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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涯这里,就是他此生唯一的家了。 乐无涯将戚红妆请入花厅。 窗外是昏昏冬意沉,内里是暖风融融醉。 “我近来收购机屋,想要将生意接连成片,还算顺利。”戚红妆不加寒暄,直入主题,“但是,原本供我蓼蓝的那家商户,突然说从年后起,就不供给我了。” 乐无涯颠来倒去地把玩着从郑邈那里搜刮来的鼻烟壶。 他不爱用这玩意儿,只是看上面镶嵌着的碎宝石颇为美丽。 他扬了一下眉:“哦?” 戚红妆说:“我卖得最好的印花布,叫做‘桐庐雪’,便是用蓼蓝草里提出的蓝染料,以漏印法在布上染出雪花状,以此得名。自从我在桐庐做生意,便与浦罗州汨县的染料行林家订下了契约,‘桐庐雪’的蓼蓝,我只用他们家的。” “非是那家不可吗?” “我比对过十数家,那家蓼蓝草的品种与别处不同,颜色出得最是鲜亮脆生。”戚红妆说,“现下正是发展的时机,若在此时用了次一等的染料,牌子怕是要受损害的。” 乐无涯一点头。 戚红妆的担忧有理。 一旦换用别家染料,印出来的布颜色不再鲜活,那些有心之人必会放出风去,说戚氏是黑心商人,一旦扩张,布料品质便大不如前。 百姓不懂染布,但又不蠢,只要看染出的颜色与先前不相同,十有八·九会相信戚家的确在偷工减料。 戚红妆当然可以把价钱降下去,以此挽回口碑。 然而,她大笔的钱已经投了出去,在这时候降价,银钱不能很快回流,手上现钱不足,很快就将难以为继。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确是难事。”乐无涯将空鼻烟壶在鼻端下转了一圈,“戚县主不是颇擅花卉么,怎会在这事上被人拿住?” 戚红妆痛快地自认短处:“我从四年前开始做染布生意,便养了一片田,一茬一茬地试种,种出了些成色不错的茜草和紫苏,都是桐庐独一份的好颜色。但这些服色,平头百姓用不了,只能卖给官员举人。百姓们能用的服色不多,就数‘桐庐雪’卖得最好。我试了四年,还没能种出能和林家蓼蓝草匹敌的好成色。——林家到底是种了五六十年蓼蓝的。” 乐无涯给她支损招:“挖林家的人试试?” 戚红妆摇头:“试过,干活的从上到下都是林家的家生子,身契握在林家手里,挖不来。” “多给林家一点钱,他们也不同意续约么?” 戚红妆苦笑一声:“……狮子大开口、” 话说至此,乐无涯就已经明白了大半。 “戚县主找我,是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戚红妆还是很能沉得住气:“想从大人这里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只是林家的蓼蓝这一件事,近来我办事,总觉得不如以往顺畅。” “是。”乐无涯放下鼻烟壶,痛快承认,“我跟丰大人商议好了,自明年开始,朝廷会在桐州减收商税。” 戚红妆一扬眉,豁然开朗了:“难怪。” 乐无涯笑模笑样的:“这消息虽说是我和丰大人密谈的结果,但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 “可这风还是透出去了。” “我可是守口如瓶,回来后谁都没有说,连你都不知道,可见这风至少不是从我这里透出去的。”乐无涯一耸肩,“富玩古董穷存钱,丰大人闲钱赏玩古董,那钱总不至于是大风刮来的。戚县主,你说是吧?” 戚红妆心知,乐无涯给她的情报极其有价值。 一旦有人知道了桐州即将蠲减商税的事情,便会趁着这股东风,抓住时机,大赚一笔。 她先前得乐无涯面授机宜,先拿到了海运官凭,又趁着消息未扩散开来收购了大批机屋,已是占了先机。 现如今她遇到的困局,不过是其他的人反应过来,想要入行分上一杯羹了。 因为奚家的缘故,桐州包括附近的几府,皆是大力发展纺织业。 商业上的事情,永远是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 她做了出头鸟,自是要挨打的。 “大人这样说,戚氏心中便有数了。”戚红妆起身,盈盈一礼,“其余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对头,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先与林家谈着,成或不成,等摸清楚是谁在背后撺掇,再出招不迟。”乐无涯闲闲道,“我也是商贾出身,晓得无利不起早的道理,你正是做大的时候,他林家借势涨一涨钱,还说得过去,但一口咬定说不续契了,要续就得出高价,这里面的玄虚就正经不小了。” 戚红妆点头领受,告辞离去。 送别了戚红妆,乐无涯带着棉衣,径直回了自家演武场,一件不剩,将棉衣尽数分了下去。 府兵们自是不知道他和戚红妆的一场密谈。 看见发放到手、几乎能原地立起来的厚棉衣,他们的眼睛几乎脱眶。 乖乖! 冬日有棉衣,天天有干饭,皇帝老儿也不过如此了吧? 乐无涯无视了底下的骚动,穿着一身青色夹袄,站在墙头上步履轻快地踱来踱去。 跟府兵们说话,乐无涯向来是不拘着什么,大白话不要钱地往外蹦:“诸位,过年就得有个过年的样儿,云梁县献了五头二百斤重的年猪上来。下水已经卤上了,年前大家鼓一鼓劲儿,都给吃了,今天各自领十斤肉回家去,我管你们是炖了、蒸了、灌香肠了,还是当饺子馅包了,随便!要紧的是把一家老小都给我喂饱了。当兵的可没个年节,谁知道倭贼什么时候来,只要分了肉,就算过年了。” 什么样的话都比不过这话激励人心,府兵们兴奋得脸膛通红,纷纷把巴掌拍得通红。 乐无涯继续道:“近来军中人心浮动,我也晓得。你们瞧着米溪县的张沣眼热,是也不是?他现在手里有田、有钱、有人,都是拿军功换出来的。至于你们,圈在我家后院里,一日两顿干饭,吃的时候挺美,心里怕也是没底,猫爪子挠似的吧?” 底下,有军士不以为然,也有军士沉默不语。 的确,大人每月一考校,压力实在太大。 前段时间,又刷了近百人下去。 而且,留在这里越久,考校的内容越难。 与其提心吊胆,担心自己什么时候被发回原籍,打回原形,倒真不如像张沣那样,一刀一枪挣个功名,安安稳稳地端自家的饭碗。 乐无涯迅速点破了许多人心中所想:“谁想回去,我绝不拦着,可提前打个招呼,把你们放回去,我只要你们做三件事:练兵、剿匪、除倭!有匪就剿,有倭就杀,要是没匪没倭,就给我老实练兵!” “我知道底下是个什么情况,等开春了,大家忙着屯田,还想种出来后分点粮米,可在老爷看来,那算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花钱养着你们,难道是家里短了长工,缺了种田的?” “不想留在我这里的,尽管回去,老爷我今年要饭要得顺利,可以给你们另外拨饷。但你们得给我看成果!抓贼除患,就把人抓来我看;练兵的话,我挨个去转,抽看成效,若是练得像样,照样有功、有赏!可要是练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别再手心朝上管我要钱!更有甚者,要是干出那等杀良冒功的丑事,对不住,所有人立即召回,一起看着你脑袋挂城墙!别错了主意,惦记着糊弄我,你们跟我打交道这么久,就该知道老爷我不好糊弄!” 乐无涯一通简明易懂的发言,恩威并施,堪称是卓有成效。 许多军士开始认真衡量,到底是留下来好,还是回去教导那些大字不识的屯田兵、博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更好。 乐无涯训完了兵,又折回衙门,口干舌燥地抿了口热茶,唤来华容:“把宗大人请来。” 宗曜像是抱窝鸡一样守着衙门,几乎不离开,因此一叫即来:“大人,您找我?” “坐。”乐无涯挺亲昵地道,“问你点儿公事。” 宗曜斜着身子坐下,只在椅子上坐了小半个屁股,周到恭敬,一丝礼仪不错。 乐无涯:“宗大人,你来了也有一月有余,府中这一摊子事,不知你可否熟悉了?” 宗曜温驯道:“下官不敢说全然熟悉了,但请大人查问。” “好,那我便不客气了。管子有云,‘商贾在朝,则货财上流’。可见商业亦是国家财税一柱石也。”乐无涯撑着面颊,笑望着他,“汨县专供蓼蓝染料的林家,最近收了谁的钱,以至于要毁了和戚氏之约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宗曜:???你是真不客气啊。
第188章 谋斗(二) 宗曜的神情是恰到好处的无辜迷茫:“大人……” 乐无涯不接他的招,端着茶杯,静静瞧着他,等他的回音。 宗曜装傻失败,只好转而采取拖字诀:“大人,这……这太细了,我得去打听打听,是不是得秘密着点儿,不能叫旁人知道?” 乐无涯看着他,那笑容随意又漂亮,就像是被他叼在嘴上似的,透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随你。” 宗曜抿一抿嘴唇。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自己对面坐了个美貌的兵痞。 这让他产生了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 乐无涯:“你那鸽子不错,明天我要个准信,不过分吧?” 宗曜一怔,冷汗无声无息地滋生,渐渐从颈窝向下爬去。 他努力地不动声色:“大人,我那些鸽子近日精神不大好……” 茶烟袅绕。 乐无涯隔着薄薄的烟雾,放出目光,注视着这个昔日学生、今日的长门卫。 “灰色的那只,是有点打蔫,换那只尾巴上一抹白的黑鸽吧,飞得不如灰的快,但到汨县馆驿,用不着一夜光景。” 宗曜强忍住心中惊惧,温和道:“……大人,赛鸽初飞,并不识途,怕是有负大人重托。” “你那贴身小厮在二十五日前,不是带着四只鸽子,去了汨县、云梁、襄津、玉源四县?”乐无涯低头抿了一口茶,注视着茶汤里上下漂浮的茶叶梗,“这些时日,这四只鸽子已来回飞了十趟有余,怎还不识途啊?” 宗曜瞠目无言,胸中一股气纵横着来回冲撞,撞得他心跳如鼓,眼前一阵阵发黑。 乐无涯没有长门卫,没有在南亭建立起的乞丐信息网,但他在各地都埋下了属于他的钉子和耳目。 ——那些被他发还回去的兵士,都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乐无涯这边的待遇好得让他们一见难忘,他们惦记着回来,自然会打叠起百十分的精神,替他站好岗、放好哨,做他的耳目口鼻。 何况,这位宗大人是抱窝鸡,乐无涯这边也散养了一只走地鸡。 自从遭逢巨大家变,又装神弄鬼地为家人报了死仇,仲飘萍就变得有点神神叨叨的,除了把乐无涯这个帮他复了仇的人当成母鸡全情依赖,把心思单纯的元子晋当成小鸡玩伴,他鲜少跟其他人讲话,镇日里表情镇定地游来逛去,实则暗暗地放出目光,怀疑别人要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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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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