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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端上桌,许槐和柏松霖谁都没急着吃。两个人围桌坐着,热气一缕一缕在中间飘升,对面人的眉目、神情全遮在雾里。 过了会,柏松霖隔雾开口:“你喜欢吃哪种?” “都一样。”许槐回答。 “哪一样?”柏松霖拿勺搅动元宵,“一个甜的一个酸的,差出一百里地了。” “我吃不出来那么大区别。”许槐稍稍低下点头,“能吃饱不饿,对我就都差不多。” 柏松霖的手一滞,一个用力,勺子边把元宵杵破了,漏出片黑沙混了一碗汤。他没想到许槐会说出这么一句话,语气自自然然,自然到好像理所应当、本该如此,让他心里一下子跟窝了块什么东西一样硌得慌。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叫他摸不到底,觉得软弱。 这种感觉在他听杨树讲许槐尖叫时曾经闪过一次,但这回显然更猛烈,甚至让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话说。 “哪个更喜欢都不知道,你说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柏松霖最后扯了扯嘴角,屈指去敲许槐手里的勺子把,“吃,一样吃一个,今天必须分出来。” “我脑子没毛病,医院都检查过。” 许槐耸耸鼻子不太乐意地嘟囔,人倒听话,舀了元宵送进嘴里,两个之间还喝了口汤。柏松霖等着他磨牙一样尝滋味,等勺子里的破元宵漏完了馅儿,终于等到一句“我觉得芝麻的更好吃”。 “嗯。”柏松霖吞了元宵皮,伸勺子把许槐碗里的山楂元宵全捞自己碗里,又替换了几个黑芝麻的进去,“好就吃吧。” 柏松霖埋头吃元宵,没再看许槐,一口一个,吃到山楂的会被酸得皱一下眉。许槐看着柏松霖眉心的褶印,握紧勺子舀了个元宵吃,软糯圆球一入口就扁了,馅儿稀稀拉拉流下去,把他的内里粘得黏黏糊糊。 “霖哥。”许槐叫了声人,没头没脑地说,“今天雕东西的时候我想起点事。” 柏松霖“嗯”一声,没拿勺子的那只手冲许槐摊开勾了勾。许槐反应了一下,从兜里摸出木头小猫放上去。 很精巧的小件,形神兼具,磨得光滑漂亮。前两天柏青山在他面前称赞许槐,说自己捡了个宝,手稳心细,绝对不是头回握刀。 他当时心情不好,听了只当柏青山夸大其词,理都没理,此刻瞧着手里的玩意儿才算信了。 是他小看了这狗崽子。 “雕得不错,”柏松霖说,声带也像被元宵粘住了,黏糊糊透点温和,“比柏青山雕的年轻。” 其实他是想说这木头猫比柏青山雕的可爱,话到嘴边觉得腻歪,又咽回去换了个词。 许槐不知听出几分,抿嘴笑了笑。 “看刀工是熟手。”柏松霖扔石子一样把小猫抛起来再接住,塞回许槐的口袋,“想起来的事和它有关?” “对,”许槐点头,“一握上刀我就觉得熟悉,好像这个动作做过很多次。雕完看着它,我隐约记得自己雕过一箱子木头小件,但雕的什么完全空白,我想得脑袋疼都想不起来。” “想得脑袋疼还想,”柏松霖看他皱眉头就给他打岔,“想起来能发财还是怎么着?” “应该不能。”许槐低头搅动元宵,里面有柏松霖带进来的混汤,搅几下整碗都泛层浅灰,“而且我使劲去想的时候感觉不太好,心里发毛,不舒服。” “那就别逼自己想。”柏松霖弹了许槐一个脑崩,“嘣”的一声,脆生生的,“有时候遗忘未见得是坏事,可能只是命运对你的一种保护,别非跟它拧着来。” 许槐的嘴唇动了动,抬眼看柏松霖。柏松霖说笑没笑地看着他,眼珠像隔了雾气的黑芝麻混汤,虚蒙蒙的,让他似有所得、若有所失,搞不明白是安慰还是难过。 “不过……要是真想起来也没什么,你就像今天这样找个人说一说。只要说出来了,不管啥事都能过去。”
第7章 榫卯庙殿 自从一起吃了半袋子元宵,许槐和柏松霖的稳定邦交正式建立,两个人终于能正正常常地说话、共处。 接触了一段时间,许槐没那么害怕柏松霖了,反而有越来越多时候会被他烦到。 比如吃完元宵的第二天,柏松霖带他到镇中心最繁华的步行街买衣服。买好开车回家,许槐在路上翻着收据一笔一笔加总,柏松霖就斜眼看他,问他不用计算器能不能算明白。 等回了家,许槐抱着衣服准备去洗,柏松霖又拎着脏衣篓站他跟前左拦右挡。他以为柏松霖是想让他把篓里的衣服一起手搓了,刚拿起来,柏松霖立刻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扔进去,你还洗上瘾了?你要这么喜欢洗衣服我干脆送你去洗衣店上班,挣了钱正好把欠账结清。” 再比如每天吃饭,为了让许槐摸清自己的口味,柏松霖这阵子做菜都不带重样的,要求他给这些菜按喜好程度排序,排不出来不行,排不出来不让他下桌。 有一回许槐瞎排了个顺序蒙混,柏松霖也不知道是怎么看出来的,立马翻脸,连着两顿就给他炒这几道菜,还结结实实训了他一场。 “喜欢不喜欢都排不出来,你长舌头干什么用的?吃,不许看柏青山!这顿吃不出区别你下顿还吃这个。” 又比如柏松霖开始和柏青山抢人,经常上偏院叫许槐过来做些跑腿打下手的活儿,买东西取快递、择菜扫院子,有时甚至完全没事也要把他拎到跟前遛一趟腿。 这种情况只有柏松霖工作的时候能好点。逢上柏松霖在二楼雕刻,许槐就算进去添水、清扫木屑都不会被注意到,直到柏松霖偶然瞥见他“鬼鬼祟祟”地提壶出屋。 “站过来,谁让你走了?你当我这儿是人民广场呢。坐下,坐我对面,拿砂纸把木头磨了。” 还比如…… 太多了,比如不过来。诸如此类层出不穷。 这哪像三十的人啊?最多十三到头了。嘴跟生化武器似的,脾气大、还不讲理,就是初中班里总爱招惹人的欠男生。许槐算是很没脾气的老实孩子,就这都有被柏松霖气到不想说话的时候,得背后和柏青山一起蛐蛐他一会才能消气。 柏青山说柏松霖从小就是这副德性,又凶又能装,好事做完嘴上也没句好话。许槐对此深以为然。 要是这小院里只有柏青山没有柏松霖就好了…… 许槐偶尔会这么想。不过转念一寻思,这两周多时间他解放了双手,有了爱吃的菜,还能偏院正院两头学手艺,他又觉得柏松霖其实也没多讨厌。 就这么着,三人一院的日子过到了二月二,龙抬头。 这天柏松霖难得早起,九点挂零就去偏院喊人。许槐装没听见,柏松霖等了一会直接推门进去逮,他“霖哥霖哥”叫了好几声才得到允准,给手里的小件上完了色。 “有什么活儿啊?” 许槐跟在柏松霖身后小声问,忍住没说出那个“又”字,偷偷瞪了他一眼。柏松霖一言不发,等许槐上了副驾才在他脑门上拍了拍。 “取东西去。” 说是取东西,车却直接掠过卖店,许槐从后视镜里看见卖店的卷闸门拉到了底。这个时间点一路畅通,道两边杨柳吐绿、迎春耀金,有风从驾驶位透过来,冷得不再彻底。 还是那条步行街,两人去首饰店取了柏松霖提前定好的项链,镶钻的,形状简简单单是个环。 柏松霖问许槐项链好不好看,许槐很诚实地说还可以,就是太闪了。 “闪就对了,”柏松霖听了直笑,“柏青山就喜欢闪的。” 两人上了车,快开回去时许槐才知道今天是柏青山的生日。他没有什么关于自己过生日的记忆,但看过别人过,于是问柏松霖道:“那是不该给小叔买个蛋糕?” “四十一的人了,过生日还和小孩一样吃蛋糕吹蜡烛啊?中午我擀个面煮给他吃得了。” 柏松霖目视前方回答,他连挑礼物都嫌麻烦。从上学拿了奖学金到工作挣钱,一连数年的生日他都是直接给柏青山转账,金额逐年递涨,柏青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可他回下关县以后柏青山不领情了,不要钱,只要礼物,磨得柏松霖都怀疑他这小叔是不是还停留在未成年。 “那……那我也得给小叔买点什么。” 许槐叫柏松霖停车,去药店买了膏药和暖贴,用的是柏松霖叫他跑腿时给的“小费”。他和柏青山天天在一块干活,知道柏青山的手腕和肩膀受过伤,一个姿势刻东西久了会酸,天阴天凉还会疼。 买完出来,许槐又问:“真不用买蛋糕吗?” “不用!”柏松霖按着头给他塞车里,“少操闲心,蛋糕有人买。” 柏松霖料事如神,回了小院许槐第一眼就看到放在花木架底下的大蛋糕。那个柏松霖口中的“有人”系着围裙在厨房擀面、炖肉,熟得跟在自己家差不多。 许槐看得发愣,柏松霖挽起袖子进去帮忙,笑笑地招呼了声“杨叔”。 想是既为应节气又为庆生,这顿饭花样繁复,薄薄的春饼和几盘卷饼菜码在左,卧了溏心蛋的手擀面码在右。柏青山上桌最晚,一样样吃、一样样试礼物,杨树送的是件很骚气的棕皮衣,许槐微皱着眉看柏青山套上,竟然觉得意外的合适。 “瞧见了没?”柏松霖凑近跟许槐说话,呼出的热气直钻耳窝,“二十年前柏青山就这穿衣风格。” 许槐没吱声,看他一眼,偏头把耳朵贴肩膀上蹭了蹭。 吃过饭,柏青山袖手去了偏院,很有点寿星的自觉,张罗出一桌饭的两个人又一块收拾。许槐挤不进去,在正院里站了会想去找柏青山,柏松霖一嗓子把他喊住,欲言又止,最后用一脸无奈的表情叫他上二楼待着。 莫名其妙,许槐不知道柏松霖又凶什么,上楼坐在落地窗前往下看。 正午阳光洒遍,小院在这样的视角下静谧得不像话。柏松霖领着鲁班从厨房出来,没多久,杨树也撩帘站到了院里。 待一人一狗近至正屋,杨树拔腿往偏院去了。 许槐的视线追着他走,鼻头被玻璃压出扁扁的印,后脑勺写满好奇。 柏松霖进门一看差点笑出来,敛着笑意叫他:“来,下午和我把这个装完。” 许槐回头,挪凳子过去跟柏松霖面对面坐。桌上铺着一片小零件,全是他俩这段时间在杂物间加工的,柏松霖画线定位、凿眼锯削,许槐打磨、涂油、上色。 后来看得多了,柏松霖就让许槐上手做了一部分。 “你拼那头,看着图。” 柏松霖干起活来话少,气质收敛,眉庭都比平时显深。许槐“嗯”一声,也不多言,拿榫头找卯眼,凹凸配对,咬合得严丝合缝。 有事可做,一下午时间弹指一瞬,屋里只有木头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偶尔夹一半句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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