京那日,便被直接拎来了皇宫,并在守仁殿外遇见了同样等候传召的礼部尚书常遇兴。 常遇兴不大敢直视他的面孔,只平和地打招呼:“闻人佥宪,回来了?” “回来啦。”乐无涯眉眼含笑,是个极讨老人家欢心的喜相,“上次与常尚书相见,还是在景族使者来访的时候。那时,下官初入皇城,实是惶恐,多谢常尚书宽慰下官。” 常尚书:……你别惶恐,我先惶恐。 但他的心肠还是被他那活泼的语调催软了些:“闻人佥宪此来,是为着回禀彰德府田有德之案吧?” “是呀。”乐无涯温声软语,“都察院复核案件,至多不得超过一月。今天恰好满了一月之期,所以,王大人叫我不必回衙了,先递牌子入宫,向皇上禀告,免得迁延时日,耽误了定案。” 常遇兴:“……?” 是他的错觉吗? 他怎么感觉,闻人约是掐着点回来的? 常遇兴是个实心眼的善良老头子。 按他的想法,姓田的念了几十年诗书,全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科举的时候一脑袋浆糊,写不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好文章来,向菩萨许愿的时候倒是精猾似鬼。 若是真孝顺,就该把自己的命许出去,许自己儿子的算怎么回事? 但想要在朝中屹立不倒,靠的是揣测上意,而不是一腔正义。 他自己的心意和想法,恰恰是最不要紧的。 思及此,常遇兴压低了声音:“明恪,听老夫说一句话吧……皇上他老人家想树一个孝道榜样,你可懂得?” 乐无涯露出了漂亮乖巧的笑颜:“多谢常尚书指点。下官懂得。” 见他如此受教,常遇兴松了一口气,赞许地点一点头。 这时,先前议事的官员退出了书房。 皇上特地点了乐无涯,叫他先入殿禀告。 常遇兴立在门外,正在整理衣襟上的皱褶,准备随时听宣入殿,就听得乐无涯清朗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臣要弹劾彰德府知府寇淳,虚报旌表,欺君罔上!” 常遇兴腿一软,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我的三清老祖啊! 你到底听懂了什么?!
第256章 孝道(五) 守仁殿内。 项铮端坐如钟,不动如山:“平身。起来说话。” 待乐无涯起身,他却不急于追问弹劾之事,反是话锋一转:“六皇子叫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寻常御史,若发现皇上对自己的参奏漠然置之,不是义愤难平,便是沮丧颓然。 但乐无涯却极能沉得住气。 皇上问什么,他答什么就是了。 “回皇上。”他道,“那并非什么家传秘方,而是一个名叫苏三白的游方郎中,自滇南带来的药粉。” 这苏三白,本是个半吊子郎中,医术稀松平常得很。 一年半前,他路过滇南瘴疠之地,不幸染上恶疟,被折腾了个七荤八素,高烧昏厥,险些横死在路上,是当地山间居住的一个小部族的族人将他拖了回去,灌了药,才叫他捡回一条命来。 他吃的药,是当地人从一棵“神树”上切下来的树皮磨成的药粉。 滇南瘴毒凶险,本地人患了疟疾,往往会拖着病体,到“神树”下诚心诚意地祈祷,以求树灵庇护,得到“神树”允准后,才敢小心翼翼地刮取少许树皮,煎汤服用。 这药粉,被小部族的人称作“鬼摇头”。 苏三白压根儿不信这些。 待病体初愈,他就跑到“神树”底下,老实不客气地刮秃了能刮到的所有树皮,卷包跑路了。 在苏三白眼里,这一小股滇民对“神树”的敬畏简直愚不可及。 他的疟疾绝对不是被所谓“神迹”治愈的。 关键就在这“鬼摇头”上。 他看中了这东西的价值,踌躇满志地想用它发上一小笔横财。 但凡碰上个得了疟疾的达官贵人,急需救命药,他把这“鬼摇头”献上去,何愁没有大富贵? 然而,“鬼摇头”并没给他带来想象中的收益。 苏三白第一次出手,便是替一个富商家的小少爷治疗疟疾。 他满怀信心,连拿到钱后去吃什么喝什么都想好了。 谁想这玩意儿甚是古怪,一服药喝下去,小少爷非但没见好转,反是耳鸣目眩,哭号不止。 苏三白也是个废物点心,一看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登时原形毕露,冷汗狂冒,高人的架子也端不下去了,面对家属的诘问更是一问三不知,连“十八反”这等医家常识,都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 富商看出了他的草包本质,大发雷霆,命人将他乱棍打出,险些打折了他一条腿。 经此一劫,苏三白学乖了,忍痛放弃了囤积居奇的打算,转而低价把药卖给一些得了疟疾的平民,暗中观察药效。 得出来的结果不大如人意。 或许是他没能学会滇南本地人炮制药物的手段,或许是那“神树”真的只庇佑信徒,治愈之数竟不过半。 由此可见,倘若他再拿着这药去达官贵人那里招摇撞骗,有五成可能要挨上一顿死打。 万一病人吃药后两腿一蹬咽了气,他还要吃上官司。 苏三白只好自认晦气,断了靠“鬼摇头”发财的念想,一路走,一路卖药,好尽快把这烫手山芋变现,能捞上一点是一点。 就这么着,尖着脑袋捞钱的庸医遇上了病急乱投医的田秀才。 …… 面对若有所思的项铮,乐无涯不疾不徐地奏道:“微臣在南亭时,亦知滇地多瘴疠。本地人解毒之法五花八门,这所谓的‘鬼摇头’,许是真的有些门道。苏三白已经签字画押,且愿意带路前往寻找‘神树’。至于他手中剩下的药粉,臣已收缴来了,暂留都察院存档……” 项铮指节在案上轻轻一敲,赞道:“你办事很周到。辛苦了。” 乐无涯一拱手:“皇上谬赞,此事不难。” 这绝不是乐无涯过谦。 到了彰德府,找到苏三白本人后,乐无涯只和颜悦色地说了几句好话,就把苏三白捧得飘飘然不知所以了。 田秀才事发后,民间亦对此事颇有争议,或赞其孝心可嘉,或斥其不慈不义。 可就是没人把他苏三白当回事。 他就是藏在案卷犄角旮旯里的一个“郎中”,是个貌似不重要的添头。 苏三白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敢托大,本打算夹着尾巴悄悄离开彰德的,没想到竟然有朝廷大员找到了他,请他吃茶,唤他“苏大夫”,客客气气地询问他“鬼摇头”的细节,还承诺他若是能找到“神树”,不仅有百两银子可拿,朝廷还会去他的老家,替他立起一座生祠,生受香火。 苏三白庸庸碌碌、汲汲营营地流浪了一辈子,活了个稀里糊涂,治死的人比治活的人多,吃的棍棒比得的铜钱多,何曾受过这般礼遇? 当下,他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老老实实吐了个干净。 在他滔滔不绝地述说过往时,坐在他对面的乐无涯笑容温柔,用鼓励的眼神静静凝望着他,心里寻思着,若是把这位亵渎“神树”的庸医交给滇南那些当地人,他能被揍个几分死呢。 …… 将苏三白的证词呈上后,乐无涯便侍立在一旁,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项铮却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了。 若采用了苏三白的补充证词,那就说明,田秀才母亲大病得愈,非神之意,而是人之力。 如此,再行嘉奖,岂非自相矛盾? 孝道与愚孝,看似一字之差,实则天渊之别。 其实,若非闻人约先声夺人,弹劾了彰德府知府,对项铮来说,这事到此为止,便是最好的了。 他大可以旌表田秀才以彰孝道,再密令太医院研究“鬼摇头”。 如此一来,既可教化百姓,又能惠泽苍生。 但乐无涯抢先发难,一开口就弹劾了当地知府,连给项铮“留中不发”、佯装不知的机会都没有。 此外,虽说在皇上私下召见大臣时,史官需得退至屏风后十步开外,但乐无涯方才弹劾时,理直气壮、中气十足,难说史官是否已经听到。 ……更何况,外面还蹲着个等待召唤的常遇兴。 那老家伙耳目灵敏,怕也是听去了五六成。 于是,项铮只得顺着乐无涯的意,问道:“寇淳做了什么?” 乐无涯立即呈上另一沓证言:“回禀陛下,臣初见此案,只觉证据确凿,本不欲深究。然而亲往彰德之后,臣见药王庙香火之盛,竟较往日暴涨十倍有余,香客摩肩接踵,捐灯,捐门槛、福田之人络绎不绝。近一月来,单是捐银超五百文者,便有五百一十二人,臣已录其名册,请皇上阅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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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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