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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静了下来。 片刻后,乐无涯“哦”了一声,将指尖黑子落在一处。 黑子潜龙翻身,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将白子的攻势径直掀翻。 他问:“谁的错?” 问是这样问,但乐无涯心中已有计议。 大哥为人稳重守礼,从小便教导他不可于街市上放马快行,以免伤及行人。 如风向来是个办事妥帖的,不把事情打听清楚,是不会轻易来回话的。 他娓娓道来:“听两方所言,是乐博士要去国子监坐班,走在大街上,元家的马车自小巷快行而出,两边才撞上了。” 说到此处,如风稍稍压低了声音:“叫小的来看,那元二公子身带酒气,大概是宿醉之故,才失了分寸。” 乐无涯:“知道了。有劳。” 如风微微一躬身,便向回走去。 当他路过吕知州的马车时,吕德曜马上探出头来。 这段时日,因着忧思劳顿,他清瘦了不少,如今更像一头尖脸山羊了。 他知道此人是六皇子近侍,便带着十万分的恭谨,赔着笑脸道:“如风小哥,前头出了什么事啦?” 如风温和地一颔首:“回吕知州,不大清楚。左右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您安心便是。” 吕知州懊丧地哦了一声,刚想抻着羊头再进行一番打探,就见乐无涯衣袂飘飘地从他的车驾边经过。 他愕然地目送他一路往前,不由得伸手指向他的背影:“他……这是……” 如风也诧异地一扬眉,但还是马上伸手,挡住了吕知州指向乐无涯的手:“闻人县令许是想去看个究竟。吕知州也要去吗?” 闻言,吕知州顿时一缩头。 天子脚下,礼仪之地,他活了这一把年纪,统共也没来过几次,自得处处小心。 此处高官武将、公孙子弟,多如过江之鲫,万一行差踏错,开罪了一两个,那可是要影响仕途的啊。 乐无涯还未走到近旁,便听到了带着醉意的讥诮冷语:“乐博士,你饱读……嗝……饱读诗书,你自己说说,你们乐家,教养出了那等样的人,还、还配走在大道上吗?啊?” 乐无涯隔着车帘,遥遥望向那辆挂着乐家族徽的车。 他眼底微微发热: ……车帘子怎么这么旧了啊。 为什么不换一换? 乐珩并未露面。 他坐在那朴素的车帘之后,平静道:“皇上恩典,准我为国子监博士,我乐家便自有大道可行,何谈配与不配?” “况且……” 后面的话,被他强自咽了下去。 在耳目遍布的京城大街上,这句话绝不可说。 ……可他的阿狸,不是坏人。 元子晋冷哼一声:“皇上之恩,可谓有天之高,地之厚,饶你们乐家全家不死,要你们做个富贵闲人也就罢了,你们还不缩着脖子做人,是要作死吗?” 乐珩在上京被人议论惯了,不知听了几箩筐的闲言风语,早习惯了泰然处之。 他不愿再在此地公然提起阿狸:“元公子,你家车轭损坏而已,何必要阻了行道?请到道旁去,我留马夫慢慢与你计议,我还有国子监教务在身,不可耽……” 元子晋蛮横地打断了他:“少废话,你想跑,没——” 乐珩无奈地握紧了手中书卷。 ……流·氓。 忽的,车外响起一个年轻又清越的声音: “《大虞律》民律有言,借官物而私相为用,且有所毀失,应笞五十,并参奏都察院,察知之后,借、用之人均受惩处。” 乐珩微微一蹙眉:是谁? 元子晋也见了鬼似的,将目光投向那年轻轻轻的白衣素服之人,正欲开骂,看清他的面容后,不由得哽了一下。 鉴于此人容姿甚美,英姿朗朗,元子晋省却了骂人的话,不客气道:“干你什么事?走远些!这是我家的车驾,哪里来的私借官物?” 乐无涯不仅不滚,还坦然地前迈一步:“本朝龙虎将军元唯严,乃一品大员。敢问元公子现居何职,可用得了这一品武将专用的红呢车轿?” 乐无涯最擅听话听音。 如风来把事态报知于他时,称呼乐珩为“国子监博士”。 提及元子晋时,却只称呼其父官职。 这说明元子晋除了仗着他爹的势,就是个毫无作为的白身,连个举人都没混上。 且他是次子。 乐无涯活着时,耳闻龙虎将军元唯严的长子颇具将才,如无意外,这龙虎将军的职位,也落不到这位白日饮酒的纨绔身上。 元子晋被他堵了个瞠目结舌。 上京风气如此,哪家权贵子弟不借爹势,乘着官车出外招摇办事? 父亲不爱乘车马出行,他借来用用,怎么了? 可此事,是民不察、官不究。 哪怕是巡街御史见了,也不会去触这些官员的霉头,只当做看不见便罢了。 被乐无涯跳出来当众点破,元子晋登时觉得此事要糟,心虚气短之余,只好色厉内荏地怒吼:“你是什么人?胆敢对我指手画脚?!” “奉上命入京。” 一个清冷温和的声音接过了他的话。 乐无涯身后为首的马车车帘被如风撩开,露出了项知节清俊端方的面庞:“他的胆子,我给的。” 答完元子晋的两个问题,项知节稍稍一歪头,目光与膝盖发软的元子晋对上了:“元公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第88章 上京(二) 六皇子建府多年,常常奉令办事,再加上艳名与君子名皆是卓绝,就连元子晋这类年轻纨绔也听过他的名字,还曾结伴偷偷去看过他的长相。 元子晋脸色青了又红,几息之间酒就醒了大半。 他暗呼倒霉,讪讪道:“六皇子,是咱有眼不识泰山,挡了您的道,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乐珩听到“六皇子”三字,即刻挑帘下车,依礼下拜。 行礼完毕,他不动声色地放出目光,想找到那位仗义执言的年轻人。 可那人倒是守礼至极,六皇子替他出头后,他便悄无声息地退至六皇子车驾之后。 六皇子的车驾挡住了他的具体面目。 乐珩只能隔着车辕,瞧见一双七品小官的制式官靴。 另一边,元子晋是彻底的兵荒马乱、手足无措了。 他打算进行一场撤军,刚对着六皇子赔完笑脸,便暗自摆手,招呼车夫赶快把车赶走。 车夫也是一脸苦相,小声道:“爷,车轭断了,这马不听使唤啊。” 元子晋猛踹了他一脚:“你个废物,马不成,你自己拉啊!要你干什么的?” 六皇子平静地望着上蹿下跳的元子晋,仅用一句话便把他钉在了原地:“这车是你的,还是龙虎将军府的?” 元子晋心有戚戚,含糊道:“是我爹……” “记下来。”六皇子侧头对如风说,“元将军私借龙虎将军仪仗给次子,酒后冲撞他人车驾后,当街闹事,不肯让路,阻挠我等进宫,向皇上禀告要事。” 他目光温和地直视元子晋:“我拿此话去回顺天府尹,可有问题?” 卯时初刻,火球似的太阳已经探了头,照得天地间一片泛白。 元子晋知道事情要糟,不知不觉浮了满脸的汗珠子,顺着鼻凹处汩汩流淌下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敢再闪烁其词,立即将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头上:“六皇子,我爹……元将军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赶着去办事,暂借了他的车驾用,这事是我行事不妥,和元将军绝无半点关系!” 他以为说到这一步,六皇子就该睁一只闭一只眼,饶过他便罢了。 但素有温良之名的六皇子,这回却颇有穷追猛打之势:“你从哪里出来?又要到哪里办事去?” 他望了一眼坊中日晷:“现下刚过卯时。元府在咸宜坊,你为何从澄清坊的方向来?” 闻言,元子晋尴尬不已,一张面孔活活涨作了猪肝色。 澄清坊,正是教坊司的所在之处。 常有纨绔公子结伴来此消遣冶游。 元子晋身无官职,来此地风流快活,并不违制。 然而,他赶着龙湖将军的车驾,穿过大半个上京城,跑来嫖·妓,还嫖了一夜…… 这种话叫他怎么说得出口? 元子晋惶恐之余,心中的不平之意也随着翻滚的酒意慢慢上涨。 他冲口而出:“六皇子,又不是我一人使了家中长辈车驾,凭什么就只抓着我一人不放?” “请说。”六皇子微微笑道,“你点出几个来,我皆记录在册,一并交给顺天府。” 元子晋顿时傻了眼。 他只是不服,并不是想死。 他一旦指出具体的人,那不是攀扯他人了? 元唯严官至正从一品四阶,可以说是众武将之首。 可父亲官越大,越是谨小慎微,时常提醒他们不可在外闹事。 元子晋也是看人下菜碟,眼看对面是那个一脸倒霉的昭毅将军家的长子,一个窝窝囊囊的五品文官,又是自家车驾受了损,怕回家无法向父亲交差,才吵吵嚷嚷的不肯罢休。 他若是在外胡言乱语,把更多的人攀扯进来,给父亲揽上一身的烂摊子,那就不是简单的受罚可以完事儿的了。 他身子冰凉地跪在大太阳地里,越想越怕,方才的嚣张气焰一扫而光:“我……这……” 七皇子坐在车驾中,把一顶青色幂篱顶在指尖,滴溜溜玩了一会儿。 他本来不想和项知节一同出现的。 二人但凡同时露脸,他必然要像个贼似的,藏头盖脸,仿佛他是什么不该见天日的人。 但外面的事态发展实在好玩得紧:一个七品县令,刚到上京,人生地不熟的,就敢冲着一品大员的儿子指手画脚。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决定出去帮帮场子,将幂篱戴上了脑袋,钻出了车驾。 他一开口就是甜蜜蜜的笑音:“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六哥,你在这里堵着路,纠来缠去,终究是不美。” 趁元子晋心神微弛,项知是紧跟着反手捅了他一刀:“让他去顺天府自首就是了呀。” 说到此处,他把手指抵在唇侧,好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事一样,“唔”了一声:“刚才是不是说车坏了,马不能用,得要人拉着才成?” “车夫替你牵马,你拉着车,去顺天府投案。”他极其利落地宣布了处置流程,“孔阳平,你跟着他。看他投案,你再回来报我。” 他无视了元子晋铁青的面色,笑吟吟地转问车驾中的六皇子:“六哥,这样处置,如何?” 六皇子点了点头:“甚好。” 元子晋敢仗着酒劲儿,对官至五品的国子监博士吆五喝六,大展雄威,面对皇子,又变成了卑躬屈膝的软蛋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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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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