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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涯返回住处,将这张方胜藏在屉子一角,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的头发。 不出半刻钟,他便放弃了。 原因无他,唯手酸也。 乐无涯安慰自己道,如今他重活一世,诸事顺遂,唯一不顺的只有这一头厚密又难对付的头发,已经算是很舒心适意了。 乐无涯坐在新扎好的秋千架上,在一院的桂花香中缓缓摇荡,兀自想着心事。 颇具吴侬风情的叫卖声从青墙之外遥遥传来:“烫手炉来——热白果,要吃白果——就来数,香是香来糯是糯,一个铜板买三颗!” 乐无涯看着院墙外,咽了咽口水。 对这种没吃过的小零嘴儿,他向来是很热衷的。 在乐无涯犹豫着要不要顶着这一头糟毛出去尝个新鲜时,一个衙役快步跑了进来。 能在府衙当差的,很少有没眼力见儿的。 他对乐无涯这副蓬头造型视若无睹,行礼过后,朗声道:“府台老爷,外头来了个卖花郎,说是您要的花到了。” 乐无涯的脑袋枕在秋千索上,打了个哈欠:“……卖花……?” 他猛然坐直了身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迅速向上扬去:“对,我是要了花。” 乐无涯反应实在太快,衙役压根儿不觉有异:“叫那人把花给您担进来吧?” 乐无涯坐在秋千上,心情极好地前后摆荡起来:“好哇。” …… 赫连彻早就听说桐州非是什么洞天福地的好去处。 接连有三任知府没在此地,可见其有多么凶险。 为此,他一直使人在桐州活动,打探着府衙动向。 前不久,在得知桐州府衙被本地臬台郑邈下令封禁、衙中一干官吏许入不许出后,赫连彻坐不住了。 他担心乐无涯惹上了什么泼天祸事。 整个景族在他铁腕统治下,上上下下已是铁板一块。 去年,他不避刀枪,亲赴上京参会,为景族谋得了巨大的利益,人望更是达到了巅峰。 因此,他哪怕离开些许时日,下头的人也不敢轻易作乱。 何况,乐无涯的身份,整个景族只有赫连彻一人知晓。 赫连彻担心若派旁人去,他们不肯尽心尽力。 于是,他只身潜入大虞国境,一路纵马,奔向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若他真有大祸临头,赫连彻抢也要把他抢回景族去,藏匿起来,再不给任何人看。 结果,刚到桐州境内,他便得知,倒台的不是乐无涯,而是府同知卫逸仙。 乐无涯这股来自西南小县的西风,硬生生压倒了地头蛇的东风。 知道他平稳落地,赫连彻本该拨转马头离去,而不是挑着这两担子花,在青天白日里登衙造访。 可鬼使神差的,他还是来了。 赫连彻脑袋上扣着一顶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一身朴素却干净的短打,露出一身干练漂亮的腱子肉。 乍一看去,真像个卖花郎。 比他在南亭时装得更像了。 乐无涯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衙役将“卖花郎”引进后衙,见乐无涯没有旁的吩咐,便低着头匆匆告退。 赫连彻放下花担、摘下草帽,看向秋千上的乐无涯,在日色下色作浅绿的眼睛微微一眯,放出了威严冷峻的目光。 乐无涯却没有被他吓到。 他双手无声地向前一张,笑嘻嘻的冲他敞开了怀抱。 赫连彻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便快步走上前来,肃然着一张赛铁板的面孔,把自己正正好好地送进他怀里。 见乐无涯只着一身单衣,他面色不虞地问道:“冷不冷?” “冷。”乐无涯环上了他的腰,手掌贴着他柔韧火热的腰身,便觉得十分安心,“你暖和。” 赫连彻无声无言,递来了一个热腾腾的纸袋,其中隐有香气溢出。 乐无涯拆开一看,顿时欢呼一声:“烤白果?” “不知道。”赫连彻漠然回应,“是个没见过的东西。” 乐无涯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又拿起一个,送到赫连彻嘴边,含糊道:“没见过你还买呀?” 赫连彻绷着一张脸,撇开脸去,不肯接受这种来路不明的吃食,并结合自己在上京的见闻,语气冷酷地点评道:“你就喜欢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乐无涯不以为意,一个劲儿弯着眼睛对他笑。 赫连彻被他笑得方寸大乱。 他威严冷漠了这许多年,以至于并不知道怎么表示欢喜开怀。 见乐无涯面色红白相宜,脸颊比起山坡相见时稍稍丰润了些,他有心动手捏一捏他的脸颊。 然而,等他抬起手掌,发现掌心沾了些花泥时,赫连彻便翻覆了手掌,用指背轻轻在他的侧脸上拂过:“还好?” 被那粗粝的手扫过面颊,乐无涯只觉心满意足,拖长了声音:“好——” 撒娇未毕,他脑袋上就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敲打:“好在哪里?好在这一头乱毛?” 赫连彻的面色并不算好。 在他心目里,乐无涯若是没被人养得油光水滑,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虎着脸质问:“没有下人给你梳发?” 他已经在筹划,出了衙去,就给他买三个丫头。 可怜成这样,给谁看呢? 乐无涯抓住他的短打袖口,轻轻晃了晃:“我不要那些个外人。要你。哥哥,给我梳梳头吧。” 他眼神明亮:“帮帮我吧。” …… 赫连彻将那一担子花弃之不顾,用皂角仔细浣洗了手,推他在镜前坐定,一双温暖的大手穿过他打结的卷发发丝。 刹那间,他一颗冷硬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鸦鸦的头发,和小时候触感一样。 他头发向来长得快,景族又没有给小孩剃胎发的习惯,在他半岁时,已养出了一头半长不长的头发,卷卷的,像是一只小羊羔。 赫连彻摸着他的头发出神,手握着梳子,挽着他的发丝,一点点将淤结处理通。 乐无涯伏在桌子上,玩着手指,突然很想同他这位不甚相熟的骨血至亲交一交心:“哥,你说,若有人喜欢我,我该怎么办呢?” 赫连彻手下一顿,不假思索:“简单。看他愿不愿意为你去死。” 乐无涯:“……” 乐无涯:“……这未免太苛刻了些吧?” 赫连彻断然道:“死都不肯,岂配谈爱?” 乐无涯:“……”得了。 他这大哥是偏执成狂,从他这里怕是讨不到什么好主意的。 兄弟二人沉默良久,其间唯有温暖的秋日阳光无声隔窗投在二人身上,形成一高一低的两个剪影。 赫连彻突兀开口:“你是如何想的?” “我嘛……”乐无涯有些无精打采,“我怕拖累人。” 赫连彻嗤笑一声,似是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 乐无涯想起了什么,问道:“哥,听说你不曾有妻房?” 赫连彻:“是。” “你不怕没有子嗣,孤独而终吗?” “我不在乎那些。我没有亲生儿子,却有义子十八名,不算孤独。”赫连彻道,“景族首领,向来是有能者居之,将来,我骑不动马,打不动仗,自该让贤。到那时,他们是篡我,叛我,还是孝我,全凭他们的心意。我就算娶妻生子,子孙满堂,个个出息,难道将来就能免得了争权夺利?” 乐无涯想,他这大哥真是别有一番光棍的洒脱。 他是学不来了。 于是,他又长长哀叹一声。 赫连彻侧过头去,静静替他整理着一处打结得厉害的头发,问:“为什么是你在怕?” 乐无涯困惑地“啊?”了一声。 “庸人才要自扰。你是庸人吗?你有多麻烦,喜欢你的人该比任何人都知道。”赫连彻的话冷冰冰的,“那人喜欢你,便是愿意自找麻烦,烦恼的为何要是你?你只需要欢喜承受便是。” 他将那处发丝板结处成功梳通:“他对你好,就十倍百倍回报于他;若他敢后悔,就百倍十倍报复于他。” 赫连彻注视着镜中人的面孔:“以你的本事,做得到的吧?” 乐无涯没想到大哥能有此等高见,不由得眼前一亮。 是哦。 他的大脑瞬间活跃起来,一个念头紧接着一个念头,走马灯似的轮转,因此压根儿没注意到赫连彻的手在微微发抖。 要不是怕拽痛他,赫连彻恨不得揪住他的头发,把他压在镜上,厉声质问于他。 谁? 是谁? 要是那裴鸣岐,他就把他的鸟毛全拔了去!
第175章 剖白(五) 赫连彻心中一边万花筒似的转着万千恶念,一边替他打理好了一头乱发。 自从到了桐州,乐无涯还未有过如此轻松自在的时候。 他吃完了一袋白果,闲来无事,挨挨蹭蹭地往后移动,想和他这威严的大哥交个好,却遭了声呵斥,嫌他捣乱。 乐无涯往前一趴,不捣乱了。 等赫连彻察觉到乐无涯方才的意图,也不好意思再要求他再亲近自己,只好憋着一口闷气继续忙活。 他用一串细细的红檀珠,精心地编出了一条漂亮的小辫子。 左右是闲来无事,乐无涯拿起剪刀,剪出了一桌子的碎纸屑。 待赫连彻放下梳子,乐无涯同步放下了剪刀。 他转身亮出了自己的作品: 两个高低分明的小人儿手牵着手,并肩而行。 “算是花和白果的钱……”乐无涯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梳头发的报酬!” 狡猾地一鱼三吃过后,他又宣布道:“——更是我和哥哥的情谊啦。” 赫连彻:“……” 他颇擅丹青,看这东西自然是幼稚万分。 但他并没说什么,飘飘然地接过来,往怀里一揣,宛如腾云驾雾似的向外走去。 他是个卖花郎,不适宜在府衙停留过久。 乐无涯简单披了件外袍,送他从后门走。 后衙人员稀少,青天白日的,更是少有人走动。 赫连彻手指发痒,很想去牵一牵他。 但他到底是管住了自己。 尽管大虞与景族修好多年,江南之地亦有不少景族人定居,可顶着这么张异族脸,公然在府衙内滞留,与乐无涯拉拉扯扯,万一被人看见,难免启人疑窦。 然而,片刻之后,乐无涯的指尖便主动勾上了他的。 赫连彻像是沾了火炭似的,一把将他甩开:“做什么?” 乐无涯反问:“牵你。怎么了?” 赫连彻轻声呵斥他:“胡闹。” 由于怕被别人听到,他这呵斥也像是温情的低语。 乐无涯是很喜欢他的。 不知道是不是血缘的关系,乐无涯一见到他就欢喜,就因为他够高够大,能文能武,符合他对“哥哥”的一切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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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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