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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放心。” 柏松霖就说了三个字。短短几年送走四个亲人,办丧事的规矩、流程他和柏青山很熟。 许槐在这时领着鲁班进来,袖子和膝盖上灰扑扑的,掌心捧的戒指却干净,被擦得锃亮。 放回原位,匣盖一合,两枚又凑成一对。 第二天清早,薛老头来小院儿送钥匙,送完背着手上车去了岐城。 柏青山没看见老头给许槐钥匙,把人送出门回来问杨树,说这老头怎么又上市里了? 杨树让他问那俩。 许槐立马埋头喝粥。柏松霖不紧不慢地嚼着油饼,说人家徒弟那儿有事,叫老头去撑场面。 鲁班在地上哼唧两声,说的不是人话,拆不穿谎言。许槐悄悄掰了块花卷堵它的嘴。 从这顿饭之后,许槐搬去了薛老头的小院做毕设,空闲时就收拾打扫,看手机里有没有老头发来的消息。 手术定在三天后进行。这三天是术前准备,老头每天会掐着饭点给许槐发消息,字不多,但看内容精神状态良好。 许槐收到消息才能安心一点,翻过来掉过去看好几遍,跟寻宝一样。柏松霖也不催促,站在旁边等着他看,看够了再领他回家吃饭。 到第三天傍晚,消息迟迟没有发来,许槐蹲在院子中间握着手机苦等,地面的落叶被扫成一堆又被吹散。柏松霖捡起笤帚把它们重新归拢,听到柏青山隔着两个院子喊他的名字。 “柏松霖,带小槐回来吃饭!” 又一片叶子掉落,柏松霖牵着许槐的手往小院走。这阵子一天几场风刮,有的树耐不住冷,枝子已秃了大半。 才刚十月,今年应当是个冷冬。 这顿饭许槐吃得食不知味,勺子快怼到鼻子上了,夜里躺下也睡不着,很罕见地失了眠。柏松霖一觉醒来发现许槐还捧着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柏松霖眯着眼凑过去,看到薛老头在两小时前发来了信息,上面写着:即将上手术台,一切都好,小槐勿念。 “先睡觉,”柏松霖拿开手机把铃声开大,搂着许槐团进被窝里,“听话。” 许槐背对着他没说话也没动,胳膊在外面伸得久了,抱在怀里像两根不会打弯的冰柱。 柏松霖支起身,用下巴扎了扎许槐的侧颈。 “霖哥,”许槐把脖子转过来一点,“以前我从来没想过关于生老病死的事,总觉得它们离我很遥远。但今天,我头一回感觉它们就在我的对面。” “你以前活得难,光想着怎么活就够累了,哪有功夫想这些。”柏松霖躺下去把许槐搂紧,想了想说,“要我说其实也不用想,只要生下来,谁都有这么一天,到时候自然有到时候的解法。” 一个人的老、病、离世,会撕掉一层身边人与死亡之间的屏障。撕得多了,死亡就不稀奇了,与思念一样成为驻扎在体内的一部分,日夜共处,平平常常。 许槐还没有这样接受无常的能力。他轻轻抠着柏松霖指头边上的小硬块,沉默了很长一会后说:“那到时候,我要死在你前边。” 搂着许槐的胳膊变僵了,勒得他有点疼,许槐听到柏松霖问他:“比我小七岁,你能死我前边?” 两个人夜里聊天总是天马行空,想到哪说到哪,不计较,不当真。许槐听完随口说“能”。 柏松霖腾一下坐起来,上半身还光着,赤着脊背就要往对面的床铺去。许槐赶紧爬出被窝跳到他背上挂住,一叠声叫“霖哥”。 “下去。” 柏松霖往下甩他,许槐的胳膊腿紧盘,腿面上冷出一片小疙瘩。 “让你下去听不见?”柏松霖在许槐腿上拍了一巴掌,“啪”地一响,他脑子里也像断了一根弦,“现在你什么话也敢说,想死在我前面,让我给你打点后事、对着你留下的那堆玩意儿凭吊……许槐,你别做梦了!” 许槐好久没被这么凶过了,却不害怕。柏松霖能凶他就是没在心里憋火,凶就凶了,总比冷着他要好。 他只是有点慌,手脚都抖。 “霖哥,我说错话了。”许槐把脸埋在柏松霖的肩膀上翁着嗓子认错,“你别生气。” 慌、也冷,许槐的战抖越来越明显,脚趾都蜷起来了,悬空举着,没敢踩在柏松霖身上。 柏松霖还是一肚子气,嘴里喷出一句冒火的“不知忌惮”,坐回被子里,把许槐一整个塞进去。 被窝鼓鼓囊囊像个小山包,许槐折腾了一会才艰难地把头拱出来,看着柏松霖,眼神是怯的,还很笨拙。 “脚伸过来。” 柏松霖不看他,跟个大爷似的靠着床头。许槐把脚移到柏松霖腿边,犹豫很久,虚虚地抬起来挨了他一下。 柏松霖直接把许槐的脚夹在两腿之间,很快又皱着眉伸手进去调整,让许槐的腿也能贴着自己。 冷得透骨,就这么一会也能冰成这样,还是底子太亏。 柏松霖默不作声地沉着脸,眉头能夹死苍蝇。 许槐眨着眼睛看他,几秒后鼓足勇气摸了摸他眉心的褶皱:“霖哥,我刚刚是乱说的。以后还是你先死,我给你料理后事,料理得明明白白的,每天把你架子上的木雕都擦干净,每天去看你、陪你说话,给你烧纸钱花。” “嘁。”柏松霖把许槐的手打开,“你要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还是挺凶的,不过许槐能感觉到柏松霖没那么气了,他乖乖把嘴抿上。 两瓣嘴唇都抿没了,就剩一条平直的线。柏松霖有一瞬间差点笑出来。 他合理怀疑这是狗崽子卖乖的新手段。 “别在这儿杵着。”柏松霖绷住口气,捏着许槐的半边脸蛋下命令,“去摸木头,把你说的那堆不吉利的都消掉。” 许槐保持着抿嘴的样子点头,左右看了看,从枕头底下拽出木头小狗握在手里,摸摸脑袋,摸摸眼睛,摸摸屁股。 柏松霖斜眼看着他摸,脸色还是有点臭。 许槐见状低下眼珠子溜了溜,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用手指头挑开被子边,在柏松霖的身上写字。 「霖哥,我申请说话。」 “少装样。”柏松霖回他,“我给你嘴缝上了?” 许槐挨了怼还笑,一笑抿着的嘴唇就翻出来了,开合间有种软软肉肉的弹。 “小狗小狗,我刚才都是瞎说的,不能作数。”许槐把嘴贴在木头小狗的耳边,眼睛瞄着柏松霖说话,“霖哥和我都能平安健康,没病没灾、长命百岁。”
第50章 神与信徒 许槐说完就把木头小狗放下,大着胆子抱住柏松霖。 柏松霖按着腰揍了他好几下。揍得挺狠,手拿开之后许槐的身后都热烫发麻。 脚也涨涨的,从冰凉里被暖过来,会有点酸疼的余韵。 “霖哥,”许槐舒服地叹了口气,靠着柏松霖合上眼睛,“以后咱俩最好能一块死。死在一块,到了地底下也还在一块……” 柏松霖搂着他的脑袋,很久之后“嗯”了一声。 这晚许槐醒了好几次,睡得浅,做梦老能听到手机响。每次他弹一下醒来,柏松霖都会及时按住他的肩膀,手轻轻拍,再摸摸他毛乎乎的发顶。 “睡吧,”柏松霖的声音里透着股平淡的清醒,“还没有消息。” 许槐就咕哝一哼,又枕着柏松霖睡去。耳边是他沉缓的心跳声。 再醒来时,天大亮了,他还偎在柏松霖胸口,柏松霖还靠在床头。许槐翻了个身先去摸手机,没摸到,柏松霖握着他的手放回原处。 “一个小时前来信儿了。” 柏松霖的语气没什么情绪,许槐的心猛然一沉。他跪坐起来,头顶被子,手在柏松霖身前推了一把。 “说啊。” 推得和挠痒痒似的。柏松霖抻着脖子看许槐,眼皮自然垂下一半,目光从这个角度看去显得淡漠威严。 许槐的心凉了半截。他莫名把脖子仰起一点,想捂上耳朵,也想逃跑,但最后还是咬着牙瞻视柏松霖,谦卑又紧张,脚背都绷直了,像信徒望神。 对望越久,许槐的骨头就越软。 柏松霖盯着他一寸一寸软下去。屁股坐到了腿上,背也弓了,只有脖颈仍保持着仰望的弧度。 脆弱、固执。微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过了许久,柏松霖终于大发慈悲,对着许槐笑了一笑。 许槐脖子上的骨头被这一笑拆走了。他垂下头很深地呼吸,额前竟然滴汗,整个人像劫后余生。 “给你点教训。”柏松霖凑过去附耳低语,“以后再敢妄论生死,你试试看。” 许槐低着脑袋没有说话,几秒后扑到柏松霖身上张嘴就啃。 今天是个大晴天,玻璃上的水气一晒就散了,两人出屋进院,去厨房吃饭时太阳光正好照满桌面。 锅里有粥,熬得黏黏糊糊的,柏松霖找饭盒装了一碗。 “干什么呢?”柏青山瞥见就问。 柏松霖兀自开冰箱翻找,随口道:“盛粥。” “……”柏青山都无语了,扭头说,“我不瞎。” 柏松霖没吭声。柏青山看着他消出条鱼化冻,又拿起筷子搅打鸡蛋液,动作麻利。 柏青山盯了一会转回来,对面的许槐立刻低下眼睛。 “现在做午饭早了点吧。”柏青山问,“你要去探病?” 柏松霖在灶台前应了一声。 “谁啊,”柏青山从餐桌上拣了几个包子走出去,“大屹还是柯子?” 柏松霖还是“嗯”,摘菜装了一盘,头都没抬。 “不说算了。” 柏青山见状也不问了,把包子装袋放在饭盒上,撩帘出了厨房。 柏松霖开火炒菜,炒得软烂、清淡,炒完拨了一碟子给许槐端进去,剩下的统统装盒带走。 等许槐吃饱了,他俩提着东西去看薛老头,车一路开进市三院后院的停车场。 停车场周围的草坪里趴着只小狗,本来是黑色的,因为浑身是土颜色近于灰,看到有人来就叼着嘴里的脏骨头往角落躲,皮毛开叉,和晚秋的草一样带点枯萎样儿。 许槐回车上拿了袋给鲁班备的狗粮,远远撒在空地。 三院的住院部是单独一座楼,薛老头的病房在四层,是个小单间。柏松霖、许槐进去的时候正有医生出来,柏松霖关上门向医生询问情况,许槐直奔病床去了。 老头闻声放下手里的报纸,伸出手让许槐握。 许槐草草握着叫人,眼睛把老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绕到病床那头看了眼点滴瓶,又去床尾掀开被子看老头的腿。 膝盖上缠着厚纱布,老头动了动腿,问他看着像不像木乃伊。 许槐没说像不像,掖好被子坐到凳上,嘴抿着一点,给老头倒了杯水。 “刚润过,一会喝。”老头指挥他把水放下,挺爽朗地笑着安慰,“小槐放宽心,老天这回不收我,我就还且能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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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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