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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沉默了片刻,沈墨羽没有问太多,只说:“我三天后的飞机,落地我就去找你。” 水流洇湿了一小片干裂的土壤,贺欲燃又笑了一下,话锋转变:“清吧转让的相关资料我发到你邮箱了,看到了吗?” “嗯。” “柯漾还不知道。”贺欲燃嘱咐:“不用让他知道。” “早晚都会知道的。”沈墨羽说:“你总得自己跟他讲清楚。” 贺欲燃伸手关了那扇千叶窗:“我欠了太多东西都讲不清楚了。” “沈墨羽,落地之后,先去医院找小白吧。” 沈墨羽没有来得及回话,电话已经被掐断,贺锦佑下楼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来到贺欲燃身侧:“哥,这个。” 贺欲燃回头去看,他是个蓝封皮的笔记本,似乎已经很多年了,页纸已经卷边,被翻阅了很多遍。 他一眼认出,那是江逾白的日记本。 贺欲燃喉头哽了一下,问:“哪儿翻到的。” “卧室床头柜底下,可能是被落下了。”贺锦佑问:“是你的吗?要不要带走。” 他没有听到贺欲燃的回答,只是看着他接过来的那双手微微颤抖。 很厚,笔记纸是满的,指尖从头拨到尾,密密麻麻的,和印象里一模一样的字迹。 日期是两年前的今天,字体似乎被泡过,晕染开一小圈水痕。 是第一页笔记纸,上面只留了短短一句话。 还会再见吗? 第二页。 他有爱人,很好看,很般配,他们很幸福。 第三页。 雨夏三年才会有一次,下一个雨夏,会不会再见。 第四页,五页…… 微信被注销掉了,灰色的头像,什么都没有了。 六页,七页,八页…… 今天又去了江边,还是没有碰到。你说心情不好就来这里吹吹风,看来,你心情一直都很不错,我为你感到高兴。 …… 四季轮转,染黄纸页,日期蜿蜒绵亘,字迹从稚嫩的蓝墨钢笔到黑墨圆珠笔。 这些曾在他脑海里一笔带过的情节,却塞满了江逾白整本厚厚的日记。 掉落的纸张落到脚面,贺欲燃颤抖着捡起,是一张照片。 拍立得相纸被一层透明膜很好的保护起来,上面的人,是他和江逾白。 翻开相纸的背面,是自己落款的那句:下次见面,你要多笑笑哟。 伤口又开始没完没了的疼,贺欲燃弓起身,撑着冰冷的墙面,双眼几近模糊。 “哥!”贺锦佑忙去扶他,拉住他手腕的那一刹,他被那宽大布料下惊人的纤细吓到了。 “哥……你怎么样?哥?”贺锦佑眼眶也红了,看着贺欲燃几摇曳跌坐的身形,支支吾吾的问:“磕到没有?痛不痛?” 整整的两年半,所有江逾白未曾诸述于口的等待全都隐匿在这本厚厚的日记本里。 从初遇到重逢,又到相爱,日记本脊线裂开,江逾白藏了九百多个日夜的雨声终于窥见天光。 不知翻了多久,他终于看到尾页,这张没有续写的字迹,似乎知道许多东西已经写不完,于是便仓促的结尾。 夹层里,没有落下署名的信封被打开,未曾寄出去的信纸中,他写。 我不怕,带我走。 一滴眼泪砸在上面,做了这篇结尾最完整的句号。 航班提醒开始倒计时,贺锦佑在他身后接通了贺军打来的催促电话。 轮椅碾过玄关的门槛,贺欲燃看见第无数个江逾白正在房间里穿梭,阳台上浇花的,厨房里熬汤的,站在柜门钱给他找胃药的。 生活过的痕迹就像是肋骨处一遍遍愈合又撕烂的伤口,即便好了也会留疤,永生循环,成为无法洗脱的痛和永恒。 江逾白陷入昏迷的第十二个小时,飞往淮城的航班掠过整片上海。 机翼切开云层,窗外的积雨云带来最后一声雷暴后,心电监护仪陷入长达十秒的震颤。 门口传来护士的声响。 “醒了醒了!” “25号床醒了!” * 三天后,沈墨羽和苏瑾宁回国,送到江逾白手里的,是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复学手续,在正德一中办读,沈墨羽说,复读不仅费精力,更耗心境,一中或许更适合他。 换学校复读不是一件好办的事情,江逾白没有反驳的意思,低头看了很久,问。 “是他的意思么?” 沈墨羽愣住没有回答,江逾白也没有等的意思,只是轻轻点头,说:“谢谢。” 他翻开第二份文件,有点厚,他皱眉,那是一份房产转让书。 〈碧水湾C栋二十层,无偿转让。〉 早已麻木滞停的心脏在这一刻鲜活。 指尖颤颤巍巍的点在公证处的钢印上,已经落名的签署,“贺欲燃”这三个字在还未恢复好的视网膜里如此清晰。 沈墨羽站在他身后,咬着牙尽量平稳着说:“签字吧。” 江逾白凝视甲方签名出的墨黑色字迹,突然想起在那个不会下雪的深冬,贺欲燃曾在这里把钥匙递到他手里,夜里,金属钥匙在月光下泛着光,像是枚戒指。 他说:“以后不知道去哪里的话就来我这吧。” “这里也是家,我们的家。” 而后,他们似乎还接了个吻。 这里被搬空,只剩角落的几盆绿萝苟延残喘,江逾白站在那扇被闭紧的千叶窗前,想起那个吻后,贺欲燃似乎还说,只要他在,就永远都不会让他没有地方去。 江逾白在他枕边思考了一会儿,慢悠悠的问,如果你不在了呢。 气氛被夜深吞干净,直至耳边传来贺欲燃深睡时平稳的呼吸声。 那个问题像枚生锈的图钉,在时空缝隙中缓慢旋转。 终于,这份房产转让书代替了贺欲燃的沉默,刺穿时空薄膜给予江逾白回答。 苏瑾宁调查过他的航班目的地,用很多种方法彻查过他的定位,但所有都被刻意模糊过。 等待消息的那些天,江逾白可以说是很平静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如果贺欲燃不想自己被找到,那么就算这天地翻过来也于事无补。 连续没有消息的第七天,沈墨羽说,其实他飞机起飞前,曾接通过贺欲燃的最后一通电话。 沈墨羽问过他为什么。 贺欲燃在电话里说。 “他的人生,不能再出现一点差错了。” 清吧的转让不太顺利,柯漾和王康连续三天,甩了快上百个电话过去,都没有如愿被接通。 江逾白的病房里围满了人,他坐在最中间,王康沉默不语,盯着始终没得到回复的聊天框出神。 柯漾在一旁咒骂,骂他不告而别,骂他不讲义气,扔下所有人自己跑了,把清吧这个烂摊子留下,他才不稀罕什么转让权。 他骂的很难听,似乎真是恨惨了这个不靠谱的兄弟,可最后一句,江逾白清晰听到了柯漾的哽咽。 大家眼角都有泪,像是夏末最狂烈的一场暴雨。 雨夏早就进入倒计时了,太阳高高的挂,可江逾白仍觉得潮湿,晒不干,烤不透,阴阴的冷。 半个月后,江逾白术后恢复的很好,提前出院,那天下午,柯漾和王康一起开车来看他,手里还捧着大大的康乃馨花。 柯漾笑着说,王康根本不会挑花,配的一点儿也不好看。 王康挠挠头,说自己不擅长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几个人说说笑笑的簇拥江逾白下台阶,邹琪悦接了句,燃哥要是在,定要说你审美观念扭曲。 笑声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像是被断了发条的时钟,江逾白觉得,似乎是在外面站的太久了,眼眶被太阳烤的发烫。 “康乃馨挺好看的。”他把话完整的接上,也笑了:“上车吧,今天太阳好大。” 王康拍拍大腿:“啊,走走走,去吃饭,去吃饭!” “对对对,小白我跟你讲,我昨天看了一家超级好吃的川菜馆,味道贼攒劲,今天带你去吃!”柯漾话还没说完,被邹琪悦一巴掌呼在脑门。 “人家小白刚出院,吃什么辣啊!” “哦对对,我这脑子,最近转的是有点儿慢。” “你什么时候转的快过!” 江逾白坐在整张桌的中间,被大家围起来,这顿饭吃到最后,柯漾喝多了,非要提议拍张照片,王康举起手机,画面定格的最后一秒,他往旁边挪了一下,江逾白和他的距离,刚好空出一个位置。 最后一杯酒,柯漾满上江逾白杯里的饮料,红着眼眶举杯祝福他复读顺利,考上心仪的大学。 饭后,他接到沈墨羽的短信,问他多久吃完,他和苏瑾宁在餐馆门口等他。 夜晚的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河,朋友们喧闹的声浪还在继续,他突然发现自己倒影在玻璃窗上的影子,正在被大家的影子环绕,这太像某个被雨水泡发的梦境。 出院的第一束康乃馨,身边簇拥的笑声,手机里的关心。 明明这些都不是属于他的,可为什么,如今却感受的这样真切。 贺欲燃走后,他本以为自己的世界会空无的只剩杂草,日记本被命运吹回第一页,由此回到原点。 可相反的,他没有再去住过网吧,旅馆的小阁楼,也都快记不清什么样子。 江纪伟半年没有再找过他,他甚至主动联系过几次,江纪伟说了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他也曾问过沈墨羽和苏瑾宁,但两人只是相视一笑,苏瑾宁打趣说,可能是四十年为非作歹,良心发现吧。 然后沈墨羽无奈的笑笑,回过头问江逾白:“今晚想吃什么?我们有空,陪你吃。” 他们经常会放学来接他,带他去吃一中旁边的烧烤,点他最爱吃的菜,饭后如果他不想回家,他们就把他送到清吧。 柯漾招了新的调酒师,做了老板之后,确实要比以前滋润的多,车都换了一辆,王康倒是喜欢的紧,非要开出去溜一圈,结果就给刮了,柯漾心力交瘁,经常捶着老腰跟江逾白诉苦,老板真不是这么好当的。 江逾白摇头笑笑,读懂他的言外之意,答应他周六周日过来给他打无偿工,柯漾嘴上说,情谊,金钱是不可斗量的。 可每当午夜收工,江逾白总会发现压在他书包底下的工资袋,是和那年春末,贺欲燃塞进他手心如出一辙的厚度。 他身边似乎更热闹了,所有人都还留在他身边,整个世界被大家塞的满满的,热热的。十九年来锈迹斑斑的孤独,竟在那个离别的夏季被悄悄置换。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那个潮湿的雨夏末,贺欲燃明明带走了一切,却又留下了所有。 他也试图寻找过,贺欲燃究竟带走了什么,直到他想起那本找不见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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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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