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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势力交错的桐州,这样最好。牵挂少,没后路,能办事。 “他刚来时,很少往外跑。”因着心情不错,素来风风火火没耐心的牧嘉志也肯跟他多聊上两句天,“那时候,大人初来,桐州的情势又不好。现如今一切向好,他信得过咱们,自是可以去办些事了。” 宗曜露出文官特有的天真神气:“何事?” 牧嘉志径直道:“不知道。不过闻人大人虽是年轻跳脱,但随他办事,十分安心。你勿要忧虑,好好做好守境之臣便是。” 宗曜乖巧点头:“宗曜年逾而立,忝为京官多年,却无甚主见。索性大人与牧通判指哪里,我向哪里走就是。” 牧嘉志顿时安心不已。 他曾暗自担忧过,生怕乐无涯年轻气盛,整治完卫逸仙,就要大刀阔斧地整饬桐州上下了。 在卫逸仙被押走的第二天,牧嘉志找到乐无涯,试图跟他进行一场恳切深入的长谈:“桐州势力盘根错节,若要大操大改,阻力非比寻常……” 钱知府之死犹在眼前。 他可不想哪一天跑去给乐无涯收尸。 结果,乐无涯瞥他一眼,用一句话快速结束了谈话:“你看我像傻瓜吗?” 在那之后,乐无涯确实安生了下来,除了刑狱审断,就只管屯田农桑、降罚升选、科考礼制一类的事情。 这类事情有个统一的特征,便是样样都有旧例可循。 想办得出彩不容易,想办差却也难。 除此之外,他就只是练兵而已。 他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不过是杀奔米溪,砍了个临阵脱逃的百总。 牧嘉志对此颇为赞许,知道了乐无涯治军的决心,便愈发卖力,利用自己的监察职责和干过多年刑狱的本事,想尽办法地和军里的那些蠹虫博弈。 宗曜坐镇桐州,安家守业,顺便效仿蜘蛛,勤勤恳恳地织牢他的信息网。 乐无涯长期游荡在外,东奔西走,将擅长哄人的本领发挥到了十足十。 整个桐州,从上到下,都被乐无涯哄得很好。 桐州百姓们,对新知府很是满意。 他们的理由很是淳朴:新老爷一来,便办挺了个大官。 这本事还小得了吗? 老百姓们当然不晓得卫逸仙倒台的门道。 乐无涯得让他们知道知道。 卫逸仙在桐州城内过得还算简朴,同时将狡兔三窟四个字玩得炉火纯青。 他将数年积攒下来的家底,包括黄金、白银、珠宝、丝帛、佛像、古玩字画,包括胡椒、米面,分藏在桐州各处,交由他的兄弟、叔伯、儿女看守。 乐无涯硬是秘密招来百来名民夫,提前一天,把卫府多年的家底全拉进了卫家在桐州府的家宅,给全城百姓表演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查抄卫府”。 第二日,从凌晨开始,成车的大小箱笼被从卫家拉出来。 直到第一批车的头辆大车驶进了府库,第二批车还没从卫府出发呢。 百姓们从白天看到夜晚,看了个目瞪口呆,对这位卫同知的贪婪,有了个极其直观的认知。 当然,也有闲言碎语,说是这些钱无非是左手倒右手,进了新知府的腰包。 乐无涯不在乎这个。 对百姓们来说,当官当成闻人知府这样,已是登峰造极了。 他不叨扰百姓,不张罗着大兴土木,筑城墙、修官邸,不加五花八门的徭役劳役、苛捐杂税,甚至还从朝廷讨了军饷回来,硬是把军户们拉下的饥荒全填上了。 在百姓看来,这就叫个好! 士族们观望之下,同样很觉满意。 知府大人虽说贪廉难辨,弄得大家颇有些无所适从,可从卫逸仙倒台后知府大人并没往下细查这点来看,此人很是知情知趣,既向皇上交了差,不显得他一事无成,又懂得什么叫点到为止。 至于他拉自己的府兵…… 拉就拉吧! 天子调他来,不就是来干这个的? 架子拉得要大,号子喊得要响,这就够了,难道还能折腾出花来? 就凭这几百个兵? 士族们放下心后,也慷慨地回馈给了他善意。 今年,整个桐州的赋税,交得格外整齐而痛快。 桐州的上级也被乐无涯笼络了过去。 眼看着年节将至,乐无涯挨个拜访了他的顶头上司。 郑邈自不必提。 他戴着郑邈赠他的红檀珠去按察使司转了一圈,从他那里讨来了精铁所制的验尸全套工具一套、镶金鼻烟壶一个、盛瓜子的青花小碟一个,最后试图讨要汪承汪捕头未遂,并险些被郑邈踹出门去。 他辗转到了总督府后,受到了极其热烈的欢迎。 凌英勋凌总督已是不惑之年,面孔生得天圆地方,是个福将的长相,然而因为岁月消磨,风霜侵洗,再加之军务操劳,原有的七分喜相被冲淡到只剩下了三分。 “凤游同我大力推荐你。”凌总督是一身行伍出身的军人习气,有一说一,“说你颇有游侠之风,将才横溢,我却不信,想一商贾出身的文官,何来这样的天分?” 他上下打量了乐无涯,眉目中多了几分赞许:“直到听说你在桐州整军练兵,卓有成效,被你淘汰掉的一个小兵,竟能收拢队伍,击退了一支七十余人的倭人……了不起!是我凌英勋看走了眼!” 乐无涯迅速摸清楚了此人的性情路数,打蛇随棍上:“下官有罪,自作主张地杀了个百总,他说是您手底下的……” “屁。”凌英勋轻巧地一挥手,“别提那事,我早把他贬去养猪了。他奶奶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不知道姓张姓李,也敢提上来做百总,差点害我一县百姓性命!” 他借着这一挥手的力道,抓住了乐无涯的手腕:“走,听说你骑射俱佳,比试比试去!” 他与乐无涯两人背着满满当当的箭囊进了演武场。 一炷香后,他纵马赶到场边,满头热汗,神采飞扬地对小兵道:“痛快!再取五十支来!” 就这么传了三回箭,他迅速与乐无涯结成了忘年的莫逆之交。 他最大的遗憾,是乐无涯沾不得酒。 否则,凌英勋非得和他对饮一坛,一醉方休不可。 离了总督府,乐无涯换了套衣衫,直奔布政司丰隆丰大人府上。 在丰府中,乐无涯毕恭毕敬地奉上了一幅观音图,以及一对宣窑的青花大盌,道:“大人,这宣窑的大盌,画工挺一般,可难得的是那铁锈斑,出得真漂亮。至于这画……” 他徐徐展开画轴:“这画意自在,不着表相,看这纸张笔墨,大抵是数百年前的下官私心瞧着,像是李公麟的手笔,但下官眼拙,不敢确定。” 丰隆对这一套话术很是受用,笑逐颜开地叫小厮将画挂起,先观笔触,后赏全局,仔细品鉴一番后,道:“像是伯时真迹,可一时半刻的,也不好确认呀。” 乐无涯蹙眉惋叹:“哎呀,丰大人都这样说,那明恪可真是拿不准了。” 丰隆收起放大镜,负手望他:“明恪,此画从何而来?” 据他所知,以乐无涯的出身,是拿不出这样好的东西来的。 乐无涯毫不隐瞒,据实以答:“大人,抄检卫府时,下官拣了几样东西,既不知真假,也不知该如何造册,便暂留了下来,想着大人是个中高手,便想请大人相看相看,既是不定,不如留在这里,请大人再品鉴品鉴,等大人有了准信儿,我再来取,如何?” 丰隆哈哈一笑:“闻人知府,你这是借花献佛呀。” 乐无涯团团地一作揖,笑眼弯弯,舌灿莲花:“观音伴佛陀,恰如其分呢。” 言笑晏晏,宾主尽欢。 乐无涯娴熟地扮了一圈孙子,满载而归。 在郑邈那里,他是讨债的孙子,骗来了一堆鸡零狗碎却又实用的小玩意儿。 在凌总督那里,他是能干的孙子,换来了军饷准时拨发的承诺——军饷有限,要花在刀刃上。乐无涯来了,他就是那刀刃。 在丰隆那里,乐无涯最是卖力,做了那孝顺孙子,讨得了桐州府明年蠲免三成商税的金口玉言——朝廷每隔三年,会轮番实施蠲减税赋,与民休息,至于轮到谁,全凭布政司大人的一张嘴。 一时间,桐州内外洋溢着和平的气氛。 就连倭寇上次挨了打后,也都偃旗息鼓地老实了下来,没有急着报复。 在愈来愈浓的年味儿里,所有人都平和了下来,静等着过年。 至于抢在年关前,连续收购兼并了十来家机屋的戚红妆,似乎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187章 谋斗(一) 新年前夕,戚红妆给乐无涯送来了大小五百件棉服。 “没什么式样,外头用的是楮树皮压出来的纸裘,行军时能穿来保暖,但禁不住摔打。不过今年棉花不错,絮得够厚,拆出来够做两件的。” 戚红妆口中吁出浓浓的白气,目色却是十年如一日的炯炯明亮,让她那清冷单薄的眉目添了一份别样的锋利:“别把我的兵给冻坏了。” 乐无涯笑纳,并不要脸地问道:“那我的呢?” 戚红妆一笑,指向身后的箱笼:“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就挑了十匹鲜亮的绸子,你看着做吧。” 末了,她打量了乐无涯的穿着,下意识补充了一句:“穿厚一些。爱俏不爱棉,冻死没人怜。” 说完这句,戚红妆自己都怔愣了片刻。 此情此景,甚是熟悉。 她本是不这样啰嗦的人。 可当年,在追着那人灌苦药汁子的时候,她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堆爱惜身体的俗语。 不过,乐无涯没给她太多回忆过往的时间。 “无事不登三宝殿。”乐无涯一边翻检着绸缎花色,一边道,“戚县主此来为何?” 戚红妆心神立定,痛快道:“有人盯上我了。” 乐无涯抬眼看她片刻,一摆手,华容便从旁而上,带着戚红妆的几名随从,将箱笼押入库中,照例登记造册,叫经办人签字画押。 自从上次,乐无涯栽了个“私倒塘泥”的罪名给华容后,以惩罚为名给他放了个大假,并塞给华容一笔银子,叫他回老家去寻访亲友。 华容秋日离开,天寒方归。 待回来时,他着实吓了大家一跳。 不过短短数月,他的个头就生生往上蹿了一大截,婴儿肥随着身体的抽条褪去不少,已然有了青年面貌。 杨徵搓揉着华容的脑袋,笑道:“嗬,小萝卜头长成大葱了!” 华容但笑不语。 他没说自己找没找到亲人,大家也就不约而同地没有追问。 只是回来之后,华容待人接物愈发成熟稳重,将那一腔伶俐都藏在了妥帖周到的微笑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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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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