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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他道,“我特地让他们别吵醒你。你这几年受苦了……” 我摇了摇头,坐在阴凉处看他。 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工具和材料。 但我见过他的神通。 他总是有办法的。 他脸上那些狼狈早就没了,虽然瘦了许多,但眼神还是如过往那样,冰冷厌世又不屑一顾,像是谁都不能入了他的眼,谁也配不上他屈尊降贵的高高在上。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骡子的声音。 然后李阿哥就从院子门口进来了。 他笑着说:“淼淼,我给你买的种子,还有姜——啊?这是谁?” 他看向老爷。 “你亲戚?”他很淳朴地问。 老爷眯着眼打量他好半天……眼神阴湿得像是一条见到了敌人的蛇。 他将那还没完全调试好的假腿装好,抓住我的手站起来,又拽了我一把,直到我被拽到他怀里,才笑道:“我也想问呢,淼淼,这位是……” 我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这位是李阿哥。” 我又对李阿哥说:“这位是……是……” 老爷死死地捏我的手。 我痛得都吸气了:“这是我远房亲戚。” * “远房亲戚。哼。”老爷摆弄他那只假腿,阴阳怪气地念叨,“远房亲戚……” 我窘迫道:“这是乡下地方,不能乱讲的……” “你都叫上哥了。” 我头都痛了:“可人家就叫李阿哥啊!” “哼……”老爷又冷笑一声,“他是长得可以,还挺年轻的,又高又壮,比我这个残废强。” 我被他念叨得无地自容,索性破罐子破摔:“结婚证明都烧没了,你想怎么样。” 说完这话,我很是后悔。 我从不敢这么挑衅他。 大概是殷家没了,我也年长了,胆子比以前大了不少。 我以为他要暴怒,要收拾我,已经吓得一缩。 可他没回嘴,也没动手。 落寞地看我两眼,又开始捣鼓他的腿。 我心里顿时又酸又涩…… 明明知道他的落寞多半是演的——他扮作管家时,最爱做这神情惹我心软——可只要看见他这样子,哪怕是假的,我也舍不得的厉害。 “我、我不该这么讲。”我同他道歉,“你不要难过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我便把怀表和元宝都掏了出来,想要转移话题。 “你看先当哪样……我送去当铺。” “为什么要当?”他问。 “……家里情况不太好。”我含糊地说。 他诧异盯了我好一会儿:“所以好几年了,你们一直没有发现?” 我有些懵懂地反问:“发现什么?” 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把那假腿穿好——除了缝隙的地方能看到明显的接口,几乎无法察觉那条假腿的不同之处,殷家傀儡秘术确实高超。 又慢吞吞地放下裤腿,慢吞吞地起身,拿了我放在花圃旁边的小铲子。 慢吞吞地蹲下来,把那花圃里的各种花草全都给我铲干净了。 然后他继续往下刨。 直到铲子碰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他将四周刨开,拿出一口小匣子。 我盯着匣子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恍然大悟:“原来我种不好花草,是因为下面这个啊!” 老爷叹了口气:“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上面带着锁。 老爷说:“钥匙在你那个黄金元宝项链里。” 我愣了一下,把那个小元宝翻过来翻过去,还是老爷看不下去出手,不知道按了哪里,啪嗒一声,露出一截小巧的钥匙来。 用这把钥匙轻易就打开了箱子。 接着黄金瓜子就落了我一腿,更多的掉在了泥里。 这是那盒最终怎么找也找不到的,碧桃心心念念的黄金瓜子,还要多上一倍。 我欣喜极了,忘了跟老爷的嫌隙,回头要对他道谢。 他摸摸我的脑袋,有些得意地说:“有了这些钱,回头给大太太买点好的吃,补补脑子。” ——也没有什么必要同他道谢。 ——这些都是我陪糟老头子睡觉应得的。
第82章 太平年【正文完结】 可我只敢腹诽,终究没有说出口。 毕竟谁送来这么一大盒金子,都会显得十分顺眼。 这会儿的老爷,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便是他那些疯病,也忽然无足轻重起来,仿佛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毛病。 碧桃比我还高兴,一边念叨着“瞧你这般庸俗不堪”,一边中午就把剩下的半块腊肉炒了咸菜。 连续两天吃肉。 很是奢侈了一把。 饭桌子上碧桃叽叽喳喳问明日吃些什么好的,李阿哥又出现了,他牵了牛要去松土,路过我家门口。 “吃饭呢?”他招呼,又看了,笑道,“呀,都吃上肉了。” 碧桃给他拿了碗筷:“哥,吃饭没,来吃一些再去忙。” 李阿哥道:“我不用了,饱着呢。” 他本来要走,想起了什么,又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包姜糖,抓住碧桃的手,给他放掌心里。 “淼淼托我昨儿去殷家坪给你买的,忘了给你。”李阿哥憨厚笑了笑,直勾勾盯着碧桃。 我只让他买一块,他却买了一包,沉甸甸的,碧桃一掌都拿不住。 我心里有了计较,起身掏钱:“哥,钱给你。” 他连忙往出走:“真不用了。我、我走了……不耽误你们吃饭,你叔不是还在吗?” 我叔? 我愣了一下。 回头看老爷。 老爷冷冰冰地看我,没什么表情。 “不,他不是……”我追上去要解释,可李阿哥跑得飞快,“你听我解释。” “都说了不用钱了!”他牵着牛边跑边喊。 谁要给你钱啊! 你要害死人啊你! 我扶着篱笆大喘气了好一会儿,磨磨唧唧回了家门……他们几个吃完了,盲叔和碧桃收拾碗筷,老爷端坐在那里,也没说话。 我也不敢跟他搭讪。 找了个由头跟碧桃去厨房洗碗,下午又跟着盲叔去摘黄瓜……总之不敢在老爷面前转悠。 直到那天半夜…… 我明明睡熟,半夜却被搂入一个冰冷的怀抱,冷得我一下子就行了过来。 “谁!” 我以为是贼,吓得声音都发抖。 老爷轻吻耳垂,低声道:“淼淼以为是谁……那个李阿哥吗?” “你、你又来胡说。”我又羞又气,“我跟他清清白白的……” “清清白白的……”老爷把我翻过来,压着人,动弹不得,他盯着我看,“哪种清白?你今天眼睛都盯他身上,人都走了你还追出去。” 要不是看在那箱子金子的份儿上,我现在就赶他走。 “他喜欢碧桃!”我气得在床板乱蹬,可他压着我,我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那你喜欢谁?”老爷看着我又问。 我不答他。 他低头吻我,我躲来躲去,还是让他追着亲了个彻底。 “那淼淼喜欢谁?嗯?”他来了兴致,还追问,“是我吗?是老爷吗?嗯?” 他轻轻地亲吻我,轻易地就用沙哑的声音拨动了人的心弦,我都快迷糊了,就听见他又说,“是叔叔不?” 叔叔两个字顿时让人羞耻到要钻到地缝里去。 我果然太掉以轻心了。 早忘了老爷是多记仇的人,这坎儿他就没过,在这里等了我一天。 “叫叔叔。”他在我耳边道。 “你、你不要讲了!”我抬手要去捂他的嘴,他却在我手心舔了一下,湿答答地,吓了人一跳。 “当叔叔也行……”他不老实起来,一边扯衣服,一边就已经钻到了我被窝里,“叔叔年龄是大了点儿,但是体力还行。保证让淼淼快活!” 后面的一切都乱得我根本不想记。 骂他,咬他,还是求饶,都不管用……老爷跟饿了三年要吃人似的,往死里整。 翻来覆去。 颠三倒四。 开始还有点力气说不行,后面全然投降,由着他乱来。 等天快亮了,他终于鸣金收兵,我以为他终于饱足了要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没想到他搂着我,还在耳边执着地说:“叔叔这么费心费力地伺候你一整宿,就舍不得叫一声人?” ……真是杀人诛心。 “快叫叔叔。”他催促。 我投降,捂着脸叫了一声:“叔叔。” 他终于心满意足,吻了吻我:“好乖。” * 这半年来,屋子做了些改造,正堂里单辟了一个角落,放了张书桌,老爷总在忙着些我看不懂的事。 还有我手里那块怀表,也被老爷“借走”了些日子,又稳妥地还给我。 一道给我的,有些地契、房契,以及洋人开的银行里的存根。 “大头我拿走了,开了医药进口公司。这些……太太给存着吧。”他给我的时候倒是很认真,“都是家底,等老爷没饭吃了,还得你来养活。” 那是很多钱。 我遂意识到,没落的终归是殷家,而非老爷。 * 那一年的冬月,风雨飘摇中,东北易帜,青天白日旗挂满了陵川的街道。 人们奔走相告。 都说国民政府终于统一全国,天下太平,马放南山。 好日子要来了。 老爷没有与旁人一般喜悦,他收了那些传单随手放在了书桌的角落,只问我:“难得太平年,要不要去看灯?” 他带着我与盲叔。 李阿哥带着碧桃。 我们五人去了殷家坪。 与往年一样,花灯摆满了整个殷家坪。 今年的灯也很漂亮,除了老几样,还有了电灯做的灯笼,很是稀奇……人们挤在一起,都好奇地看着各种花样,到了精彩之处便拍手叫好。 快乐极了。 盒子灯也有。 挂在中间,不等我们靠近,便已经被点亮,七彩烟花放出来,仙山中住着神仙、海面上浮出日出,蓬莱之上是祥云与海市蜃楼。 一层一层。 一叠一叠。 看得人迷花了眼。 直到所有的烟花散尽,落在我身边,我才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老爷站在灯火阑珊处,在那明与暗的交界处,用浅色的眸子,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我走到他身边,心有触动。 “你记起来了吗?”我轻声问他,“你问过我的那个问题。” “什么?” “你……是谁?” 你是殷衡,还是殷涣。 “不重要了。”他说,抬手抚摸我的脸颊,“无论是殷衡,还是殷涣……淼淼,我都是爱你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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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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