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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涯假装看不懂,兴致勃勃地解释来历:“这花乃是戚县主培植的。” 众位御史打着哈哈,豁然开朗。 这就不奇怪了。 ……不对,戚县主怎么会与此人相熟? 对此,乐无涯的解释是:“戚县主说,我与她的一位故人很是相似。” 乐无涯说的都是实情,而且也不必隐瞒什么,有心人一查便知,遮遮掩掩,反倒启人疑窦。 见他态度轻松,有问必答,众御史只觉这人心实,而且与他们以为的谋算深沉之人相去甚远,说话时眼中带笑,言谈举止中颇有几分疏朗快活的少年气息。 至少目前看来,此人与那乐无涯只是形貌相似而已,心性却是截然不同。 渐渐卸下心防后,众御史相谈愈欢。 小菜与酒也络绎地送上了桌。 乐无涯见酒之后,眉心一皱,似是为难,转头看向王肃:“大人,可否允下官以茶代酒?” 王肃在自己家中,亦是高冠博带,形容庄重。 即便是饮酒,也要摆出正襟危坐的端肃模样。 闻言,他问道:“为何?” 乐无涯坦然作答:“下官酒量奇差,若是一时饮醉,闹出麻烦来,明日还怎么有脸面和众位同僚相见呢?” 他说话有趣,席间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王肃沉吟。 乐无涯是上京出了名的擅饮之人。 而据江南、南亭、桐州三方打探而来的情报,这位闻人约大人酒量极小,因此滴酒不沾。 王肃自诩阅人无数,又曾亲眼见过乐无涯一人喝倒七八名官员的壮举,知道醉酒的状态,是极难装出来的。 此人连唇上痣都与乐无涯如此肖似,若真是野鬼上身,岂能不带半分旧日习性? 一旦此人借酒装醉,有这许多双眼睛盯着,不信他不露出破绽。 且就算他所言不虚,当真酒量浅薄,酒后吐真言,反倒更妙。 “御史出巡自当持重,私宴之上又何必拘礼?”王肃淡然道,“饮一杯无妨。” 头儿都这样说了,底下的人自是纷纷称是。 乐无涯抿一抿嘴,端起眼前酒杯:“那,诸位同僚,献丑了。” 一杯水酒下肚,乐无涯含着微笑,环顾了席间众人一番,随即咕咚一声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众御史:“……”这酒量也太差了吧! 大家面面相觑一阵,右佥都御史许英叡忍笑扶他:“守约还真是个实在人,我还以为是谦辞,谁想他当真……当真……” 喝醉了的人身子极沉,许英叡生就一身文人骨头,又不好中途撒手,咬着牙死拖活拽,硬是把他抱坐回了座位上。 待把乐无涯安顿好,许英叡出了一身薄汗,刚拿袖子扇了两下风,便察觉乐无涯呼吸急促,面色微红,颈间有异。 待他伸手解开衣领细看,不由大惊失色: 乐无涯的脖子、胸口,不知何时,竟蔓延开了大片大片的红疹! 御史们:“……” 天老爷。 他们只是来赴场宴会而已,谁想会惹上此等祸事? 闻人佥宪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可千万别死在这里啊! 到底还是王肃见多识广,又通些医理,猜想这怕是酒食相冲,引发风疹,又想起这大抵是自己劝酒所致,不禁心有戚戚,急唤小厮去唤乐无涯的随从,又令众御史散开,莫聚作一团,免得闷了他。 大家也觉得尴尬,取水的取水,赏花的赏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见众御史听话散开,王肃垂目看向眉头微蹙、满面潮红的乐无涯,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谁?” 他目光如炬,观察着乐无涯的每一个微小表情,务求从中看出些端倪来。 “我是……”乐无涯昏昏沉沉,“我……” 王肃静心聆听。 乐无涯竭力把涣散的目光集中在王肃脸上,忽的一笑,冲他勾了勾手指。 王肃附耳过去。 乐无涯一脸神秘,在他耳边小声道:“我是你阿爸。” 王肃:“……” 他好脾气地宽恕了乐无涯的无礼,继续用诱哄的语气道:“你是乐无涯吗?” “连你阿爸的名字都记不清楚。”乐无涯含嗔带笑,一拍他的脑袋,“不孝之子!” 王肃额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但此人先前有言,他喝醉了酒,是容易言行无状的。 自己还亲口说过“私宴不必拘礼”,此时自是不好同一个酒鬼计较,只好硬生生咽了这口气。 他面色如铁,轻声问道:“你是如何俯身到这具身体上的?” 此话问得甚毒。 乐无涯注视着他,仿若无知,鸦羽似的长睫垂下,乖巧地想了一阵,开口道:“……我也不知道啊。我是被人请回来的,我其实不大想回来,但有人挂念我挂念得紧,就比如大人您——” 王肃浓眉皱起。 ……他听不懂。 因为眼前的闻人约叽里咕噜地说起了景族话,且语速奇快无比。 闻人约本就是景族出身,酒后说景族话,合情合理。 只是他半个字都听不懂,就实在可恨可恼了。 乐无涯是容易酒后吐真言,但又不是喝醉了就变成了纯粹的傻瓜。 在亲近的人面前,他撒娇撒泼,全情信任,无所不为。 可怎不见他对着带厚礼前来贿赂他的陈员外好言好语,亲昵献媚? 乐无涯对着一脸迷茫的老匹夫,痛痛快快地说尽了想说的话。 只是对着这么张老脸,着实倒胃口。 乐无涯猛地伸出手来,一把扯掉了他的帽冠,对着帽内大吐起来。 ……徒留王肃浑身僵直、脸色铁青。 王肃年岁渐长,年少时就不算茂盛的头发,如今愈发稀疏,因此他平日在家也戴着头冠,只因他冠中自带一顶精心编织的假髢。 乐无涯伸手一揭,那一颗秃头顿时大白于天下。 几丝残存的头发在他头顶迎风招展,甚是可怜。 同僚们:“……” 这说不了什么了。 闻人佥宪是真的实诚人,说献丑,就是真的献丑。 只不过献的是王大人的丑。 正在后院喂马的华容听说乐无涯出了风疹,亦是大惊,匆匆赶来时,宴席上已是兵荒马乱。 许英叡憋笑憋得焦头烂额,腮帮子都咬酸了,见乐无涯贴身仆从到来,急忙招手:“快来瞧瞧你家大人,要不要紧?” 华容扶着浑身发软的乐无涯,一面动作娴熟地喂他喝下热水,一面诚恳致歉:“扰了诸位大人雅兴了,我家大人实在是不胜酒力……” 大人自然无事。 只是大人喝不得羊奶,一饮就要出风疹,所以他在入席前,先满饮了一杯羊奶而已。 经此一战,上京怕是再没有官员敢请乐无涯饮酒试探了。 万一人嘎嘣一下死过去,谁来负责? 王肃本有心留他在府,传召医生,趁着这功夫,再一探虚实。 此刻当众现了个大眼,王肃方寸大乱,再要强留反倒显得诡异,便作大度状,道:“带你家大人归府吧,是老夫考虑不周,叫闻人佥宪吃苦了。我准他两日休沐,告诉你家大人,还是那句话,私宴不必拘礼,席间皆是同僚,切莫挂怀。” 乐无涯当然不会挂怀。 被当众掀了假发的又不是自己。 王肃自然不知道乐无涯心中的小九九,扬声唤道:“卜欣,搭把手,送一送闻人佥宪,确保他平安到家,再来报我。” 卜欣乃是王肃的一名近侍,颇为得力,领命后便与华容一人一边,扶着乐无涯向外走去,将他在马车上安顿好,旋即策马扬鞭,向闻人家的新府邸赶去。 然而,行至半路,马车内乐无涯的喘息声愈发厉害。 华容一脸的忧心忡忡:“卜兄,我家大人怕是难受得厉害了,如今实在受不得车马颠簸。不如就近找一处客栈,先将我家大人安置下来,烦劳您看护一二,我去寻个大夫来。您看如何?” 这要求合情合理,卜欣自是应下。 马车在“悦来客栈”的招牌底下缓缓停住了。 华容匆匆离开,卜欣在旁看护乐无涯。 不多时,华容果真引了一名身背药箱的大夫前来。 那大夫青衫磊落,年轻得很,药箱上“悬壶济世”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多亏卜兄照应。”华容在门外拉着卜欣千恩万谢,声音恰到好处地传到屋内,“大夫说,我家大人不宜挪动,今夜就在此将养了。” 卜欣听说今夜闻人佥宪就要在此休息,不好继续陪侍下去,便回了几句客套话。 在两位在一门之隔外虚情假意地寒暄时,身着大夫服色的项知节举目四顾,发现床榻之上,竟是空荡一片。 忽然,一双软而热的手臂自后环住了他的腰。 他低下头去。 而乐无涯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哈,抓到你啦!” 项知节将手指搭在他温热的手背上,动作珍吝异常地拂了两下,将声音放到至轻,生怕惊了乐无涯:“大人不是唤我……去左都御史家中救你吗?” “骗你的呀。” 乐无涯眼睛极亮,好似落着散碎的星子,吐息中微带酒香。 “到了上京,下官还没与六皇子好好见上一见,实是思念。” 乐无涯歪着脑袋,轻言细语:“……殿下,好歹救我一救吧。”
第246章 客栈(一) 项知节一个俯身,将胡天作地的乐无涯背了起来,不容分说道:“老师,先吃药。” 项知节身上那间半新不旧的大夫服饰,连同那个樟木药箱,都是姜鹤搞回来的。 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张治疗食气相冲的药方。 不多时,外间传来卜欣轻轻的叩门声。 卜欣到底是王肃派来跟着乐无涯的,回去还要向王肃禀报情况,自是不能随随便便拍屁股走人,与华容寒暄一会儿后,便提议进屋来查探情况。 此时,二人已然分在客栈内外两侧。 乐无涯卧在床上,床帐放下,只露出一只搭在脉枕上的细白腕子。 而项知节背对房门,忙着低头开具药方。 卜欣试探着问:“大夫,这位大人的病情可严重?” 项知节神色淡然道:“酒毒挟风,内攻腠理。” “怎会突然发疹?这……要如何治?” 项知节答说:“酒毒化热,外发为疹,需得速煎绿豆甘草汤服下,绿豆一合、生甘草三钱,使井水急煎,空腹服下。” 说着,他将默写好的药方随手一递,神色冷淡道:“一顿酒不喝死不了人。年轻人不懂事,上官也不懂事吗?” 这话刺得卜欣神色不自在起来。 这小大夫说话实在是不中听。 但这酒席到底是自家大人置下的,闻人佥宪还明说过自己不能喝酒,可自家大人一反常态,不听人言,硬劝人饮酒,倒像是非要看佥宪大人当众出丑似的,才闹成了这一地鸡毛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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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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