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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们吓坏了,忙要把这堆垃圾似的人踢开。 仲俊雄却一反常态,猛地一摆手:“别踢别踢,把他带进去。” 门房们愣住了。 因为这与老爷平时的为人处事风格颇为不符。 仲俊雄慢吞吞地爬起身来,拍去手套上的脏雪,说:“太爷在衙门里养的那个小叫花子……叫什么来着……华容道?从前不就是被老陈的那帮家仆差点欺负死了吗?” 他摘下手套,轻轻打了一下门房的脑袋:“爷今天想积积德,不成么?” 说罢,他继续摇晃着身体往门里进,边走边嘱咐:“把他刷干净了再带过来,可别让虱子进咱们家门!” 门房们当然不敢违逆,忍着臭气,把这堆臭毛毡拖进了温暖如春的门房。 仲俊雄坐在正堂里,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醒酒茶。 在苦涩的酽茶刺激下,他渐渐清醒了过来。 仲俊雄经营皮子,走南闯北,能听懂不少异族话, 那人刚才抓住他的脚腕、迷迷糊糊地喊出的那一声,似乎是寮族话的“救命”。 寮族现今正是暖和的时候,怎么有人跑这个地方受冻来了? 况且,说起寮族…… 仲俊雄是个走八方的人物,不同于坐在家里吃佃户的师维元,以及那个天天摆弄药草的侯鹏,他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内幕。 半年前,太爷可是跑去了兴台,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好事啊。 他又咽下了一口苦茶,从“寮族”二字中,咂摸出了一些别的味道来。 是良机的味道。 …… 仲俊雄耐心地等了两天。 两天之后,门房前来禀告,说那寮族人没死,也打理出来了个人样子,问老爷是否有空,要不要和他见上一面。 仲俊雄挥一挥手,自是要见。 初见那人时,他在地上盘成了那么大一坨,可见是个身量极高的大个子。 如今一见,果然不差。 由于仲俊雄做皮子生意,严令不许虱子进家,他的头发被剃得只剩下了一片青茬,像是个鸠形鹄面的苦行僧。 他能说一口字正腔圆的大虞话,内容无非是感谢恩人相助,以及自报家门。 他自称是个寮族商人,本打算来大虞境内做些小本生意,无奈遭了劫匪,货物、银子、文牒一样不剩,无奈只得做了乞丐,流落到了此地。 仲俊雄一掀眼皮,哦了一声:“我们南亭地界可是清净得很,从不闹土匪,你是在哪里被抢的?” 大个子含糊地答说:“在山里。” 仲俊雄龇牙一乐:“跟我装傻?自己走的哪座山,你都不清楚?” 大个子的声音变得细窄了些:“……小嘉坨山。” 仲俊雄哦了一声,大模大样地一晃脑袋:“那里从前的风评很不好啊,做生意的都知道,‘宁肯走废鞋三双,嘉坨山上不可行’。” 大个子道:“听说,那里有个邵县令,治县很有一套,那里已经没有土匪了。” “邵县令?”仲俊雄把这个称呼念了一遍,觉得挺滑稽,“哈,那邵县令死了半年了,骨头都烂穿了。” “后来才知道。” “你去找过兴台衙门了没?” “没有文牒,被赶出来了。” 大个子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的光脑袋,露出了些含羞带惭的模样。 仲俊雄继续刨根问底:“那怎么跑到南亭来了呢?” “稀里糊涂的,就一路讨饭过来了。” “那可真是够糊涂的,不想回家吗?” “想。” 仲俊雄冷冷一笑:“你那鼻子上面是眼睛,鼻子下头是嘴巴,会看会说会走路,怎么就跑这儿来了?!你从寮族来,想回寮族去,就该从哪条路来的,走哪条路回去!除非你是想去景族投亲朋好友,否则再糊涂,也没有走到南亭的道理!” 大个子低着头,嗫嚅着转变了说辞:“我是去景族投亲友。” 仲俊雄目光炯炯地一拍椅子扶手:“我看你不是回家,也不是投亲友,你是来南亭找人!” 闻言,大个子猛地一抬头。 方才,他扭捏文静的模样一扫而空。 此时、此刻、此人,完全是一个亡命徒,宛如一条林间蟒蛇,阴恻恻地盯上了仲俊雄。 仲俊雄被他那阴鸷的目光凌空刺了一下,毛发倒竖之余,愈发确定了此人的来意,掌心涌上了一层热汗。 他迅速冷静了下来:“就你一个,办得成吗?” 大个子很快收敛了目光,审视他一番,摇了摇头:“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可以不懂。”仲俊雄故作镇静,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前倾,是个急不可耐的模样,“但若我说,我有办法能叫你心愿得偿呢?”
第115章 毒计(二) 这日清早,乐无涯赖了会儿床,便趴到了窗边,懒洋洋地看向院中。 从昨天晌午后,北风劲吹,衙役们在外头冻得站不住,纷纷钻进门房躲风烤火,议论说今日必有一场大雪。 不过现今风停了,雪也未落,阴云沉沉地兜笼住日头,把天幕坠得向地面贴去。 闻人约今日不到衙。 近来,他每日都会去南亭书院报到。 原因无他,他得了乐无涯的真传,做文章的水平与日俱增,和他本人的性情一样,堪称脱胎换骨,再世为人。 许多待考学子纷纷虚心请教于他。 闻人约也不是个藏私的性子,悉心教导,俨然成了半个书院先生。 乐无涯歇够了,起身下地,简单装扮过后,便骑上了小黄马,牵上二丫,向城外而去。 他打算去看看他的茶花。 …… 有了郭氏兄妹的悉心照料,南亭山上的茶花长势颇佳,秋日时分,迎来了一场丰收。 乐无涯先前带领闻人约去拜访致仕的大学士徐伋,也是存了几分打通门路的心思。 待到茶花一开,他便捡了两盆好的,让闻人约去给徐伋送去,谢他指点之恩。 徐伋性情风雅,是爱花之人。这礼送得恰到好处,正搔到了他的痒处。 乐无涯还特意叮嘱了闻人约,若是徐大学士问这花的名字,就请大学士赐名。 有他的赐名,这花的身价能涨上十倍不止。 闻人约提醒他:“先前不是说要以戚县主的闺名命名吗?” 乐无涯一摆手:“嗐,那会儿徐大学士不是还没来吗?” 闻人约颇不赞成地一皱眉:“这不是失信于戚县主么?” 乐无涯狡黠地眨眨眼:“没关系,老徐头……徐大学士也未必肯起名嘛。他不提,你甭强求;他要是真起了,大不了到时候我亲自写封信,说大学士想要定名,问问戚县主的意见。” 闻人约:“……” 他确信,这就是失信于人,先斩后奏。 可乐无涯既然这么说了,他决定先去送花,再谈其他。 乐无涯想得不差。 徐伋见了这花,又得知是刚培育出的新鲜品种,是头一份送到他这里来的,当即心花怒放,负着手左一圈、又一圈地转,赞不绝口。 如乐无涯所料,他问道:“此花可有名字?” 闻人约胸中翻翻滚滚了好一阵,据实以答:“回徐老。尚无名字。” 徐伋眉开眼笑,绕到书桌前,提笔疾书。 闻人约跟了上去,一眼看到纸面上的三个字,却有些愣了。 纸面上墨汁淋漓的,是三个字:思无涯。 徐伋心里想着“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一句,得意道:“守约,你可知道,这‘思无涯’三字取自,呃——” 等到亲口把这三个字完完整整地念出来,徐伋也语塞了。 他终于察觉到,这名字的意头好似不大对。 但他既然已信心满满地写了下来,再说不好,未免要这个小书生面前丢脸。 在他犹豫之际,闻人约礼貌地一拱手,替他打了圆场:“徐老,晚生斗胆猜测,这或许取自庄子所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之意。徐老取这名字,是希冀天下学子‘常思学海无涯’。不知晚生猜测可对?” 徐伋点一点头,默许了闻人约的说法。 他定心正念,想,左右自己已经致仕退休,远离朝堂纷扰了,还不能痛痛快快地给自己喜欢的花起个名字吗? 思及此,徐伋心神稍定,一捻长须:“正是,正是,孺子可教啊。” 闻人约将这卷墨宝原样带回了南亭,又将徐大学士的言行一一学给了乐无涯听。 当着闻人约的面,乐无涯面色庄重,频频点头。 一送走闻人约,他险些笑得滑到桌子下头去。 乐无涯边笑边坐直了腰,铺开纸张,将大学士的意思写了封信,转达给了戚红妆。 半月之后,戚红妆回了信。 她的字深得自己真传,很不高明,胜在简明扼要:“好。就叫思无涯。” 既有大学士亲笔赐名,“思无涯”又确实开得美观灿烂,顿时被文人墨客们一抢而空。 有些人来得慢了,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订下明年的头茬花。 南亭县添了一笔新收入,赚得盆满钵满。 眼瞧着入了冬,这茶花比兰花耐寒许多,却也禁不得严冬厉雪。 乐无涯想到宫廷里在冬日里养花的法子,便依照记忆,在山中分片扎下暖荫屋,用稻草苫盖其上,用半透明的油布做壁,接缝处塞足加了花椒的泥巴,内置微燃烟火,温气乃生,冬亦如春。 前两日,乐无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将南亭煤矿里的煤块煤渣布施给了南亭穷苦人家,又给这些驻守南亭山的花农茶农拉了许多好炭来,叫他们暖暖和和地过个好冬。 茶农、花农们甚是惶恐感动,表示他们也只用碎煤块就好了。 这整块整块的好煤炭,他们先前别说使过了,连见都没见过。 乐无涯的答复不讲虚礼,是相当的明晰易懂:“说的什么屁话。给我出力还用不上好炭火,那成什么了?碎煤给花使,好炭给你们使,冻了花重要还是冻了人重要?” 在以心换心下,花农们愈发对乐无涯死心塌地,日日巡看不辍。 昨日北风过后,茶花棚子被吹烂了好几处,所幸那些花农尽职尽责,一旦发现破损,马上动手修补,终于熬过了这场大风,竟是没一处棚子被连根吹走的。 只有一片茶花被塌了半边的棚子压到,东倒西歪地倒了好几株。 看守此处花棚的花农姓吴,昨夜也陀螺似的忙足了一夜。 可旁人的花棚都好好的,就他的塌了小半。 他惴惴不安地搓着手,心慌意乱,又无话可说。 检视一圈后,乐无涯把花农们纠集在一起,点评道:“行,干得不错。就冲昨晚你们的功劳,过年时,太爷一人赏一个猪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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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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