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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在岭安的最后第二日,蓝屿决定吃点好的,点了一桌子他平时都不舍得点的海鲜。 菜一盘盘上来的时候,风洲接连拍照,“和我爸妈炫耀一下,他们在瑞士徒步,已经吃了一周奶酪汤配薯饼了。” 相机吃完,该轮到人类了。 动筷子前,风洲先分了一半的菜到蓝屿面前。 上一次吃饭的时候,蓝屿就注意到了他的习惯,或许是很会照顾人,或许是习惯了分餐制,风洲总是会先分菜到他的盘子,再到自己的盘子。 餐馆不错,点菜成功,这顿饭看起来能愉快地进行下去,蓝屿喜欢这样不脱离计划的完美。 然而,这顿饭在中途就被打断了。 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连打了3通电话,蓝屿在第3通的时候接了起来,对方的语气已经变得很不耐烦。 “打了这么多遍才接,真是……我们这边是青江区殡仪馆,你是蓝屿对吧?” “蓝守诚的骨灰无人认领,再不处理我们这边就要安排生态葬了。” “我刚和你妈妈联系了一下,她态度很不好,说没有买墓地,也没有买墓地的钱,殡仪馆不管墓地的事,我跟她沟通不了,你最好今天先来这边领取一下,我们晚上五点下班。” 蓝屿应了声“好”,对面一下就撂了电话。 风洲问了声“怎么了”,蓝屿把视线迟缓地转到他的脸上,餐厅的交谈声路边的车流声都在耳边远去了,像退潮的海,露出了留下生物残骸的沙滩。 他又看向手机,强迫大脑驱动手指打开微信,王淑燕果然在不久前给他发了消息。 王淑燕:【我没钱,你自己去。】 王淑燕:【明年我60了,你要开始给我赡养费了。】 “怎么了?”风洲又问了一句,他放下了筷子,伸了一只手过来,“你的手在抖。” 手指触碰的瞬间,一股温热通过指背神经传递,蓝屿回过神,抽回手,下意识地去摸口袋,左边是空的,他摸到右边,拿出装着辅酶的小药瓶。 吞药,喝水,呼吸,平复,蓝屿觉得自己终于能说话了。 “吃完饭后,我要去领一份骨灰。”他尽量用正常的,平缓的方式说。 风洲的咀嚼停下了,一动未动地看着他。 蓝屿意识到自己的处理方式不太对,他可以在吃完饭后再提这件事,而不是在吃饭时,这样真的很扫兴。 “对不起,我——” 他赶紧尝试补救,面前的人迅速抽了张纸擦嘴,“是不是很紧急?我们现在就去吧。” “我一个人去就行——” 风洲像是没听到,他又抽了几张纸巾,看着纸巾盒思索了一会儿,说了句“等一下”,端着整盒纸巾进了店里,过了会儿又端着纸巾出来了。 “我把这盒纸巾买了,我们走吧。” 蓝屿看着这一大盒至少有300抽的纸巾,“为什么要买纸巾?” 风洲想了想,说:“可能会用到。” 14:00 时隔三年,蓝屿第二次处理骨灰。 免了火葬的前奏,骨灰领取没什么复杂的流程,蓝屿捧着罐子到了殡仪馆门口,好几个蹲守的墓地销售都围了上来,向他介绍岭安各地的墓园。 有个年长的销售阿姨最热情,把遮阳伞硬塞到了风洲手里。 “小伙子,快,快给他遮遮,骨灰不好晒太阳的。” 风洲赶紧站到蓝屿身旁,把阳光给遮住了。 销售阿姨反复强调说她有车接送,一条龙到位,蓝屿想到岭安山区里的那些崎岖的路,又看向被折腾得额头冒汗的风洲,就选了她。 销售开着车载他们来到墓园。 第一款常规的公墓,报价20万,蓝屿沉默了,销售读懂了他微妙的凝滞,马上又说:“我们这有骨灰堂,便宜,一个位置3万,有僧人会来诵经,蛮好的,有很多独生的小姑娘小伙子爸妈意外去世,来不及买墓地,都会选那里。” 蓝屿说“去看看”,销售带着他们走到骨灰堂,骨灰堂的位置在照不到太阳的阴暗处,钢筋混凝土的房子,墙角青苔遍布,门口的地没有弄得太平整,全是土渣。 走到里面,倒是干净了一些,墙壁上一个个狭小的骨灰龛排列整齐,每个骨灰龛还给别上了一朵漂亮的花。 “你们要是买了新墓地,想换地方可以随时再换。”销售继续热情地推销,“放这里很方便的。” 蓝屿点点头,“就这里吧。” 销售这才松了口气,“哎,好,那咱们去交钱。” 交钱后墓园还赠送了香火和贡品,说有个简单的仪式,跟着照做就行。 蓝屿端着骨灰盒,风洲端着纸巾盒,两人奇异又和谐地站在骨灰龛面前,听着落葬师说流程。 蓝屿没怎么听进去,那些话语就这样光滑地掠过耳边,他看向一旁的风洲,风洲的双手牢牢握在纸巾盒的两端,手指应该很用力,按得指甲盖都发白。 蓝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面部的微妙变化也被人捉到了,风洲望着他,他似乎在组织合适的语言,憋了半天才说: “你可能是在这里第一个笑出来的人。” 蓝屿摇了摇头,“我没笑。” “你笑了。”风洲站得离他近了一些,看向手中的纸巾盒,“我本来以为你会哭。” “所以才买了纸巾?” “嗯。”风洲的手指松了一些,“现在好像用不到了。” 蓝屿思索了一会儿自己要不要尝试哭一下,好让这一大盒纸巾不要那么浪费。 最终还是没有哭出来,从小时候开始,他的眼泪就变成了身体内循环的一部分,可能需要透析才能出来。 蓝屿在落葬师的示意下把骨灰盒放进壁橱抽屉,站回原位。 说什么时候拜,两人就俯身,说什么时候上香,两人就上香。 把骨灰安置好后,蓝屿拍了张照片,把地址发给王淑燕,再把银行卡里的整钱都打了过去,备注赡养费,点击头像,右上角,删除联系人。 17:00 或许是开了单兴致高,销售一路送他们回了市区,还给买了两瓶水。 蓝屿站在路口问风洲:“你怎么回去?” “酒店离这里很近,我走回家。” “嗯,我也是。” 风洲抛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我先送你回家。” 蓝屿有些不好意思,风洲被自己毁了大半天的行程,现在还让人送回家好像很过分,但今天对他来说是特殊的一天,他决定和风洲分享他走了很长时间的回家路。 附近的小学中学都放了学,街上熙熙攘攘。 “你之前参加过葬礼吗?”蓝屿和他并肩走着。 “有过一次。”风洲反问,“你怎么猜出来的?” “没参加过的人都会很避讳。” “啊,不会吧。” “对不起……”蓝屿郑重道歉,“本来想带你好好逛逛岭安的。” “我们现在不就在逛嘛。”风洲并不在意,“我很喜欢在街头闲逛。” 蓝屿其实并不喜欢这条街道,他从小学开始走到现在,这条路上的人再多,对他来说也是孤寂的。 但今天不一样。 过了一个街口,接近医院门口,人潮变得更拥挤,两人的胳膊时不时就会碰到一起。 文具店不知为何会有卖苔菜年糕的小摊,理发店的店员拉得一手好听的小提琴。 千禧年的绿墙刷成了白色,不变的是伸长的晾衣竿,总有人在窗口往外望,他们又在看什么呢。 第四个红绿灯路口,有一株常年绿色的大树,毛茸茸的阔叶像狗狗的耳朵。 分别的时候,他们也像放学后的学生一样,约定明天在哪里,什么时候见。 “明天晚上,我来接你去机场。”风洲低头,看向他的眼睛。 蓝屿抬头,也望向他的眼睛,“好。” 风洲和他挥手道别,背影渐渐融在了街景里,蓝屿看着看着,忽然不讨厌这条街了。
第10章 逃亡 日历上的红圈又被圈上了两遍。 这天蓝屿收到了几条短信,也接到了几个电话。 “尊敬的蓝先生,今天是与您相遇的第671天,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我们为您准备了生日福利,登录——” 蓝屿没有挂断电话,听完了这串电子语音,再继续收拾屋子。 退房之前需要把家里整理干净,他折叠了几只最大号的纸箱,用胶带把箱子底部沾上,翻过来,一点点往里装东西。 医学书最重,可以放在底部做支撑,收纳箱里的东西不需要拿出来,直接放进去更省力,大体积的被子衣物不需要装箱,用几个大容量麻袋扎起来就行。 条理清晰,但还是来来回回折腾了很久,蓝屿收拾累了,坐在客厅地板上,把周围散落的物品堆起来玩叠叠乐。 《免疫学》,很难;医护鞋,快脱胶了;《浅蓝》4K限量礼盒,有两盒……越叠越高的物品摇摇欲坠,蓝屿站了起来,轻轻推了一下顶端。 大厦轰然倒塌,物品散落一地,变成了一摊废墟。 蓝屿坐在废墟中央,默默地待了好了一会儿,他拨通家政钟点工的电话。 “阿姨,明天打扫屋子的时候,能帮忙清理一下屋子里的纸箱和麻袋吗?对,里面的东西都不要了。” 他开始精简行李。 蓝色创可贴已经停产了,要带上;听诊器是斥巨资自费买的,要带上;团队的个人健康档案是工作需要,要带上;护照,要带上;手机,要带上。 蓝屿背上背包,包轻得像是一片云。 离开时他回望了这个陪伴他不长不短时间的家。 三十年拼尽全力,三十岁一无所有。 无所谓,不在意。 他这样对自己说,关上灯,合上门,就和每次出门时一样。 提前了15分钟走到小区门口,蓝屿看到风洲的那辆复古老爷车已经停在路边了,今天下了雨,他没有把顶棚打开。 蓝屿来到车前,风洲身子探到副驾驶,帮他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 一阵欢快的音乐流淌进了雨声里,是听不懂的语言,可能是某个欧洲小语种。 “怎么来得这么早?”蓝屿钻进副驾驶座,他以为风洲会准时到,就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前几次见面,你都会提前到,不想让你等太久。”风洲打开了驾驶座车门,“嗯?你的行李呢?” “都在包里了。”蓝屿把包放到膝盖上,扯下安全带。 “只有一个包?” “嗯。” 风洲坐回驾驶座,又把车门合上了,“Okay,我们出发。” 梅雨季的第一天,岭安被潮湿袭击,空气中都能拧出水来。 车子在雨幕中穿行,周围的景致不断后退,蓝屿很安静地坐着,眼睛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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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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