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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隗老三天,等他的决定。不管是检举告发,还是自行归乡,我都不会动手。”乐无涯说,“……但是,三天后,我把他的家眷等来了。” “就在那天夜里,我动了手。” 他用隗老亲手教给他的射技,亲自发送了隗老。 望向裴鸣岐,乐无涯露齿一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裴鸣岐一阵恍惚。 他的语气、神态,都像极了年少时,他抓着自己问“倘若他是达木奇”时的场景。 “倘若是我……” “倘若是你,你会找到隗老,和他交心,说服他,说得老爷子愧悔难当、涕泪横流,然后和他一起联手举证任赉,叫他罪有应得。” 乐无涯替他做出了回答后,伸手点了点他的胸膛:“就说了么,你是好凤凰。” 他又指了指自己:“我是坏乌鸦。我发现隗老犯了老糊涂,我只会想:你既然视人命如草芥,我为何不能视你的命如草芥?” 裴鸣岐负隅顽抗:“你有你的道理……” 乐无涯:“那你喜欢我的道理吗?” 裴鸣岐不再说话。 这沉默,也算是给出了确凿的答案。 以前的乐无涯,或许还会因此而伤心。 但现如今的乐无涯再世为人,已是格外的心平气和:“小凤凰,你只是心里有我,想护着我。你没有错。可我真的不是你想象里的小乌鸦。” “所以你懂我了么?我那时是不是跟你说过,‘为了你,也要回上京去,死在半路才好’?” “我想,若我身中数箭,死在铜马,死在你怀里,其实是最好的。” “至少,那个时候,我最爱你、只爱你。” 裴鸣岐在桌前缓缓蹲下,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是千般的不愿,万般的不甘,可许多辩解的话,他说不出。 或许是……乐无涯太过能言善辩。 许多话经他的嘴一说,就成了颠扑不破的道理。 裴鸣岐抬起眼来,祈求地、认真地看他,眼里依旧是有光,只是那光的内容复杂了许多。 “我可以慢慢了解你。”裴鸣岐的眼圈慢慢红了,“我能喜欢上小乌鸦,难道就不可以喜欢上乐无涯了?” 乐无涯心脏抑制不住地一酸。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他们的问题一直存在,倘若避而不谈,只会孳生痈疮,直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俯身下去,捧住了裴鸣岐的脸:“小凤凰,你真难得,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没有变。” “我若是有心骗你,在你面前演出善良懂事的样子,你绝对会上当。有朝一日,你发现被我骗了,你会伤心失望,我会负疚一生。到那时,我们不是彼此相爱,只余下相互折磨。” 乐无涯与他额头相贴:“要不然,算了吧,别喜欢我了。” 裴鸣岐喃喃的:“……就算再给你数一万颗星星,也不行了吗?” 乐无涯心如铁石:“我不要星星。” 他直起腰来:“我要你好好的,一万年也不要变。” 这要求堪称无理。 但他有底气和裴鸣岐提这样的要求,因为他们是竹马竹马,他们一起长大,比血浓于水更亲近。 裴鸣岐重复:“我们,就这样了?” 乐无涯仍然没心没肺的笑:“嗯,你觉得怎么样?” 长久的寂然。 寂然得像是过了一百年。 在寂然过后,裴鸣岐握住了他的手,与他的左手十指相扣。 “你能活着就好。”裴鸣岐目光明正,“你兴风作浪去吧。你哪吒闹海,我当你的混天绫;你水淹金山,我做你的小青蛇。只是不许你再不打招呼的走,好不好?” 乐无涯被他傻乎乎的譬喻逗笑了,轻轻地一点头:“好。” 裴鸣岐站起身来,重新恢复了顶天立地又忸怩的样子:“城门关了,那我今夜找间房住?” 乐无涯还是笑嘻嘻地点头:“好呀。” …… 裴鸣岐匆匆地去了。 门扉闭合。 乐无涯拎起刚才那根细长不断的苹果皮。 他听人说,削苹果皮不断,许愿便能成真。 于是,他小时候背着人苦练削苹果技巧,削了无数苹果,终于有所大成。 他拎着那根苹果皮,虔诚地许愿说,要和小凤凰在一起一辈子,一直到老。 怎料,他的一辈子,只有十七年。 可见这说法不准。 即使如此,方才削出一根完整的苹果皮时,他还是在心底里默默地祝祷了: 盼他们万万年,仍是竹马好友,至死不改。
第110章 竹马(三) 一夜无话。 秦星钺早早点了卯,蹲去后衙,等着乐无涯起床。 乐无涯没起床,他那条残腿又不给他做脸,每逢天要落雨,总要狠狠酸痛一阵,站都站不稳当。 他索性拣了院中一处台阶坐下,伸长了腿,仰头看天,被天边的红霞泼了半身的红光。 秦星钺托着腮,出起神来。 在天狼营里,他同姜鹤一样,都是底层出身。 姜鹤是天生武痴,他则是悍不畏死,军功全靠一刀一枪生生拼出来。 天狼营散后,秦星钺继续玩命,刺探、潜伏、前哨,什么危险他干什么。 一来,是为了守寡的老母挣一口好嚼谷。 二来,他憋着一股劲儿,要向旁人证明,从天狼营里出来的没有孬种。 可自从他断了一条腿,军营里便再没了他的容身之地。 最后,是裴鸣岐替他做了主,将他安排进衙门兵部做事,叫他端稳了一份铁饭碗。 然而,秦星钺好端端地做了二十来年能跑能跳的棒小伙子,而且要比旁人更灵活、更迅捷,一朝变成了个瘸子,他焉能不痛、不忧?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在寡母去世前,他尚且能收敛三分;母亲去世后,他便彻底没了忌讳。 在居丧之礼期间,他喝得晨昏不分、昼夜颠倒。 这段时间,得了县令大人一声吩咐,秦星钺竟扔了酒壶、砸了酒坛,当真滴酒不沾了。 回想起来,他自己都觉得稀奇。 他就和县令大人打了一回照面,怎么就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掏给他看了? 戒酒之初,他难受得百爪挠心。 但生生熬过去那阵儿,也就没那么想了。 最让他欢喜的是,他从半年前开始隐隐颤抖的手,近来也稳当了不少。 昨日听说乐无涯回了南亭,秦星钺便想来见他,好展示一下他的新面貌。 他本意是蹲守乐无涯,没想到先蹲来了个裴鸣岐。 看着裴鸣岐从偏房里走出来,秦星钺踉跄着站起身来,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起他来。 裴鸣岐眼圈微红,像是一夜没睡。 但他那身骨头是自幼在军营里炼出来的,哪怕再颓唐伤感,腰杆始终是直的。 裴鸣岐斜他一眼,冷淡道:“把你脑子里的脏东西给我抠出去。” 他话音刚落,正屋大门洞开。 相较于一身戎装的裴鸣岐,乐无涯则是一派懒散,叼着涂了青盐的牙刷,一头长卷发随意地散披在肩上,鞋也是趿拉着的。 不修边幅,也是美的。 秦星钺看得呆住了。 昔年,小将军也是这样,蓬头垢面地钻出帐篷,把他们这帮小子支使得团团转,替他干这个拿那个。 被他叫到的人,伺候他伺候得心甘情愿、满心欢喜,如今想来,几乎有了点贱骨头的嫌疑。 他正满心苍凉地忆往昔,乐无涯就如他记忆里那样,冲他扬了扬空的搪瓷缸子:“给我打点热水来。我屋里的水凉了。” 裴鸣岐没忍住:“人家腿不好,你好意思使唤人家?!” 乐无涯把牙刷从口中取出来:“你说得像是他废了似的。” 说着,他又转向了秦星钺:“能不能干?” 秦星钺快速蹦了过去,蹦得身手矫健、动如脱兔:“能!” 接过搪瓷缸子时,他没能管住自己的嘴,小心地炫耀道:“太爷,我听您的话,把酒戒了。” 乐无涯扫了他一眼,眼风还挺凌厉:“少说些‘听我的话’的废话,我不爱听。嘴是你的,身子也是你的,你自己管好,别赖着我。” “是!” 秦星钺响亮地应了一声,不仅不恼怒,还被骂得浑身熨帖,愈发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我……射箭也比先前准一些了,真是多谢您的提点。我该怎么报答您呢?” 乐无涯白他一眼:“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干不干?” “干。”秦星钺对着个空搪瓷缸子,笑得挺美,“……我干。” 眼看着他春风得意地瘸走了,裴鸣岐微微的一咂舌:“都是天狼营出来的,怎么没见你对姜鹤这样?” “这小子跟姜鹤不一样。姜鹤那个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成了个体系,里头装着三千大世界,谁知道他寻思什么,可不得好好地拢着、哄着?”谈起驭人之道,乐无涯自是有的聊,“这小子就不一样了。从小就受他那个厉害娘亲的管束,就乐意被人管着,你要对他好声好气的,他还不爽快呢。” 裴鸣岐见他对自己谈笑自若、一如往昔,心中又是欢喜,又是说不出的沉重:“既然这么喜欢他们,当初把他们调进京去多好?” 乐无涯窸窸窣窣地刷起牙来:“我自身难保,何苦去祸害别人呢?” 说话间,秦星钺又兴高采烈地瘸了回来,又进屋颠颠地拎了一大茶壶的冷水,给乐无涯调好了漱口水的温度。 乐无涯漱出了口中的青盐,又想起了一件事:“那个谁呢?就是你送给我的那个礼。” 裴鸣岐遥遥看向外院:“还没起呢吧。” 乐无涯见秦星钺还拎着那口大茶壶,嘴角一翘,是个要掏坏的模样:“会浇花吧?” 秦星钺:“会。” “去那间房。里头的人要是没醒,把他给我浇醒了。” …… 小半炷香后,元子晋穿着半湿的中衣,站在南亭县衙的中院,气得直跳脚,口口声声要把秦星钺杀了祭天。 秦星钺拎着空茶壶,听得一脸漠然。 太爷只是吩咐把他浇醒,并没说要拿这茶壶给他开瓢。 所以尽管有点烦躁,他也绝不多办一件事。 倒是元子晋,见秦星钺罗刹似的阴冷着一张脸,手里还提着把比他脑袋还大的茶壶,越骂越是心虚,渐渐地偃旗息鼓了。 乐无涯简单束了个高马尾,打算待会儿去试试秦星钺的骑射:“醒透啦?” 元子晋抽了抽鼻子,感觉自己这朵娇花是掉进粪坑里来了,欲哭无泪,只能低着头,作死犟状。 乐无涯往小花坛的砖沿上一坐:“派你什么用途好呢?” 他沉思片刻,问道:“你在家都干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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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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