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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散发着马匹体味的车带一套上他的腰,他几乎要被臭得落下眼泪。 车夫在旁边惶惶地牵着马,他拉着车,孔阳平在旁监督着他学马拉车。 一行人就这么向顺天府的方向走去,一度被堵塞的大街也终于疏畅了不少。 乐珩上前致谢。 七皇子一摆手,道:“乐博士,论官职,你是官身,他是白身;论道理,你好端端走着大道,他一看就是刚喝了一夜花酒出来的。你怯他做什么呢?” 乐珩恭谨答道:“回七皇子,乐珩如今别无他求,唯求家人平安便是。” 七皇子颇为惋惜。 他先前听乐无涯炫耀过,知晓原先的乐珩是正气凛然、志怀霜月的忠果君子。 如今岁月消磨,竟至于此? 他叹道:“你这样,不是形同自废么?” 乐珩神色如常。 这些年,他听过许多比这更难听的点评,早就不动心了。 乐家如今空有昭毅将军的虚衔,境况大不如前。 自从阿狸死后,乐千嶂便以旧伤复发为由,待在京城,只叫副将做主军营诸事。 世人皆知,武官想要顺利承袭爵位,最好是不挪窝。 就像是裴家,世代驻守边陲,几乎从不回上京,才能保手中军权不失。 乐家两个儿子,乐珩从文,乐珏从武。 二人兄弟情笃,从来是不分你我的,将来若是乐珏承袭昭毅将军一职,乐珩绝不会反对。 只是,如今主事的副将也是皇上亲自选拔的,将来就算是乐珏履职,他一无领兵经验,二无军功傍身,恐怕只能领到“昭毅将军”这一职衔所属的那份银钱。 若是阿狸还在…… 想到他,乐珩唯余叹息。 他先前并不明白,为何无涯去了一趟边关,便渐渐与他们疏远起来。 自己另建府邸不谈,连每年的年夜饭都不回来吃了。 他与乐珏并不生气。 相反,他们很困惑。 阿狸是何等样人,他们心中知道。 他们猜想过各种可能,譬如皇帝是看阿狸小小年纪,战功卓著,怕以庶代嫡,乃取乱之道,才趁着阿狸重伤,叫他转了文官。 直到乐无涯临死前被揭破身世,乐珩才把所有事想通。 ……这实际上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夺权。 多年前的太子、如今的皇帝,把鸦鸦塞到他们家来,只因为,乐家当年不肯站他的队。 公正来看,当年的乐千嶂是挺冤枉的。 先帝颇好男风,水旱齐行,因此子嗣不多,算上早夭的,只有寥寥七个子女。 真正出挑的,唯有二皇子项铮一人。 这简直用不着挑选,他便顺风顺水地便成了东宫太子。 在先帝沉迷炼丹后,他在二十岁刚出头的年纪,便开始监国,可称得上是独揽朝纲。 彼时,乐千嶂刚刚承袭昭毅将军一职,自认没那个搞政治的头脑,更兼之与西南景族战事频仍,他无心去烧太子这锅热灶,只按流程上表庆贺,并按正常节奏向兵部汇报战况,其他时候便一心扑在军务上。 定远将军裴应要比他识时务一些,劝他多在奏表中用用心思,多提一提太子的功劳,多问候问候太子。 乐千嶂不解其意,还觉得挺有趣: 皇上还活着呢,他上赶着趋奉太子干什么? 被皇上知道武将胆敢如此僭越,岂不是自找死路? 等他反应事态不妙,太子已在军中塞来了他的奶兄弟于才良,又丢给了他一个从天而降的小儿子。 而皇上是当真沉迷修仙,不问世事了。 自此后,乐千嶂便无可奈何地登上了东宫太子这艘船,直到他即位称帝。 乐千嶂曾以为,他对自己的敲打会到此为止。 没想到,皇帝记仇颇深。 “乐无涯是异族之人”这个巨大的把柄,终于是把乐家彻底打入了泥潭,再不得翻身。 在阿狸去世后,乐千嶂酒后同他们两个兄弟谈笑,说,他曾时时回顾他的一生,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在这个年纪,混到了此等田地。 乐珩、乐珏生怕他觉得要怪阿狸,忙一左一右给他夹菜,想堵住父亲的嘴。 结果,他说:“怪就怪……为父没生一双慧眼。当时要是肯多拍拍他的马屁,是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 乐珩、乐珏停箸不言,对视良久,只沉默着互敬了一杯。 …… 乐珩不再深想下去。 他想好好感谢一下那位小官。 他以七品微末之官身,明知对方为龙虎将军、一品大员之子,却仍能出言抗辩,直指问题,足见凛然高义。 七皇子见他眼睛微动,很快便猜到了他想做什么。 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态,他也想拉出乐无涯来,在众人面前炫耀一番。 但当他的眼角余光瞄到准备往后溜的乐无涯时,他诧异了:“……你跑什么?” 逃跑失败的乐无涯立在原地,背对着七皇子。 此时,起了点风。 他头上的云聚了又走,淡了又浓,像是一幅漂亮的水墨风景画。 见他方才伶牙俐齿、毫不怯场,如今却一反常态地要走,七皇子愣了愣,心底不受控地翻卷上层层疑云。 现在与方才的区别,只有一个: 乐珩出来了。 因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心慌不安,七皇子的语气骤然转冷:“我问你呢,你跑什么?”
第89章 上京(三) 没想到,这句质问过后,乐无涯再也不假思索,拔腿就窜进了自己的车轿之中。 七皇子:“……” 乐珩:? 六皇子微笑着替他打圆场:“闻人县令随我与七弟奉上命入京,本不该抛头露面,因路见不平,才仗义执言。但入京一事,事涉隐秘,实是不便与上京官员有所交游,还请乐博士见谅。” 乐珩确有教务在身,不可多耽误时辰。 ……复姓闻人,且是县令。 知道这一点就成。 他迅速收回了目光,致谢再三,转身上车而去。 如风放下轿帘,正要驱车前行,七皇子一把把他的轿帘重新掀开,似笑非笑道:“敢问六哥,他何时是这般扭捏之人?” 六皇子:“他向来是言有物而行有恒。这样做,总有他的道理。” 七皇子把手放在心口。 他的心在腔子里咚咚地跳着,燥热而不安,跳出了他一身的薄汗:“你又是何时这般了解他了?” 六皇子微微笑着,让开了半个身子:“七弟,你若想知道,你上来,我同你细细分说。” 七皇子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他宁肯被癞蛤·蟆趴在脚面上,也不想同他待在一处。 他一扭身,便气哼哼地向自己的车驾走去。 他越走越是蹒跚,一双长腿总是控制不住地要往一起绊。 短短几步路,他走了个心慌意乱、天翻地覆。 血气一股股涌上他的面颊,不知是晒的,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在父皇身边,与他相处日久,项知是早就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可天知道,他此刻有多么想要跳到乐无涯的车驾上,拽住他的领子,质问他:你究竟是谁? 你明明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一生只到过一次上京。 你明明敢作敢当,铮铮为民,不辞冰雪,不惧死亡。 为何,为何,你偏偏不敢见乐家人? 可项知是不能问。 时间不对,场合亦不对。 这里是上京,非是南亭。 他与他的车驾中间,还隔着一个到现在还没弄清楚情况、从车帘外探头探脑的吕知州。 七皇子浑身发冷,强忍着抓住车驾旁侧木架,直至指尖疼痛难忍,方才松开。 他侧过脸来,对车夫露出一丝颤抖的笑意,勉强维持着仅有的面具,叫它不至碎裂开来:“起程吧。” …… 接下来的路途倒是顺风顺水,足够乐无涯抚慰好一颗激跳不已的心。 他知道,自己是莽撞了。 但却莽撞得够痛快、够占理! 扪心自问,若是乐珩被人欺凌至此,他却龟缩车驾之中,无动于衷,不敢露面,那才是真憋屈。 至于小七起疑,那便让他起疑吧。 乐无涯知道,以自己与前世愈来愈接近的相貌,一入上京,怕是要波澜横生、再起风云了。 有的是人要疑心于他,有的是人要查他底细。 他总不能一一承认吧? 不过,很快,乐无涯便发现,自己是多此一虑了。 临近皇宫时,他和吕知州在车上各自换好官服,确保形容得体后,便依礼在春秋门前下马候立。 六、七皇子先行入宫,呈折报告平安,并汇报此行见闻与邵鸿祯逆案的细节。 在乐无涯他们等候传唤期间,不少与乐无涯昔日相熟的官员,都在他们身侧来来往往,一个接着一个地朝宫里递牌子,随后便束手等候太监通传。 因为官职卑微,再加之不得官员直视宫门的铁律,乐无涯与吕知州皆是作恭敬状,垂首低眉,并不抬头。 请见皇上的官员们看到乐无涯,也觉得新鲜。 他们见惯了三四品大员,难得瞧见一个七品外官,难免稀罕,不免拿余光对他瞧了又瞧。 可他们同在圣地宫门前等候传唤,总不能上前攀谈,打探底细吧? 那样着实是有失仪态了。 于是,乐无涯的谋划难得地落空了。 ……没一个人主动凑上来、然后被他吓一跳的。 无聊,上京人当真是无聊。 乐无涯百无聊赖,甚至开始想念起南亭县那个一戳一蹦跶的倒霉师爷了。 …… 他们在太阳地里足足晒了近一个时辰,两位皇子仍然迟迟不归。 在吕知州被活活晒死过去前,他们终于迎来了他们的传旨太监。 皇上的意思是:今日国事繁忙,没人有空接待你们,暂去京郊驿馆里候着,等待传唤吧。 若乐无涯真是什么官场新人,被从千里之外提溜过来,兜头挨了一通暴晒,又被随便发落到驿馆里,怕也是要惴惴不安一番的。 但乐无涯是千滚油里炸出来的老油条。 他知道,这是犯了错的外官必受的杀威棒、下马威。 老皇帝心眼窄得很,如今也憋着气呢。 ——吕知州老迈昏聩,不经细查,就把邵鸿祯这个“好官”推到他眼前,此乃首罪。 ——至于“闻人县令”,不管三七二十一闯去兴台,擅自破了邵鸿祯“群县楷模”的金身,也是有罪。 不管皇上是真忙还是假忙,他们身为有罪之人,被晾上一晾,吃上一顿惊吓,也是合情合理。 况且,今日皇上大概是真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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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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