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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这江湖郎中一说,简直像是他们王家要存心害人似的。 华容适时地插·进来打了圆场,双手接过药方,恳请这位口齿刁钻的年轻大夫稍候,他年纪尚轻、不擅煎药,火候和药量还需要请教一二,转头便送了落花流水的卜欣出了门去。 卜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晓得为何,这大夫自有一股慑人的气质,卜欣被他训了两句,连替自家大人申辩两句的胆子都没有,三孙子似的退了出来。 “好年轻的大夫啊,嘴巴好生厉害。”他打探道,“华管事,这是你从哪家药铺请来的?” 华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哟,一时情急,也没看清,等我抓完药,送大夫回去时再看一眼……” 他对着卜欣谈笑风生,宛若一道春风,把卜欣一溜烟吹回了王家。 送走两人后,项知节折返回床边,打开药箱,取出一只竹筒。 里面盛着来之前便已煎好的绿豆甘草水。 他倒了两滴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便将竹筒递到了乐无涯嘴边:“老师,慢些喝,已经不烫嘴了。” 乐无涯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歪着头小声道:“好凶呀。” 项知节柔和道:“凶吗?” 乐无涯:“凶别人可以。还可以再凶点。” 项知节:“领命。” 乐无涯看着送到自己眼前的竹筒,并不作理会。 这时间,华容和卜欣还在门外寒暄。 乐无涯竖着耳朵偷听了一阵:“哎,说你年轻呢。” 项知节:“本想粘些胡子,可是怕扎着老师,便作罢了。” 乐无涯去摸他那个形状好看的下巴颏儿:“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项知节并不理会办事牢不牢靠这样的评价,只关心一件事:“老师喜欢我不蓄须吧。” 乐无涯眯着眼睛,点了一下项知节的下唇。 那是恰与他自己唇痣相对的位置。 他实话实说道:“喜欢呀。” 项知节耳根迅速染上了绯色,垂下眼睛,一语道破了乐无涯的心思:“老师不想喝药,倒也不必连这样的方法都用出来。” 乐无涯:“……”嘁。被拆穿了。 项知节咳嗽一声:“不吃药,身子不难受么?” “难受。”乐无涯翻了个身,离那药远了些,“可我讨厌甘草。” 项知节晃了晃竹筒:“所以我在里面加了蜜。” 乐无涯眼睛一亮:“真的?” 项知节:“老师不妨尝一尝,猜猜是什么口味的蜜。” 醉酒的乐无涯开心地接过了项知节的竹筒,嗅了嗅,喝了一大口。 他咂了咂嘴,没咂摸出蜂蜜味来:“是什么蜜?” 项知节面不改色心不跳:“槐花蜜,里面还加了一种别的蜜。老师再尝尝?” 就这么,项知节哄着乐无涯一口一口把药喝到了底。 喝完了最后一口药的乐无涯抱着空药筒,想了一会儿,狐疑道:“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项知节忍着笑把脸扭到一边:“老师,冤枉啊。” “你不要在我面前喊冤枉!”乐无涯一把捧住他的脸,逼他直视自己,“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分明是在学我!” 项知节作乖巧状,道歉道得奇快无比:“老师,抱歉。” “……” 大抵是习惯使然,乐无涯明知眼前的项知节不乖,且极有可能从没乖过,却仍对他乖巧的样子没有丝毫抵抗力。 他眯起眼睛,从胸口摸出一小块用手绢包着的糕点,笨手笨脚地揭开。 项知节知道自己骗他喝药不对,怕乐无涯真的生气,所以很愿意捧捧他的场。 他凑过去:“老师,这是什么?” “点心啊。”乐无涯警惕地护着点心,“大夫不让病人吃东西吗?” “吃。”项知节忍俊不禁,“稍垫一口,免得伤胃。” 乐无涯:“我吃东西,你笑什么?” 项知节低咳一声,没说自己是想起了那年枯井下老师送给他的那块玫瑰饼:“笑老师总是这样,到哪里都能摸到一块点心。” 乐无涯理直气壮:“这可不是我摸的。” “那……” “是闻人约带来的。” ……项知节不笑了。 乐无涯张嘴要去叼饼,却被项知节托住了手背,往前轻轻一拉,咬了个空。 乐无涯:“……?” 项知节:“我给老师买些新的热点心来,这个冷了。” 乐无涯:“我就爱吃冷的。” 项知节:“对身体不好。” “不吃就浪费了!” “不浪费。我吃。” “不行!”乐无涯拒绝,“是闻人约送来的,怎么能浪费啊。” 项知节胸口骤然一阵紧缩酸涩,却还是放柔了声音,耐心劝说:“我给老师买醍醐饼去,这块就送给我,好不好?” 乐无涯仿佛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好!” 说着,他张嘴就咬住了糕饼一端。 项知节被他接二连三的拒绝惹得心中难过,竟是在滔天的醋意和不安中,咬住了糕饼的另一端。 一口咬下去,他先愣住了。 二人各自咬住糕饼一边,大眼瞪小眼。 见眼前人中计,乐无涯狐狸似的紫眸单边一眨,轻快地荡出了狡黠的神色。 一朵红云又泛上了项知节的耳朵。 ……玫瑰馅的。 是玫瑰饼。 当年枯井之下,老师用了一个小把戏,骗自己吃了他身上唯一一块玫瑰饼。 他说那是他的真心。 如今,老师的手段仍是不输当年。 “闻人约带来的饼”? 老师不就是闻人约吗? 由此可见,老师的小把戏当真是无穷无尽。 乐无涯就喜欢看好孩子吃瘪。 他自己虽还是半醉着的状态,但神志尚存五分,坏心眼更是水涨船高,升到了十分。 早在王肃府上时,众位御史宴前茶聚,他便悄悄盯上了茶盘中的玫瑰饼。 他自也记得枯井下与项知节的独处时光,想着待会儿又要和小六相见,手就又不老实了,把最后一块玫瑰饼偷揣进了怀里。 现下,他计谋得逞,眼见项知节又羞又窘地愣在了原地,乐无涯又得意了起来。 这时,他那失去的五分神志,就让他把持不住尺度了。 他松开嘴,隔着一块玫瑰饼的距离,笑嘻嘻地舔了舔嘴唇沾上的玫瑰酱:“殿下,是什么味道的呀?” 项知节把那块玫瑰饼咬下了一口,随即端庄又缓慢地将带有两枚牙印的饼,重新用那条落在床边的手绢包裹好。 另一边,乐无涯起劲地挑衅:“每次来见我,都要个俏,饭都不吃,还来说我!” 项知节不语,把糕点连带着手绢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乐无涯点评:“……大馋小子!还来抢我的吃的!” 素有君子之称的项知节毫无抗拒,接受了这个十分不雅的新称号。 待到排除了一切干扰因素,他抬起手来,缓慢而坚定地扣住了乐无涯的后脑。 乐无涯醉眼朦胧地看向他,粲然一笑。 饶是项知节极为克制,脑中也嗡的响了一声。 ……他本来只是想给乐无涯擦擦嘴的。 项知节素来言出必行。 他认为,只有在老师清醒的时候,自己才可逾矩,不然便是绝大的冒犯和失礼。 然而情势逼人。 项知节鼻间呼出温热的气流,带着玫瑰的香气,将乐无涯凌乱的发丝一下下拂乱。 他将牙关咬得很紧,也不敢将手掌覆盖在乐无涯的后脑上了,生怕一个用力不当,扯疼了他。 只是,“情动”二字,实在难抑。 二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闪烁的火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明纸糊的窗户上。 乐无涯躲也不躲,直勾勾地瞧着他,目光雾濛濛的,挺涣散,挺平和。 在二人不过咫尺之遥、唇齿间的气息隐有纠缠时,乐无涯忽然往后让了半寸。 退后的一瞬,他嘴角挑起了一个明艳到带了几分攻击力的笑容。 ……他是蓄谋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项知节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连指尖的皮肤都滚烫起来。 福生无量天尊…… 三清祖师在上…… 他咬一咬牙,正要动手掐数腕间的道珠,好分散一下注意力,乐无涯便用尾指勾住了他的道珠,笑意盈盈地瞧着他,不许他数。 项知节的脸颊滑下一滴冷汗。 在烛影灯影的交缠间,他又欺近了些许。 然而,这回的乐无涯不退反进。 他悬胆似的漂亮鼻尖擦过了他的鼻翼,宛如动物一般,与他的鼻尖、鼻凹碰触,随即,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张开双臂,把他揽在了怀里,极有师长风范地摸摸拍拍。 乐无涯醺醺然道:“我们小六怎么这么好骗啊,一哄就过来啦?” “……”项知节忽然有些委屈,“老师不是说让我救您吗?” “自然是骗你的。老师什么时候请人来救过?老师是来救你的。”乐无涯大言不惭道,“怕我们小六想我想坏了,送我自己来给你看看喽。” 项知节被他惹得又好气又好笑,一颗心酸涩胀满,百味交杂:“老师,您这哪里是救,分明是欺负我。” 乐无涯枕在他肩膀上,笑嘻嘻道:“直说喜不喜欢就成了呗。” 百味尽消,俱化作了酸软的疼惜。 项知节压住了自己的胸口。 平心而论,他是有些慌张的。 他从没想过老师会爱他,就像从没想过月亮会从天而降,落进他的怀里。 可是,说不喜欢,那才是谎话。 见项知节的神色,乐无涯就晓得他在想什么。 “你单是爱我,就够你忙碌辛苦的了。”他直起身子,把两臂搭在他肩上,“……其他的,你不要管,交给我就是了。” “我其实可会讨人喜欢了,殿下,你说是不是啊?”
第247章 客栈(二) 项知节垂下眼睛。 他自幼修习道学,修得心如止水,直通天地造化。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道至简,无欲则刚。 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万千道理,偏偏在一个乐无涯面前,统统化为了泡影。 若天地真为鼎炉,他愿与他锻作一处,永不分离。 他左手紧紧扣住乐无涯的后背,另一手则死死握住左手手腕,与那个隐隐失控了的自己角力,逼着自己不许发力过甚、抱疼了乐无涯。 饶是如此,乐无涯也被他抱得有些窒闷,不大舒服地伸手捶他的肩膀:“闷死了!” 话一出口,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项知节的身子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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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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