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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尘已经起龛茶毗,入塔安奉,二位可以为舍尘添一盏长明灯,为他照亮往之路。” 江絮的视线里,只有裴青柏宽拓挺直的背影,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方丈的话,按方丈的意思,裴青柏的爸爸已经按照多宝寺的规矩火化了。 裴青柏小时候的事,江絮听陈启说过一些,因为裴青柏的妈妈难产而死,他爸爸似是疯了,从小对裴青柏特别不好。 伤害来自于最亲的人,这种感觉江絮再清楚不过,对裴青柏来说,或许不见尸体是最好的。 裴秋实手中的龙头杖往地上一点,苍老的声音透出冷冽,“去吧,给你爸点盏灯。” 在寺庙这种地方,裴秋实不想对江絮说什么让人看了笑话,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难为裴青柏。 但他更不想继续看俩人牵着手分不开的模样,索性打发了去,眼不见心不烦。 “知道了。”裴青柏应了一声,跟着小沙弥走向客堂后的毗卢殿。 毗卢殿落在高阶石台基上,一条镌刻着莲花的丹陛石连接上下,屋脊上的吻兽静默地凝视着天空。 江絮跟随裴青柏踏入殿内,光线骤然变暗,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旧木混合的气息,氛围肃穆又压抑。 殿内空间深邃,最中央的莲花座上,一尊高大的法身佛塑像,坐姿庄严,在幽暗的光线下满脸慈悲。 灯架在排设在佛像两侧,摆在上面的便是长明灯,一盏盏琉璃灯,汇聚成两片温暖的光明之海。 裴青柏无意识的揉搓着江絮的手指,火光打在他侧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漆黑的眼眸。 裴青柏全然没有按照寺里的吩咐,只是随手选了一盏灯点上,拜了拜,就带着江絮大步离开毗卢殿,穿过长廊,往寺院角西北角走去。 西北角的尽头是个月洞门,裴青柏把门推开时,门轴发出一道冗长又干涩的声音,院子里扫的干干净净,空气里除了挥之不去的檀香,隐隐还混着一丝酸涩的药味。 江絮仰着脖子四处张望,刚才在寺外看到的那根槐树枝丫,就是从这个院子里伸出来的。 江絮猜测着问,“这是你小时候和裴叔叔住过的地方吗?” “嗯。”裴青柏在旁边应了一声。 裴青柏带着他从正房前经过,窗台上搁着个素白瓷的净水杯,杯身有水痕反复蒸发后留下的浑浊印记,一圈套着一圈,如同无法平静的心绪。 半个月前,裴青柏还和裴秋实打岔,让爷爷去找裴舒想办法给裴氏留个种,没想到裴舒就这样死了。 裴青柏心中是近乎平静的空洞,像被掏走了什么,但他早已记不起那东西的模样。 他只是失去了一个,从出那天起就失去了的人。 裴青柏踱着步子,来到正房旁边的杂货间前,推开门,里面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这里才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江絮愣在门口,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个黑漆漆的屋子,潮湿腐朽的霉味迎面扑来,还没有他在青柏别墅中的洗漱间大。 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桌子和一个凳子,再多的光都照不亮这间屋子。 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污浊的空气熏得江絮眼睛发酸,他放开裴青柏的手,走到桌前,桌角上染着几块深褐色。 色块在浅色的木桌上宛如几点伤疤,让人难以忽略,江絮好奇的摸了几下,指腹传来干燥粉化的感觉。 他揉搓着指尖,这是,血迹? 江絮环视了一圈屋中,墙上也有这样的痕迹,看形状并不是溅上去的,是日积月累叠上去的。 怎样才能留下这样的血迹,他站在原地思索了半晌,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最符合的猜测。 但他无法想象,裴青柏是在什么情形下,反反复复撞在墙上和桌角上的? 是的,反反复复,否则不会留下这么厚的血迹,十几年都没有风化殆尽。 他怔怔的看向裴青柏,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透过眼前高大挺拔的身影,看到一个伤痕累累的小孩。 裴青柏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从心头翻涌出来,江絮咽了下略微干涩的喉咙,指尖凉的发麻。 不忍再看那些血迹,视线轻转,忽然看到床角放着一片白色的东西。 走过去拿起来,是一张字条,看纸质还新鲜,应该是几天前留在这的。 裴青柏也注意到了,走过来低头凑近。 纸上只有短短的,【这些年头脑浑噩,错事无法挽回,对不起,我也要去向小梨认错了】。 小梨应该是裴青柏的妈妈,纸条上的字迹方正刚毅,有筋有骨,着实不像一个会虐待儿子的人写下的。 江絮捏着粗糙的白纸,感觉肩头一沉,是裴青柏的脑袋靠了上来。 他把手中的纸条一扔,转身抱住裴青柏,企图用体温去煨暖对方那段冰冷彻骨的过往。 ‘对不起’三个字在这间漆黑的小屋和厚厚的血迹前,就跟那张纸一样毫无份量。 八年暗无天日的岁月,无数个被疼痛恐惧支配的夜晚,即便是裴舒疯了,神志不清,但凭什么用三个字就轻飘飘的就掀过? 裴青柏眼眶又干又涩,烧的厉害,但这不是想哭的征兆,早在十几年前,他就因为裴舒流干了眼泪。 “为什么死的是你妈妈,不是你?” 这句话裴青柏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了,此时却像沸腾的泥浆从记忆深处喷涌而出。 “我不需要他的道歉,也不会原谅。”裴青柏说的很轻,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江絮心内的惊涛骇浪褪去,只余一层密密实实的疼,他用力抱住裴青柏,“嗯,每个人都有不原谅的权利,你不想,我们就不原谅。” 带江絮来到这个院子,裴青柏是故意的,他愿意把所有伤口都翻出来,换取江絮一些心疼。 可再次踏进这个院子中时,心里的闷痛还是无法忍受,更没想到裴舒会在死前恢复片刻清明,留下那句话。 裴舒永远都那么自私,留下三个字就想死的舒心一点么?不,他永远不会原谅。 直到此时,裴青柏心里才有了他爸爸真的死了的实感,心脏好像经历了一场大手术,麻药的药效散下去,疼痛后知后觉的释放出来。 江絮的双手还在他背上拍着,声音温柔,“委屈是可以的,不原谅也是可以的,裴青柏,这些都是可以的。” 从裴青柏回归裴氏到现在,他从没到多宝寺看望过裴舒,爷爷和一些长辈总劝他,裴舒毕竟是他爸爸,是给了他命的人,血脉亲缘是怎么都割不断的。 更何况,裴舒是病了,不是真的想折磨他,要学会放下。 只有江絮,无论是忘记他之前还是现在,总是站在他这边,告诉他没有错、可以的,用最温柔的方式,一点一点治好他心底的溃烂。 裴青柏把头埋在江絮脖子中,“你现在站在我这边,就要永远站在我这边。” 耳边的声音嗡嗡的,有些孩子气,又蛮横霸道。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江絮回答的毫不犹豫,反正对于裴青柏,他的欺骗不止一点两点。 在这场感情交易里,江絮注定要对裴青柏一骗到底,可渐渐的,他发现欺骗不了自己了。 江絮跟着裴青柏回到毗卢殿,几排小沙弥在旁边诵经,他什么都没听进去,刚才在那个院中,他对裴青柏的心疼不是假的。 在佛像慈悲的俯视下,所有谎言都无所遁形,包括他的心思。 刚才那些不可忽视的心疼,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江絮,他在意裴青柏这个人。
第38章 带刺的玫瑰 不同于多宝寺中普通的僧人,裴舒的死,引来不少与裴氏交好的人来点上一盏长明灯。 一个小小的多宝寺,今天往来的人比猎场中都豪华,江絮陪裴青柏接待了几个老头子之后,就跟着裴青柏往寺外走去。 裴青柏虽然是小辈,但身份地位摆在那,能让裴青柏亲自接待的实际上没几个。 乔希沅匆匆回家后,又跟着乔家的人来到多宝寺,他与离去的裴青柏擦肩而过,打了个招呼,看着裴青柏和江絮紧牵的手,嘴里啧了几声。 小柏这是藏都不藏了,直接跟裴老爷子贴脸挑衅呐? 乔希沅看到了,其他人自然也看到了,好奇的目光聚集在江絮身上,只是当着裴氏的面,谁都不敢说什么。 至于裴青柏的提前离场,也没人觉得奇怪,裴舒对裴青柏不好这件事在宛城不是大秘密,有身份的人都多少听说过那么些风声。 刚回到别墅,裴青柏就往楼后走去,站在那个刻着‘林’字的墓碑旁好一会儿。 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江絮撑着伞静静陪在旁边,淡淡的火山灰味随着湿气蒸腾出来,有些刺鼻。 绵绵小雨一连下就是好几天,空气又闷又沉,水汽从早到晚粘在身上,怎么也擦不干,人的心情也难以晴朗。 大太阳刚冒出来那天,乔希沅的电话就打来了。 “小柏,晚上六点,枫山别墅不见不散。” 枫山在宛城南郊,是宛城周围最高的山群,上面建了一片别墅区,专供权贵富人们避暑享乐。 六月中旬,覃州最热的天气就要来了,去枫山别墅待几天是个不错的选择,裴青柏也该出去散散心。 裴青柏说这次去枫山别墅大概要待三天的样子,江絮想着多收拾几件衣服以防意外。 “给你带这件衣服么?还是这件?”江絮站在裴青柏的衣柜前翻来翻去。 裴青柏坐在旁边应着,不论江絮问哪一件都没意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下午,乔家特意派人来接,江絮给医院打了个电话,告诉林早月有事要随裴青柏离开几天,就一同出发了。 山路又长又蜿蜒,江絮在车里坐久了开始犯迷糊,昏昏欲睡,裴青柏看了他一眼,把他揽在怀里拍了拍。 车的后排空间足够大,江絮索性枕在裴青柏腿上,蜷起膝盖睡了过去,一觉醒来,人已经在枫山上了。 山色苍茫,一群西式小楼错落有致的镶在茂林中,依着山势,巧妙的借用了每一处平台、缓坡,红色的屋顶,奶白色的墙体,远看去就像长在山林中的鲜艳菌子。 四下松涛阵阵,偶尔有从远处传来几声被山峦过滤得几不可闻的汽车鸣笛,别墅区沉浸在被金钱精心营造出的宁静之中。 这片产业,里面也有乔氏一份,至于裴氏,明面上是没有的。 “醒了?” 江絮喉咙有些干,刚动了动手,裴青柏就递来一只水杯,他喝了两口,水杯又被裴青柏自然的接过,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裴青柏的车直接开到一栋小楼前,背靠悬崖,面朝山谷,隐秘性极佳。 建筑是西洋样式,带着宽敞的露台和拱形门窗,墙体五颜六色充满热情,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可以窥见室内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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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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