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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第二个鸦鸦。 因而,没有人能填补赫连彻心里的那个空洞。 赫连彻叫此人穿着自己的衣裳去院中练了一会儿剑,自己则趁着午前送水、肉、柴的挑工鱼贯而入时,在一片乱纷纷中,装作一名挑柴人,摊着两手,大大方方地从正门出了四方馆。 他做过冲锋陷阵的小兵,做过刺探军情的探子,做过横刀四方的“叛逆”,自可以威仪秩秩,也可以藏形匿神,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傻大个儿。 赫连彻漫步在上京的大街上。 周遭的袨服华妆、欢声笑语,他从中穿行而过,只作过客,毫不动心,仅用一双眼睛认真地看,认真地记。 他想知道,到底是上京的什么捆住了那人的心,叫他宁做乐无涯,不做赫连鸦。 忽的,赫连彻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仿佛看见了那位南亭小县令。 这些时日,景族铜矿之事牵绊着他的心,叫他无暇再去关注此人。 谁想会在他乡再相逢? 乐无涯怀里抱着一个匣子,偶尔拂过的热风吹起他帽上半透明的帷帘。 额上滚动着的细碎汗珠,愈发显得他面如冠玉。 而他丝毫不觉疲累,满眼放着清炯炯的精光,挨家挨户地钻古玩阁。 赫连彻这回私自出行,主要是探一探路,再摸一摸上京的布局。 这是他初到一地的习惯。 左右没有什么要事要做,他索性尾随起乐无涯来,看看这个小县令到底要做些什么。 乐无涯在马背上的机灵劲儿,赫连彻曾领教过,知道他不能低估,因此跟得不远不近,只保证他在自己的余光中即可。 他一钻进铺子里,少则一盏茶,多则两炷香。 在等候乐无涯的时候,赫连彻闲来无事,在一家古玩阁里购入了一对花纹精巧的金银双匣。 自从有了弟弟,他就喜欢保留成双成对的好东西,好留一份给鸦鸦。 后来,鸦鸦拍拍翅膀飞走了,他这一习惯也延续了下来。 在一家名唤“描情”的店中,乐无涯呆了最久。 这段时间里,赫连彻看见一名景族人售卖的藏红花甚是正宗,便和他用景族话交谈起来。 赫连彻装扮起来后,相貌更近似于大虞人。 行商乍一眼看去,还以为他是虞、景两境的混血,听他讲一口纯正流利的景族话,还吓了一跳。 等反应过来后,他大喜过望,颇不认生地向他兜售起自己正宗的藏红花,并雄心勃勃地放出目光来,打量着他看似普通的装束和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满心盘算着要仗着这老乡的关系,狠狠宰他一刀。 可惜,赫连彻并不好宰。 几番交谈下来,行商出了一身大汗,知道眼前人懂得行市,不是个好哄骗的,落花流水地认了怂。 此时,乐无涯终于从“描情”里出来了。 他手里的匣子已然不见。 他似乎办成了什么大事,落了个一身轻便后,步态都变得快活了起来。 这一眼看去,赫连彻注意到,和上次相见时相比,他又瘦了不少,腰身成了细条条的一捻,只要稍微走快些,就颇有扶风之态。 赫连彻皱了皱眉,将掌心的金盒子塞给了行商:“装满。” 他该好好补一补才是。 赫连彻本以为乐无涯如此积极地东奔西走了这大半晌,总该去吃些正经饭菜。 谁想他挑嘴得很,只逮着甜食和清茶吃个没完。 见此情状,赫连彻越发不赞成,眉头越拧越紧,又买了一扎能正经填饱肚子的肉干,拎在了手里。 从茶馆出来后,乐无涯便转投京郊驿馆而去。 离开了上京主城街后,周遭人烟渐归稀少。 这样一来,赫连彻的跟踪便变得明显了起来。 可自从离开茶馆,乐无涯便似是添了几分心事,只一味低着头往前走,竟没能觉察到他的存在。 …… 掌心里提着的匣子沉甸甸的。 而赫连彻的目光,慢慢变得凉阴阴、湿漉漉的。 一旦开始思索自己的心事,赫连彻便是这样一副阎王面孔,翡翠色的眼珠子木在眼眶里,带着几分动物的野性和麻木,像是一只无情又狠戾的鹰隼。 他开始想念自己收藏的,关于赫连鸦的那些画作。 那些画,是在鸦鸦离开后的无数个春秋、日夜里画成的,积少成多,就这么慢慢地积攒了一屋子。 赫连彻笨拙地想象着他长大后的模样,在画纸上描摹他的形影,想象着他还陪在自己身旁。 自从弟弟丢失后,赫连彻便成了一头哀伤的困兽。 他圈地自禁,把自己封在了一个孤立的天地间,以此自罚。 可似乎是天神也厌憎透了他,叫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他而去。 先是父亲,再是母亲。 后来,唯一不惧他的冷脸,肯和他讲话、同他说笑的舅舅也没了。 而这一切,统统都是从鸦鸦的离开开始的。 他想,这是对他丢了鸦鸦的报应么? 在最后一个亲人背负着重重污名、消失不见后,整个赫连族也被牵连降罪。 赫连彻的少将军职衔被一撸到底,他本人则被送上前线,成了一名最普通的景族士兵。 可赫连家是一刀一剑拼杀出的名声,到底是根深叶茂,在军中颇受尊崇,没了身份,威名仍在。 即使赫连彻跌入谷底,照样有人肯为他卖命。 他暗暗查访,最终从侥幸不死的舅舅亲兵孟札口里,描摹出了那个将达木奇劫走的少年将军的面目。 孟札管那人叫“雪精”。 在景族,“雪精”往往指代着美丽而妖异的怪物。 赫连彻按照他的描述,在白棉纸上描绘着“雪精”的面目。 可渐渐的,他落笔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疑。 这张面孔的走势,于赫连彻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 那是他日思夜想而不可得的一张脸。 与他想象中的人,完全是一模一样。 但此时此刻,这张草就的面孔,却成了一道可怖的诅咒,叫赫连彻血管里沉寂已久的血液缓慢地涌动、沸腾起来。 他阴着脸问孟札:“他长这个样子吗?” 孟札和他对视,登时被吓了一跳,只觉得是瞧见了什么可怖的鬼神,垂下目光,不敢直视于他,连带着声音也发了颤:“是……是啊……” 正因为他低下了头,才没能看到赫连彻微微发颤的手掌。 ……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于赫连彻而言,即使在他最深、最长的梦魇里,也不曾见过。 凭着这张草图,他打探到,此人为大虞昭毅将军乐千嶂次子,名唤乐无涯,年十七,乃乐千嶂与一景族女子所出。 手握着情报,赫连彻独身一个坐在高天孤月之下,恨得浑身发颤。 ……年十七…… 鸦鸦失家流离,死不见尸,正是足足丢了十六年半。 那潜入冉丘关中抢走鸦鸦的三人,手法如此娴熟,配合如此默契。 如今细细想来,若不是冉丘山土匪这种打家劫舍的熟手,那便是训练有素的军汉! 冉丘山上的那些该死之人,竟是替真正的绑匪挡了一劫! 那时,赫连彻咬碎了牙关,想,鸦鸦被这些猪狗不如的大虞人骗惨了,骗到了不认亲友、弑舅害族的地步。 可背负了这般深刻血仇的鸦鸦,还是那个歪靠在他的怀里,和他一起看月亮的鸦鸦吗? 赫连彻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日便是铜马的攻城之战。 景族士兵们厉兵秣马,誓要夺回铜马,洗雪血仇。 到那时,被贬为士卒的自己,或许能在搏命拼杀之中,见他一面吗? 说不定,那乐小将军并不是鸦鸦。 ……那一定不要是鸦鸦。 …… 为着夺回铜马,景族发起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攻城战。 累日大战,死伤无数。 大虞源源不断地增兵前来,随抢占铜马的定远将军裴氏一道,里应外合,势要把这股景族军队绞杀在此。 交兵至此,赫连彻知道,景族大势已去,此战难胜。 他咬牙坚持着不退,只是在想,在此等大胜面前,那位姓乐的少将军,会来捡个漏、立个功吗? 在第三日,赫连彻终于是在扑鼻腥风、寒鸦斜阳中,等到了新一波大虞援军的冲击。 这拨兵士年岁较轻,看模样是刚上战场不久,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不惧鲜血,不惧生死,一味向前冲杀,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后方战线直冲了个七零八落。 赫连彻搭弓引箭,以这样的姿态为掩饰,才能堂而皇之地看向那一路引马、冲阵最前的少年将军。 他风姿灼灼,宛如一面猎猎旌旗,挥至何方,何方披靡卸甲! 只看这一眼就够了。 赫连彻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血脉同流的力量。 就是他朝思暮想的鸦鸦,没有错。 一股巨大的彷徨和悲愤涌上了他的心头。 但即使情绪激荡若此,他手中的铁箭镞也没有移动分毫。 因为长久的注视,赫连彻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赫连鸦……或者该叫他乐无涯,他使一柄红缨长枪,却不刺人,只借胯下烈马前冲之势,将来袭的景族士兵拨倒在地,并不去索他们的性命。 与此同时,他左顾右盼,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人。 兄弟间的心有灵犀,在此时起了作用。 隔着蔽地尸身、沃血土壤,赫连彻与赫连鸦,在离别了将近十七后,终于是对视了。 赫连彻视力极佳。 他眼睁睁看着,乐无涯的面色由略带痛苦的讶然,转而变得温柔、平和、释然。 继而,他策马扬鞭,敛起枪兵锋芒,向赫连彻方向直奔而来。 ……就像是赫连彻无数次梦到的那样,他失而复得的弟弟,满怀希望地向他的怀抱扑了过来。 可是,一股比方才狂烈万倍的怒火,骤然间填充了赫连彻的心胸,几乎令他头晕眼花,站立不稳。 因着那该死的兄弟连心,他一眼便看出了乐无涯的来意: 他是来寻死的! 他大概是清楚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了自己满身罪孽、万死莫赎。 所以,他面对自己欲射的弓箭,不持盾阻挡、不挺枪拨开,而是纵马而来,要为自己寻一个安心的归处。 赫连彻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视线被一层鲜红的雾气笼住了,几乎要看不清他的面庞: ——你不是已经知道一切了吗? ——为什么,你竟然宁肯用乐家人的身份去死,也不肯回来我身边? 在剧烈的耳鸣和昏眩中,赫连彻冷静地抽矢搭弦,将数根长箭加于其上,脸色归于寂静的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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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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