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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光头,鬼魅似的盯着那个在房中来回踱动摸索的身影。 有人低声感慨:“乐大人说的竟是真的,真有人来找账本!” 站在人群正中的了然方丈寂然无语,一双老眼里闪动着星火,盯牢了门后映出的身影。 …… 当年,了然还是个佃户。 出门给他送午饭的媳妇,被替乡绅巡看耕地的狗腿子看上,见色起意,将他掠回府中凌辱。 他得知噩耗后,壮着胆子,上门哀求那狗腿子,盼他将妻子还给自己。 像他和媳妇这样的小人物,该认倒霉就认倒霉。 只要能把媳妇接出来,替她治好伤,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他就怕她受了欺负,又没人撑腰,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然而,了然低估了这人的霸道蛮横。 他遭了一顿痛打,被丢入山中喂狼。 正在死生之境时,他遇到了还算年轻的了缘师兄。 那时,他是个领了方丈命令、出来砍柴的胖和尚。 他咬着牙,把重伤的了然背过了两道山梁。 期间,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了然都已忘却。 唯有一句话,教了然印象鲜明,至今难忘: “你可撑住了,万万别死!还有人在等你呢。” 了然无力道:“她怕是……也活不成了。” 了缘朗声道:“别这么说!人要活着,才有指望!你得好起来,亲眼看她活没活成!要是活着,你想办法把她接走;要是死了,你就回来山里,给我做个伴儿吧!” 后来,了然伤愈后,悄悄下了山,又在某一日的午夜,悄悄摸回了三皈寺。 自此后,他再没下过山。 他眼看着了缘从一个面貌和善的胖大和尚,接过了三皈寺方丈的衣钵。 了缘是读过书的,很是聪明温和,他常教导了然等僧侣读书习字,用以打发山寺时光。 在岁月磨洗中,他变成了一个瘦如枯柴的老和尚。 他常在深夜里,抚着一本旧账本,久久怔忡,仿佛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直到那年,一个俊俏郎君踏入了无人问津的三皈寺的破门槛。 那时的了然,就像现在这样,与其他几个好奇的小沙弥静静候在阴影中,看着姓乐的大人与了缘方丈对谈。 这是了然第一次看见,了缘露出那等悲愤痛楚的神情。 他眼底里烧着的,是不甘的燎原暗火。 告别了方丈后,乐大人却并未离去,而是步调一转,径直向他们而来。 在他们跟前站定,乐大人毫不客气,开门见山:“我观了缘方丈,神情枯槁、面色灰黑,恐非长久之相。” 了然不语,打量着来人的形貌。 这人面色瓷白,眼底有淡淡青影,唇色淡淡如无,看上去亦颇有红颜薄命的萧索意味。 了然平淡答道:“阿弥陀佛。世间万物,难逃生老病死,方丈亦是凡人,难免有病苦缠身。乐大人慈悲,贫僧代方丈谢过。一切随缘便是。” “缘?”乐无涯浅浅一笑,“好一个缘。方丈的法号,也是一个‘缘’字。” 他停顿片刻,方道:“方丈有一桩红尘尘缘,积年未了,你可知晓?” 本来作鸟兽状散的僧侣们,听到事关方丈,便又陆陆续续地聚了过来。 自从前任方丈圆寂后,了缘便做了主,经常收留那些个无家可归的人,施舍他们一碗热粥,一个面饼。 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 这里的僧侣,与了缘方丈,皆有大缘法。 他们无法不关心方丈的事情。 了然代表众僧,开口相询:“乐施主乃红尘中人,既然方丈深受红尘尘缘羁绊,是否可以相帮?” 谁想,乐无涯斩截利落地摇了摇头:“我帮不了什么。” 他举起手中方丈交给他的一个包袱:“方丈早年蒙冤,流落至此,手头证据,除去他自己,只有这么一本老账本。以民告官,欲翻旧案,无论告到哪里去,他都只有被人用大棒打出来的份儿,连公堂都上不去。” 了然早已习惯了失望,态度平和道:“那大人有何办法?” 见他能迅速领会自己的意图,乐无涯赞许地抿唇一笑:“我会设一谋,把与了缘方丈有干系的人骗到这寺中来,再借你们的手,把事情闹大。不过,这一来,需得等到方丈辞世,免得方丈被人灭口;二来,需得候一绝佳时机,否则,打草惊蛇,万事休矣;三来……” 他看向了然:“得要你们,做些牺牲。” 了然沉吟不语。 他这一生,都是在等,在盼。 然而所等皆不至,所盼皆未得。 “我等愿意一试。” 了然不再自称“贫僧”,伸手接过了那一包账本,“只是不知,大人所说的‘时机’,何时才来?” 乐无涯挺诚恳地道:“我不知道。师父等着就是了。” “好,我等。”了然决然道,“我若是等不到,自有后来人帮我等。只是还请大人教我,我怎知那人是和方丈有干系的?” 乐无涯狡黠地笑了,眼波微转,如秋水映月:“很简单。哪天要是突然来了个陌生人,上门就打探了缘方丈的去向,还要借住在庙内,便有六成是你要等的人;你观其行踪,若有可疑,那便有九成可能是他。” “那人若至,我当如何?” 乐无涯的答案,他记了很多年,甚至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等他百年之后,他要吩咐自己的徒儿,接着等。 没想到,他苦苦等了这许多年,竟真的把乐无涯所描述的那个虚无缥缈的“人”等了来! 乐大人,当真不负他们,不曾失信! …… 一旁的中年和尚已然按捺不住:“方丈,时机可到了?” 了然定了定神,眼望着禅房中的韩猛寻到了那本被乐无涯的旧大氅包裹着的胎记,翻了几下、确认无误后,便如获至宝地收入了怀中。 此时的了然,眼前突兀地晃过一个胖脑袋。 那脑袋的后脖颈上汩汩地淌着热汗,一个指头大小的元宝胎记清晰可见。 他背着他,一路朝三皈寺里走去。 他了然,一心皈依的从来不是佛,而是了缘。 ……师兄,你且看了然与你报仇。 了然一开口,声音竟隐隐有些颤抖:“放火,烧房!”
第212章 因果 黄州宣县地处上京之北,二月的清晨时分,仍是寒冷彻骨。 县门刚开,便有一堆烟熏火燎、近乎赤身的和尚押着一个人、搀着一个人,直闹上了县衙,哭诉三皈寺遭了强盗。 一帮衣不蔽体的和尚走在大街上,着实惹眼得紧。 未到县衙,便有不少县民在旁围观起来。 先帝格外尊崇道法,醉心炼丹,也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然飞升上界,又是在天庭里做哪一路的官。 但现今皇帝的态度,对道教显然是敬谢不敏的,只是碍于孝道,不好说出口罢了。 下面的人是惯会揣度上意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民间风气,虽说远远未到“灭道尊佛”的地步,但佛教的地位还是隐隐高出了道教一线。 佛寺多有官府资金扶持,和尚在外行走,也比前朝更加便利。 哪里来的强盗,胆敢劫掠佛寺? 连深山里的小庙都不放过? 不管何地百姓,都是格外地喜好热闹。 看着一帮半裸的男人齐齐上衙告状,单是看着就震撼得很。 县衙门口人头攒动,端看这是个什么奇案。 法号“了然”的方丈捧着伤臂,神色哀戚,将昨夜之事娓娓道来。 三皈寺僧人一时善心,收留这人在寺院过夜。 谁料半夜时分,此人从外头锁上了僧舍大门,意图放火烧房,杀人灭口。 幸好,天上的罗汉庇佑良善。 有两个和尚吃坏了肚子,结伴外出如厕,未被锁在僧舍内,一见火起,立时赶回,砸开大门,救下众僧。 那恶徒逃跑不远,便被犯了嗔戒的众僧追上,双方斗殴起来,那人实在凶顽,竟是打伤了他们的方丈的胳膊。 若不是有年轻僧侣拿石块砸了一下那人的脑袋,把人给生生砸晕了过去,还不知要酿成何等恶果! 闻言,本来被迫清早升堂、哈欠连天、略有不耐的宣县县令郭朋兴顿时精神振奋起来。 强盗? 强盗好啊! 在大虞,强盗入户抢劫乃是第一等的恶罪、死罪,哪怕是一无所获,也是个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的罪名,更别说是窃财放火、意图杀伤人命了。 别说是杀人,只要伤了人,便是绞刑大罪! 正因为强盗大多必死无疑,因此对许多基层官员而言,只需逮住了一个强盗,无论县中有什么难解的积案,只消往他身上栽赃便是。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嘛。 郭县令一面喜出望外,一面强压喜色,和颜悦色地延请了大夫,让那无辜受伤、面色惨黄的老方丈了然下去诊伤,还特地点了三四个僧人,跟着他一起去了。 现下唯一的问题是,这穷得出汁的山间小庙,到底有什么可抢的? 众僧均称不知情,并老老实实地呈上了从那名“强盗”身上搜出的赃物,以及通关路引、火折子等个人物品。 郭县令的注意力并未停留在那本旧账册上。 他的目光停驻在那件大氅上。 虽说旧了,但仍是一等一的玄狐皮,并无半分白毛杂色,且保存完好。 如此品相,卖个百两银子都不过分啊。 难怪此人见财起意,铤而走险。 但郭县令并不是傻瓜。 他捻起狐皮一角,问底下跪作一片的僧人:“佛家讲究慈悲为怀,戒杀生,戒贪欲,方丈僧舍里,怎会有这么贵的狐皮?既是有贵重物品在房舍内,怎么能随意叫外人入住,安不知‘财不露白’的道理?此举既不符合佛家戒律,也与常理相悖,你等作何解释?” 被郭县令连珠炮似的一问,底下的僧人纷纷流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什么狐皮? 当年那位大人,是随手把这件衣裳脱下来,用来包裹账本的。 他的态度如此随意,任谁也想不到这衣裳是贵重之物。 不过,即使再困惑,他们也只需要挑着实话说便是。 年纪稍长的僧侣紧张万分地行了个礼:“回大人,这是前任方丈圆寂前留下的。您说这是狐皮……我等并不知晓啊。” “况且,那位施主……不,那强人说……他的父亲受过前任方丈指点,是来我寺还愿的,贫僧等见天色将晚,怕他夜行山中,被野物所害,才留他住下。我们三皈寺破败,怕招待不周,方丈便让出住所,好让此人得上一夜好眠,谁想会招来这么一头恶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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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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