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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一直低眉顺眼的闻人约眉头微微一动,强忍住没有抬头。 苏婶子的眼泪簌簌落下来,在身侧李氏、莫氏的搀扶下软颤颤地跪了下去,发出的声音极轻,却带着催人泪下的切骨感激: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我来世为您当牛做马……” “还是做人吧。”乐无涯用玩笑口吻道,“我要是常小虎,还想要你做母亲呢。” 这句安抚,却比先前的判决更让苏婶子动容。 她扬起面庞,怔怔问道:“太爷,您说真的么?” 乐无涯整肃了面容,像是想到了什么遥远的人和事。 半晌后,他郑重道:“真的。” 铁匠、木匠两家人并苏婶子一起谢过乐无涯,拭泪告退。 乐无涯:“将葛二子、刘得本收押狱中,待证据与证言一一对应齐备,再行审判。”他已经懒得再和那两个流氓活宝饶舌了。 忙活完一圈儿,重头戏来了。 分开关押的几名小福煤矿管事人,被依次带了上来,站作一排。 此时,他们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瞧来,太爷虽说重提了常小虎的案子,也发落了尚仵作,但待他们的态度也是和善,根本没有问什么严重的事情。 就算真的查出来常小虎是试图逃跑、又被打死的,那又如何? 他们养了那么多人,随便抓个不认字儿的倒霉鬼,拿住他的家人,把人药哑了推出来顶包就是。 再怎么发落,常小虎一条贱命,也不至于波及到他们的富贵人生。 见他们站得松松垮垮,其中一个还面带倦色,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乐无涯笑了。 他的口气依然和善无比:“叨扰各位,陪本官审案到这么晚。天色已晚,我这里有雅间几处,请各位小住几日吧。” 乐无涯一使眼色,几名衙役手持重枷,鱼贯而入,把这些养尊处优的煤矿管事全部枷了起来。 这些人一直被乐无涯待之以礼,刚才也被看管得好好的,对被拐卖的矿工、对前来报案的李阿四,甚至对刘得本的证词,统统一无所知,可谓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他们压根儿不知道他们的老巢已经被乐无涯抄了底。 直到镣铐加身,他们才想起来挣扎。 管事且怒且惊:“太爷,这是何意?!” 乐无涯:“上雅间自己琢磨去。” 反应过来后、反抗得最激烈的,反而是陈福儿。 他身形异常灵活,猛地甩脱辖制,对乐无涯怒目而视:“太爷,我等不服!” 乐无涯:“你有何不服?” 陈福儿一扫先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模样:“您问也不问,便把我们拘起来,是何道理?就算您听了什么人的一面之词,也该听我等申辩才是!” “该问的已经问完了,该有的证据也会有。你们的口供我用不着,君子不听禽兽之吠。”乐无涯漠然道,“等死吧你们。” 乐无涯笔走龙蛇,转眼间签下一张令来:“令,即刻查抄小福煤矿,矿内一干人等全部收押。” 他不能确定矿工之中有没有混入这些管事的眼睛、爪牙,索性全抓起来,也算是半保护、半监管起来。 “待矿工一一辨明身份,登记姓名籍贯,发回原籍审阅无误后,遣返原籍,或留下生活,悉听尊便。” 瞠目结舌、如临末日的管事们被押去他们的“雅间”后,堂上唯留一人。 乐无涯:“明相照。” 闻人约仍是守诺地沉默着,一拜到地。 因为激动,他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发着抖。 乐无涯话音轻快: “秀才明相照,被控谋反及私藏反书。现有原证人刘得本,自承受人指使,构陷明相照。谋反言辞全无旁证,反书亦为刘得本潜入其家中,故意藏匿……” “明相照,此事尚未完结,但你尽可放心了。接回你的老娘,回家去吧。” 说完这句不大体面的结束语,乐无涯拍下了惊堂木:“退堂!” “好!!!” 从小福煤矿的烂事被翻腾出来,底下的老百姓就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一番行云流水的审讯,他们听得如痴如醉,宛如在听一场跌宕起伏的精彩评书。 惊堂木落下,好戏散场。 老百姓们说不出什么赞美的华彩辞章。 他们只能叫:“好!!!” 闻人约被卸下重重镣铐,被衙役引着走出公堂,去接明相照牢狱中的母亲。 到了门口,他回过头来,极用心地望了乐无涯一眼。 百姓们三三两两、恋恋不舍地散开、归家,并开始计划,明天要如何对错过这场大热闹的街坊讲述,才能展现这次夜审的精彩绝伦。 待围观人群散开一些,乐无涯才发现,不知何时,外头开始下雪了。 还是一场泼天大雪,不多时,已是雪满古道。 如他死的那天一样,新鲜干净的雪霰味道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他死前,在来探望他的人身上好像也闻到了这样的雪气。 见乐无涯呆在公堂上不动,孙县丞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液:“太爷,您看……” 乐无涯打断了他:“拿盏灯来。” 孙县丞一愣,继而明白过来,窃喜不已,殷勤备至地亲手端了一盏灯。 乐无涯揭开灯盖,从怀里掏出一卷供状,亲手焚烧了那份由他一手炮制的、明相照指证罗教谕“私藏反书”的案卷。 孙县丞吁出长长的一口气来,大半天都没个着落的心终于落回原位。 但他心里并不松快。 因为他晓得,一切不可能再回到原位了。 这南亭县,怕是要变天了。 尽管有些亡羊补牢的嫌疑,他还是摆出了恭敬模样:“太爷,休息吧。” 乐无涯闭上眼:“你们走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他又说:“将灯熄了。” 孙县丞:“……?” 他有些莫名其妙,但此时的他不敢违背乐无涯的任何命令。 在他的授意下,师爷、衙役等公人纷纷撤离,走得飞快。 何青松等衙役慢了一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了嘴。 太爷为了审案,连金吾卫都能请托得来,他们这些小虾米,还是莫要多嘴的好。 转眼间,只剩乐无涯一人坐在空荡漆黑的公堂上。 乐无涯用手撑着头,想,挺累的。 但真他娘的痛快。 他已许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纵情快意,随心而为了。 不过,他没有留给自己太久的休息时间。 乐无涯站起身来,向公堂外走去。 雪地里撑着一蓬华贵的伞盖,影影绰绰的,站着几个未走的人。 乐无涯从暗处慢慢迈出公堂,见周遭已无他人,不待来人报明身份,便坦荡大方地撩袍拜下。 “下官闻人约,有失远迎。” 七皇子细细打量这位低眉顺眼的小官,起了些促狭心思,抬起幂篱,想看他看得更清楚些:“抬起头来。” 乐无涯依从命令,昂起脸来。 两张一模一样、带着探究的面孔,一起撞入了他的视线。 乐无涯没忍住,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怎么是这两个?! 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是他们二人的骑射教师。 本朝崇礼,自己见他们,从不必行全礼的。 ……这一拜岂不折死他们了?
第17章 相逢(一) 在乐无涯满心忧愁地看着他们的阳寿齐刷刷往下掉了一截时,六皇子轻声说:“起来说话,地上冷。” 乐无涯不挪窝:“下官有罪,不敢起身。” 七皇子躬身,托住他的胳膊。 这下乐无涯也不能好好跪着了,只能顺势而起。 他听到七皇子带着调侃,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亲热低语道:“装什么呢。” 乐无涯:“……”小王八蛋,老师特批你再折一炷香的寿。 他乖乖起身,束手肃立。 项知节:“你何罪之有?” 乐无涯恭谨道:“小的知道南亭来了贵人,苦于手上无人,便想借贵人之势,为南亭除去这块积年痈疮。” 姜鹤从阴影里站出,定定望着他。 寻常人被他这种冷淡气场的人直勾勾且面无表情地看着,必得腿软。 但乐无涯和他相熟,知道他这么直直瞧人的意思,就是在表达疑惑。 “这位先生远远站着时,下官便见他气度不比旁人,便特意点了他上堂。与他搭话,可知他是上京口音;他手拿骷髅时,能看出他指带薄茧,是常年练箭所致;他腰板笔直,双腿微分,是卫军站立常见的姿态;他腰间荷包虽然普通,但荷包口抽线乃绢丝所制,依本朝舆服之制,商人不可用绢。” 姜鹤:“……” 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微微脸红。 怎会有这么多破绽。 乐无涯:“有上京武官至此,却不表明身份,微服听案,必有原委。好在下官妄测成真,辛苦这位大人……” 他用目色相示。 姜鹤低下眉眼:“金吾卫姜鹤。” 乐无涯诚意请罪:“姜大人以身犯险,是下官之过也。” 七皇子:“这假大旗,能被你拉成真虎皮,真真好手段。” 六皇子则安静地一笑:“你很好。” 乐无涯:“下官斗胆,敢问两位贵人身份?” 六皇子的话音平静:“代天巡狩,查察政务。” 这八个字虽然被他说得淡然,但其中字字千钧,上至贵胄,下至小吏,都要为这八个字胆寒腿软。 可乐无涯并没有惊慌失措,或是喜出望外。 他态度从容平和,重新撩袍跪下:“下官参见钦差大人。敢问钦差大人,下官顶住重重压力,审结此案,还明相照清白,虽说是分内之事,是否能算有些苦劳?下官有一求,希望钦差大人能听我述说。” 两个年轻钦差:“……” 他们没见过这种直接跳过流程厚着脸皮讨赏的。 七皇子:“说来听听。” 乐无涯伏首一叩:“愿能保留明相照的功名,允他继续科考,” 二人齐齐挑眉。 自大虞圣祖即位,凡士子事涉谋反,一旦立案上报,即使事态未明,朝廷也会立即将此人的功名一撸到底,好方便衙门动用刑法、拷问同党。 就算事后证明是诬陷,洗雪了冤情,往往也不会恢复他的功名。 毕竟天命昭昭,岂可说撤就撤。 而逃过一劫的士子多半已经被磋磨怕了,保住一命,已属侥幸,怎敢再请求恢复功名,恨不得低头做人,再也不敢掐尖冒头。 亏得闻人约先前顶住了上头三催四请的压力,硬是要细查,因此这案卷还没呈上,明相照的“秀才”功名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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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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