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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约长久地凝望着他。 那一腔温情,在腔子里酝酿得久了,味道有如醇酒般余韵悠长,却也有一点别样的酸涩滋味。 他礼貌且克制地询问:“顾兄,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乐无涯闻言,不甚在意地踮起脚来,主动抱了他一下:“给你沾沾喜气!” 说着,他操着南亭那边的腔调,故意逗他笑:“我灵的嘞。” 闻人约如他所愿地笑了。 顾兄大抵是知道他的意思的。 于是他给了他的答案。 如今这样,也不差。 用商人的思维讲,抱到了,就是赚到。 …… 经过上元节这一场热闹,桐州城一扫往日颓势,渐渐发达兴旺起来。 而在上元灯会后,乐无涯又打着焕发传统文化的借口,筹划起二月二龙抬头的“龙头节”来。 尽管根据府志记载,“龙头节”是隔壁乔知府所在济州的传统节日。 但用乐无涯的话说:谁办得热闹就是谁的。 理由也是现成的:知府有责任教化百姓,劝课农桑。 为避免“龙”字被旁人拿去做文章,乐无涯为这个为期零年的桐州传统节日起名为“满仓节”。 桐州主街举办“咬春街市”,售卖春饼、面条、猪头肉,主要的节目则是由富户出钱组队,参与“舞春会”,也即舞鱼会、舞狮会,取意“年年有余”“吉祥纳福”。 哪家舞鱼、舞狮队能采下高处代表丰收的青禾苗夺魁,哪家可再蠲免商税两成。 面对如此丰厚的奖励,富户们自是踊跃万分,报名参会。 周遭百姓,也从上元节的热闹中得了实在的利益,更加踊跃地为节日庆典做起了准备。 而在一片欣欣向荣中,十几家新开的纺织厂却悄无声息地显露了颓势。 相应的,本来只在桐庐一带颇有声名的“桐庐雪”名号愈来愈响。 趁着年关到来,戚红妆不再续签和各家货栈的契约。 早就筹备好的桐庐布行正式开业,前来趸布的商户,一时络绎不绝。 乐无涯打蛇随棍上,将“桐庐雪”当做新年土仪,慷慨地赠给了一干知府同僚。 同僚们欣然笑纳。 一来,乐无涯办事漂亮,春风得意,各位知府们很乐意给他三分薄面。 二来,“桐庐雪”的质地确实过硬,不知里头添了什么东西,颜色就是比其他布料更加脆生鲜亮,还不掉色。 官员夫人、小姐们甚爱此物,趁着春光渐至,制成衣物,郊游踏青,宴饮聚会,皆用此物。 “桐庐雪”在桐州周边声名大噪,一时蔚然成风。 某日,戚红妆带着分红登了门,同乐无涯汇报近期的经营境况:“近来分线经营做得不差,出了几款扎染的新花样,正好卖给百姓做春装;夫人们得等一等,等到花鸟的模子印出来,添了新花色,恰好是夏日,正是重做衣裳的好时节。” 乐无涯盯着分红单子,眼冒精光地算着要再添上几匹马,一味只顾着点头。 见他掉到钱眼儿里的模样,戚红妆正欲失笑,便听乐无涯含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戚县主有事,但说无妨。” “的确有一件要紧事,要同你商议一下。”他既直来,戚红妆便直往,“我手头的坯布没有多少了。保底的布还有一百来件。” 乐无涯托腮:“县主大人,做生意的事情我不是很懂。这与上次蓼蓝之事有何不同?” “不同,这回是大手笔。”戚红妆说,“托你的福,近来订单大增,我手下全部机屋已是全力运转,坯布便有些不够用了。按以往惯例,我撒开人手,沿着官道收购坯布,燃眉之急便可立解。然而我的人派出去了十来拨,带回的坯布却是寥寥无几。” 乐无涯略略一扬眉:“这倒奇了。桐州织造发达,岂有无布之理?” 戚红妆说:“的确奇怪。据传回来的消息,那些出产坯布的厂子,不是不卖,便是说已经卖空了。现下收来的布,皆是散户自织,品质良莠不齐,能用的只是寥寥而已。” 乐无涯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这的确和截买蓼蓝之事的严重程度不同。 那次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戚红妆不再用那家的蓼蓝,在品牌口碑上吃点儿亏罢了。 这次,看起来是想要把她按死。 戚红妆颇有坐地鼎的潜质,处变不惊,还能条分缕析地陈明利弊:“如今早不是我在桐庐县小打小闹地做印染生意的时候了。那时候,我印多少卖多少,库里总有保本布可使,就算坯布一时紧张,少卖些也不打紧。但现下销量大增,还有一些是慕名而来的外埠订单,若是交不上货……” 乐无涯大体听明白了:“一百件布,还能撑上多久?” “约莫二十来日,便无布可用了。” 乐无涯抚了一下唇下的小痣,眼中精光闪烁:“谁的手笔,可知道吗?” “知道。”戚红妆注视着他抚摸唇畔的手指,“栾玉桥。栾家在桐州以北的纺织行是有一号的,卖的最好的就是‘玉桥’牌,大学士张燮的孙子张凯,和栾玉桥合作办厂,入了‘玉桥’牌的四成股。” “啊,听说过。你这样大肆扩张,他们自然痛快不了。这人不好相与吧?” “是。我已携礼上门拜访过几次,张家和栾家的当家人,每次都装作不在。” 乐无涯往后一仰,懒洋洋道,“知道了。” 他揉按着唇下痣,作思索状:“你先同底下说,‘桐庐雪’紧俏得很,无论内埠外埠,所有门店只能上午卖半匹——至多二十丈,过午不售,压减一下出货量。至于布源……” 他抬起头来,笑得挺漂亮:“我给你想办法就是。” …… 张凯府邸的风格,与寻常的江南庭院截然不同。 院中怪石嶙峋,白沙作海,枯枝作木,偶有暗色苔藓点缀其中,颇具禅意。 而在这禅寺一样宁谧的气氛中,一只灰毛大驴子鲜血淋漓地卧跪在院外,神情委顿,眼中含泪,腹部鲜血横流,一股股淌落在地,凝结成一片鲜艳的血冰。 管家掀开门帘,带出一股温暖的热气儿。 他对守着一锅开水、手持尖刀的厨子吩咐道:“拖走杀了吧。这畜生吵着贵人了。” 半死不活的驴子很快被人抬了下去。 屋内十几名掌柜模样的人,听着驴子的喘气和呻吟声渐行渐远,脸上的神情才渐渐舒缓了下来。 这本是“玉桥”每年例行的开工宴,然而今年的气氛稍显沉闷,染厂、布庄的掌柜们各自心事重重,满腹官司。 主桌上的栾玉桥倒是面色如常,连吃带喝之余,还不忘举箸感慨道:“怪道人说君子远庖厨,这‘活叫驴’说来新鲜热闹,可听着心里是真不落忍啊。” 说话间,红色的新鲜驴肉在火锅里浮浮沉沉。 而主桌做东的张凯和其他人一样,面沉如水,似是有什么心事。 他随手夹了一箸,雪白的牙齿将驴肉撕下了一块,发现内里血丝遍布,并没有熟透,又将肉放回了沸腾的汤锅中。 栾玉桥与张凯相熟得很,玩笑道:“张爷,心急吃不了热驴肉啊。” 张凯冷冷道:“近来的确是太饿了。肉全被那姓戚的吃了,新起来的厂子,倒的倒,散的散,崭新的好织机、请来的好绣娘,都落到姓戚的手里去,叫人怎么不心急?” 栾玉桥宽慰他道:“好张爷,这也怪不得旁人。咱们桐州什么都不成,就这织造业还像点样子,那些个新人没头没脑就往里闯,一没牌子,二没技术,三没渠道,单有银子和人脉,不知道怎么使,那也是白搭啊。” 说着,他将那块被张凯咬过一口、已经涮熟了的驴肉夹起来,殷切地放回到张凯碗中:“好张爷,你放心,该是你的,总会是你的。姓戚的吃了那么多肉,放起血来,才更痛快不是?” 张凯精神一振:“怎么说?” “她是新贵,咱们是老人,方圆百里的布商跟咱们熟,跟她?谁知道她叫什么名儿呢!这些人都被咱们捏在手里了。戚县主手头上没布,就算她染得再巧,印得再妙,那也是秋后的蚂蚱——长不了咯!” 张凯皱眉:“不应该呀。她手头不是有海运关凭?沿海去收呀。” 栾玉桥笑答:“张爷,她戚家的船队还没建起来呢,想走水路,就得用别人家的船,这一来一回,船钱、路费和人工加起来,够她喝一壶的了。她现下只能走陆路,真沿路到百里外趸布,她得赔到倾家荡产!” 张凯眉头一舒:“哦……怪不得我听人讲,她又跑去找咱们那位小知府了呢。” “找他?”这下,栾玉桥有些困惑了,“闻人知府能动用公器帮她不成?” 栾玉桥擅长商业,但张凯到底是前任大学士张燮的孙子,对官场上的那些小九九门儿清,耳目也灵光得很:“他府库里,不是还有一千二百匹坯布呢吗?” 栾玉桥吃了一惊:“开公库而济私利?他哪儿来的这么大胆子?” 张凯神情安详:“卫逸仙倒了,新来的那位同知还不成气候,牧通判对他言听计从,桐州上下,都是他说了算。这就是他的胆子。” “他现在大搞节庆,无非是想把咱们这些乡绅富户绑上他的船,和他利益一致,你想,要是我让咱们养的人挑在二月二的时候来袭扰,让他的庆典办不成、商税减不成,坏了其他人的好事,那咱们反倒成了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这是个好时机呀。”张凯端起了酒杯,里面的清酒波光粼粼,映出了他眼中的凛冽精光,“盯紧了他,要是他真的敢开公库来帮戚县主,那他的好日子,可就过到头了。”
第201章 算计(二) 栾玉桥靠这份情报,成功把合伙人张凯的斗志激发了出来。 但其他掌柜对此一无所知。 自从“桐庐雪”卖出了桐庐,柜上生意明显见少,“玉桥”牌滞销,又赶上了年底清账。 好几个掌柜差点连这个年都没过去。 眼见一场开工宴办得死气沉沉,栾玉桥端起酒杯,朗声道:“各位,吃完喝完,回家盘点,明天开工!” 有名掌柜斟酌着言辞,犹豫道:“东家,咱们接下来怎么干才行?” 栾玉桥信心满腔,但不好明言,怕事不密则败,便举杯向天,说了些气势磅礴的场面话:“商道如潮,有涨有落。昔日商圣范蠡,三致千金,亦非一日之功!戚氏不过一女流而已,懂得什么经营之道,岂能长久?” 掌柜们听出这是漂亮话,面面相觑之际,纷纷打叠精神,举杯应和,但一颗心还是吊在腔子里七上八下,不得安生。 恰在此时,戚红妆也正与手下的十个染厂掌事围炉议事,听他们上报盘库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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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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