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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我醒来,床又是空的。我记得当时我快气炸了,没法形容自己那种受欺骗的感受,就推开窗把黄狗玩具扔进了院子里——那是他们那年上集市给我买的。当时我想,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们。” 柏松霖讲到这儿眼是直的,落点在那滩黑乎乎的纸烬上,手还抬着,想给许槐递画纸,没发现手里早就空了。 许槐扶着他的膝盖叫了声“霖哥”。 柏松霖好像没听见,他和他的目光一样飘在一个遥远的时空。许槐看着他非常缓慢地眨了下眼,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抽动,蹲得背脊挺直,人却分明是畏惧和惊惶的。 “那天,我睡回笼觉睡到中午,小院里来了很多人,吵吵嚷嚷,把我给吵醒了。我透过窗户,看到我爷奶、柏青山和街上的邻居都在,一部分人上了崔叔的面包车,一部分人骑摩托,都要往外走。我出去也想跟着去,他们谁都不带我,说是去地里有事,可看着根本就不像。” “我爷给我锁院里了,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那会正气我爸妈又瞒着我走的事,看他也瞒我,就顺墙爬出去跳进杨叔的货斗里,跟着他们,一路往进城的方向去。” “车开了挺远,最后停在县道边上,坡底下翻了一辆公交车,外面躺的全是人,横七竖八的,好多都不齐全了。还有血,到处都是,有的凝固成暗色,有的还在流。我从货斗里站起来,一点都没怕,我还在这些人里找,等找到我爸妈我才开始大叫。” “柏青山把我从车里抱出来,我拼命地叫,根本停不下来,因为我看见他们不远处有个蛋糕,被摔扁了,红绿奶油糊在石头上、树枝上,糊在血里,糊得哪哪都是……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妈这回没有食言,他们是进城给我买蛋糕去了,在回来的路上遭了车祸。”
第72章 听个响吧,我的小男孩 风扫过墓场,空旷地没有可阻挡的建筑,只有冰冷的墓碑,黑色纸烬像垂死的枯蛾,被卷走散在各处。 柏松霖的头发、衣服顺着风的方向狂摆,也像要被吹往不知名的地方。 许槐挪过去挤进柏松霖腿间,蹲久了,脚麻到刺凉。 他昂起脸贴着柏松霖的面颊蹭,小狗一样。 柏松霖托着腿根把他搂紧。 “事故处理完就是下葬,繁琐的流程,办了三天。灵台搭在正院当中,很冷的天,有很多人来,我爷我奶在外面接待,我在里面往盆里烧纸,看着台子上的灯不能熄灭。我烧纸的时候老听着有人和我说话,还有人哭,但都听不清,我脑子完全是木的。” “等戴着孝帽出去走流程时我还是那样,很多该我做的我都没做,是柏青山替我做了。我觉着我当时是站在自己身体之外看着葬礼上的一切,什么情绪也没有,直到棺材被运走、要放进坑里,我才突然难受得不行,跳进去抱着棺头不撒手,然后晕在了里面。” “回家后我烧了好几天,说胡话,醒来就忘事了,想不起来这段记忆,不知道是真忘了还是刻意麻痹自己。其实之前每年上坟我都有种马上要想起来的感觉,却总差那么一点,现在想想,我是没法面对。” 没法面对自己的挽留间接害死爸妈,没法面对生日变成忌日,没法面对自己的“恶念”,竟然想过“再也不想看见他们”。 他没法面对它成了真。 在爸妈生命临近终点的时刻,可能有一只黄狗玩具砰然落地。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酷,他没法面对、只能忘记。可忘也没忘干净,从那天起他添了很多毛病,不能和别人睡一张床,不再过生日,害怕见血。 “我再捡起这段记忆是在两年多以前,我见着一场车祸,满地的血,当天晚上我就全都想起来了。想起来以后我就没法睡觉了,一闭眼就是当年坡底下的场景,一闭眼就是。我也雕不了东西了,握不住刀,什么也干不下去。” “那个时候,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把自己的罪过都忘了,恨自己没事儿人一样活了这么些年。我甚至恨我还能握刀、还能雕东西,还能干我喜欢的事……” “我那阵还特没出息,丁点血都不能见。有回流鼻血,我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愣是一屁股坐地上半天都起不来,腿都软了,你说好不好笑?” 柏松霖说着还笑,想把气氛往轻松里拽的意思。他叼着许槐的耳朵咬了咬,没听到回音,低头一看,许槐已经哭了满张脸,嘴唇都哆嗦。 “哭啥?”柏松霖伸手一抹,敞开外套把人塞进去,“不哭了。这大风吹的,一会脸疼。” 许槐没听他的。他现在听不了他的。他做不了任何事,只能这么哭一哭。 “不怪你呀,”许槐从柏松霖的怀里拔起头,“真的不怪你。霖哥,你别跟自己较劲。” 这话多耳熟,柏松霖哄许槐的时候说过一回,许槐现在又说给他听。柏松霖“嗯”地回应,哑着没“嗯”出来,缓了一会才找回声音。 他问许槐:“那你不哭了行吗?” 许槐说好,埋头在他胸前大哭特哭,手指揪着他的头发,揪得柏松霖头皮都疼。 柏松霖席地坐下,兜住许槐放在自己腿上,捋着背轻轻地拍。 他想,这小骗子怎么这么能哭?哭得他胸口都湿了一大片,好像要替他哭出这么多年没流的泪。 好像要一意孤行,把他心上每一寸的干涸角落完全润透。 正想着,许槐叫他“霖哥”。 “霖哥,”许槐糊着嗓子说,“我不哭了,你也不笑了行吗?” 柏松霖怔住,片刻后,他把许槐按回胸前。 许槐勾着脖子搂他的脑袋,冰凉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摸着、拍着,柏松霖埋下脸,埋进许槐的头顶。 慢慢的,他的脊背塌下去一截。 脆弱狼狈全部袒露,许槐圈着他拍哄,眼泪沾湿他的下巴和脖子,树胶似的,把两个人牢牢地粘在一起。 柏松霖贪婪呼吸着许槐的味道,箍着他,觉得他们从没有如此贴近。 不止身体,连淋漓血肉和含泪的伤口也紧贴着,亲密,安全。 两人在风里抱了很久。许槐揉揉柏松霖的头发,松开一只手伸下去摸索,撤开一点,很快又迎上去让柏松霖倚靠。 柏松霖侧过脸,听到了铃铛磕碰的声儿,清脆响亮。 “叮铛——叮铛——” 两枚钥匙迎风相撞,许槐高高举着钥匙串。 “叮铛——叮铛——” 所有旧的、坏的都放进风里,自由飘散,别再回来。 “叮铛——叮铛——” 血不可怕,惊喜不可怕,分别不可怕。听个响儿吧,那个站在货斗里寻找的小男孩。 “叮铛——叮铛——” 往我这儿看,向我迈一步,不要站在昨天的悔痛与失去里。 “叮铛——叮铛——” 听个响儿吧。今天的风是崭新的。 柏松霖注视着它们,觉得铃铛声确实好听,空灵神性,能涤荡掉很多东西。 风渐渐小下去,许槐把钥匙串挂在柏松霖的脖子上,在垂挂的位置伸手按按,仰头吻了吻柏松霖的眉心。 柏松霖端详许槐,一对满含爱念的纯净圆眼,像壁佛、菩萨。 渡他苦厄。 “去把那张画捡回来。”柏松霖低头轻碰许槐的眼尾,“烧了它,咱们回家。” 许槐去了。那张画被吹到远处的桃枝上,一趟往返,够他跟爸妈单独说几句话。 柏松霖膝盖触地,伸手摸了把墓碑。 “爸、妈。”他对着它叫人,“从想起以前的事,我有两年多没来看你们,不是不想,是不敢。以后我多来,把欠的补上。” “今天跟我一块来的小孩儿叫许槐,许愿的许,槐树的槐。名字挺好听的是不?他人也好,是个福星,咱院儿那棵槐树半死不活多少年了,他一来开了一树花,又香又漂亮。我因为他也沾了不少福,不失眠了,每天躺下就能睡着。” “他还会雕东西,我俩一起做了不少木建,去了挺多地方、经了挺多事,慢慢的我就喜欢上他了。后来跟他好了以后,我发现他真是个挺神奇的小孩儿,脾气好,我发火啥的他都接着,有股韧劲,有时候又特逗,稀里糊涂就把我觉得过不去的事给解开了。要不是他,我可能到现在还没勇气来见你们……” 柏松霖说到这儿去看许槐,许槐正踮着脚够那幅画,身体舒展在风里。 “我是真喜欢他,”柏松霖看了回来,“活这么大我还没这么喜欢过谁,想跟他一辈子待在一起,像杨叔对小叔那样对他好。三十的人了,这些话说出来好像挺可笑吧?所以我没好意思告诉他,就跟你们念叨念叨。” “爸妈,我知道你们还惦记我,年年给我托梦,问我有啥愿望。以前我没啥愿望,今年倒有一个,我想求你们保佑他平安、高兴。要有余力,你们也捎带脚保佑我能改改脾气。” “行了,先说这么多吧,你俩好好的,我和许槐年后再来。” 话说完,柏松霖点了点头,心里很轻松,也很满意。他膝行着后退几步,躬身磕了三个头。 风还在吹,拂顶而过,像亲人的手无声抚慰,从未远离。 两个人出墓场又去了趟观音洞,下山已近傍晚,远处是暖黄色的云,近处是袅袅炊烟,一山向背,平静温馨。 小院里进进出出,街上邻居们送一点、拿一点,很快凑了一桌子菜。许槐闻着香味直咽口水,眼睛肿着,肚子瘪着,坐在小板凳上像个受罚的小朋友。 忒可怜了,柏松霖只要路过就得投喂他几口,没等上桌许槐饱了一半。 下了桌,他直接吃撑了,赖唧唧贴着柏松霖当小尾巴。柏松霖手上沾水也没理他,许槐绕了两圈,瞅准厨房没别人,杵了杵柏松霖的后背。 “霖哥,你看你给我喂的,”许槐手一撩说,“肚子圆吧。” “许槐!”柏松霖甩甩手给他把衣服塞好,怎么听都觉得不像好话,“你是不憋着挨揍呢?” 许槐嘿嘿地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赖唧到柏松霖收拾完站到他跟前,手臂一抬吊上他的脖子。 柏松霖往窗外看了看,箍着腰给他提进了房间。 十二月的最后几个小时,时钟规规矩矩走字,县城一隅的跨年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仍是早早就黑透、静透了。许槐窝在柏松霖身前平复呼吸,脚趾蜷着,小腿的筋不时抽跳一下。 柏松霖把手搭在他小腹上,指尖轻轻地划。 两人谁都没说话,身心是满的,头脑很空,像两颗树感受着时间的流逝,感受彼此。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开始有零散的烟花绽放,色彩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 响声轰轰隆隆,柏松霖伸手捂住许槐的耳朵,他手大,这么盖下来能包裹许槐的两边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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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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