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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青山上前把杨树往后拽。杨树本能地挣甩,瞥见是他,扭开头不动了。 许槐看了眼他俩,见是没事,扔开刻刀朝柏松霖跑过去,手里还抱着鲁班。柏松霖头都没回,叫他站那儿。 许槐攥了攥手心,抿着嘴,改成悄悄地挪。 打架的声儿不小,邻近的阚璟珲和薛老头都开了门,柏松霖摆摆手示意他们别过来。柏远山这会终于缓过劲来,掏出手机嚷嚷要报警,柏松霖帮他拨号,把手机“啪”地贴在他耳边。 风忽悠悠吹过一趟,从街口吹向金顶山。夏天的风,吹着竟有点凉,像是又要落雨。 柏松霖难得这么耐心,等柏远山絮絮叨叨报完警挂断电话,他扽着柏远山的领口让人坐起来,又拍灰一样把衣服往下顺了顺。 “大伯。”柏松霖叫他,“今天我再叫你几声大伯,也把有些话和你一次性说清。” 柏远山看着他,脖子往后仰了仰,没两秒眼神就躲开了。 “大伯,当年你混得不错,但那时候家里人没谁占过你什么便宜,反倒是你生意黄了、又不想抵掉市里的房子,家里有一个算一个都帮着你还饥荒。我爷、我爸不用说了,就连柏青山刚上大学都得在外面打工,按月往家里给你寄钱。” “要债的逼你逼得紧,你回来就哭、下跪,后面干脆自己躲了,叫要债的找到小院堵人。我奶每天担惊受怕,夜里睡不着,头发不到半年全白了,还得想辙做活给你凑钱,从那会起就添了高血压的病。她的病根是从你身上来的,家里人也没什么地方亏欠你,不管打哪儿论,你都没资格说柏青山。” 柏青山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杨树把手捂上去,在他脸侧掐了一把。 “从我爸妈走后,这么多年,家里大事小事全是柏青山顶下来的,给你还债,自己挣学费、生活费,他叫你一声大哥,其实没用过你一分钱。再说回我爷和我奶,我奶出事那天家里没人,是杨叔和几个邻居把她送进的医院,当时柏青山还在北城,得着消息第二天就赶回来操持葬礼。你呢?你钻棋牌室里拿拉生意当借口,直到下葬当天才露的面。” “我那是……” 柏远山想辩解,柏松霖没让他插进来,仍然用阐述事实的口吻说话,语调很平稳。 “到我爷查出癌,没得治,医院让吃中药调养,那会他已经没多久的活头。市中医院离你家就十来分钟的路程,可你推三阻四找了很多托辞,最后也没把我爷接过去,还是柏青山和周围邻居帮着,几天一趟带他去抓药,在院儿里、山上散心,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办丧事的时候我听见你给你哥们打电话,才知道你没把他放身边照顾是嫌沾病晦气,会坏财运。” “还有我……” 柏松霖慢慢地说了三个字,低若气音,许槐支愣着耳朵,没听到下文,只听到柏松霖像是笑了一声。 “我也是在我爷临终前让柏青山接了手。” “我爷不糊涂,房子、小院,那会他也就剩这么点东西,他亲口托给柏青山,我和几个邻居都在场,还有简易遗嘱,白纸黑字。大伯,你说这房这院都姓柏,柏青山就姓柏,我爷我奶给起的名,他干干净净,一手最像我爷的好手艺,他当得起住这儿。至于你——” 柏松霖站起身,望着街口,在渐近的警笛声里说:“那三年的‘生活费’我早几倍的还过了,你我两清,其他我也不想再提。打今天起,你和你老婆、孩子都别再来小院,别再来搅和柏青山,你知道我什么脾气,再来,我不会像杨叔一样给你留脸。” “小霖,我才是你亲大伯,他柏青山……” “柏远山,”柏松霖冲他一笑,特别爽朗,脸朝柏青山偏了偏,“从今以后,我只认柏青山是我小叔,不认你是我大伯。” 警车停在小院门前,柏远山在电话里说得严重,现在也依然坚持要去派出所,撩开短袖给警察看伤。杨树直接上了警车,薛老头和阚璟珲作为证人也坐上去,柏松霖叫许槐留下陪着柏青山,哪也别去。 “没事,回院待着,我们一会就能回来。” 柏松霖往警车车门处迈,又回头看了眼许槐,视线一顿,定在他手上。 “许槐,”柏松霖坐车上探出头,“客厅柜里有碘伏,叫柏青山给你擦擦。” 许槐拼命点头,跟车走了两步,柏松霖从后玻璃那儿看着他,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手。 等车看不着影儿,许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心一道刻刀划出的口子,说深不深,说浅不浅,血淋漓滴了一片。 柏青山伸手把他揽进了屋。 许槐坐下由着柏青山给他处理伤口,没觉得疼,两眼紧盯柏青山。柏青山的神情和平时没有两样,就是看着累,累在心里,许槐想和他说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刚刚发生的一切对许槐来说信息量太大,他不敢轻易开口,生怕自己哪句说得不对会让柏青山更难过。 “小叔,”想了想,许槐叫了柏青山一声,手抓了把他的手腕,又叫,“小叔。” 柏青山拧好瓶盖把碘伏放回去,腕上残留了一点淡棕色的手掌纹。 “小叔。” 许槐像只刚学会说人话的小鹦鹉,会的不多,想安慰人也只能傻傻地重复人的名字。 柏青山笑了,跟柏松霖平时一样,伸手弹了弹许槐的脑门。 “没事的。杨树没先动手,下手也有数,他们在里面待不了太久。” 许槐点头,很快又摇头。这个时候他压根就没想着进派出所的那几个。有柏松霖在,他觉得天大的事也不是事,那人又拽又彪悍,往那儿一站好像什么都能摆平。 “小叔,”许槐现在只关心柏青山,“你想说话吗?” 柏青山看着他,笑容渐渐变得浅淡。许槐赶忙补充:“或者你想干什么,我陪你去。” 鲁班坐在许槐腿上,舔了舔他的手背,又伸出头舔了舔柏青山的。温热,有点慰藉的痒。 柏青山说:“我想去看看爸妈。” 许槐立马说好,低头给柏松霖发了消息报备。主要怕不说,这人回来真不让他进正屋。 发完出门,柏青山和许槐两手空空抄小路上山,鲁班独自窜在前面,隔一会儿会停下等着他们。 两人一味闷头往前走,很长一段时间都沉默未语。周围却并不静,脚下咯吱咯吱的,林子里还有鸟叫蝉鸣。 风呜呜穿林而过,树枝震响,也是一种陪伴。 山在脚下,始终包容。 墓场清明才去过,设在半山腰,开车绕,走小路其实要不了太久。柏青山一直仰着脖子望着,等墓场远远显形,他的话也跟着来了。 “我以前就是翻过这座山到的下关县,家里不容我,打骂不断,我刚下山时真和个叫花子差不多。柏松霖的爷、奶把我领回去,给我吃饱饭,买新衣服,想给我找个好人家。我看他们就是最好的人,赖着不想走,就这么给自己赖出了爸妈。” “爸妈疼我,我从进柏家就没受过什么罪,那时候我和村里的男孩喜欢的不大一样,他们也从来没规训过我什么。我念书还可以,他们一路供我上到大学,学校里的老师、同学对我也很好,是我没看对人,自己把路走偏了……” 天阴下来了,阳光被厚云遮着,不刺眼,柏青山却微微眯起眼睛。许槐觉得他像条初褪皮的蛇,抑或是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蝉,微小、潮湿,仍然留有旧日印记,但也宛然如新。 柏青山默然一阵,转过脸,对许槐露齿一笑。 “不过我还是幸运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命挺好的人。被学校开除后我没地方去,在胡同里租床铺,遇着个老木匠,他是真正的民间手艺人,玩木头、打棺材,我跟着他学了三年。后来他走了,用的就是我打的棺。” “打点完丧事,我有很长一阵不知道自己该干吗,什么也不想干,干什么都觉得没劲。这时候恰赶上爸查出了病,我就回家伺候他,陪他说话。爸在最后把看家绝活全教给我了,老头以前还藏着一手呢,等我学得差不离了,他也去了。” “爸没了,留给我这房这院,还有这摊子他爱了一辈子也爱不够的木工事业。我用着他的老工具继续往下做,有了事忙,身边还有小霖和街上的邻居们陪着,后面又有了鲁班,有了你……”
第27章 没见过这么缺心眼的 柏青山这个笑太和煦了,脸上每一个五官、每一寸线条都是舒展的,毫无愁绪,共同服帖地组合在一起,组合成一张少年人的脸。 还有莽撞,还很灿烂,好像从没受过什么人间险恶。看着它,许槐明知不合适,还是跟着笑了一个。 柏青山看他笑就笑得更明朗,再开口,连语调也是上扬的。 “但在这些事里,我最幸运的是能遇着杨树,替我打架,什么事也陪我,把我送出去了还偷偷给我寄钱,隔两天就去家里照顾爸妈。等我回来,爸妈都去了,他又每天蹦哒在我一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就在那儿待着,什么也不要求。” 听到这,许槐再傻也品出点味儿来了,没说话,鼓着两只小狗眼看柏青山。 其实也不是他傻,是他没把杨树和柏青山往那方面想过。他俩在一块太和谐、太对扣了,如同树就该长在山上,说朋友也行,说亲人也行,身份不止一重。 哪重拎出来都挺像样,不比爱人单薄。 “多好的一个人,没遇着之前,我根本都想象不出会有人这么好,还愿意一直对我好……不过今天我把他给气着了,我让他回去、别掺和我们家的事。这是他的忌讳,他就受不了听这个,听我说完,以后他不会再对我好了。” 柏青山用力地笑了笑,把下巴笑出一个小窝窝。许槐不想看柏青山强颜欢笑,也觉得杨树压根不会和柏青山真生气。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小叔,杨叔不会的。你和他道个歉,他对你还和以前一样。” “我才不和他道歉。”柏青山很顽皮地挑一挑眉,“对人好多累啊。我累了他这么多年,以后他终于不用再对我好了。” 许槐语塞,这才知道柏青山说的话不是出于遗憾和舍不得。或许也有,但更多的还是甘愿。 一种想把别人推到阳光下,自己站在雨雪里渡化的甘愿。 这种发心是好,柏青山本身也是座雪压不垮、火烧不尽的山,但许槐直觉杨树不可能如他所愿。 杨树很拗,这么一推只会物极必反。 许槐想着却没说话,墓场已经到了,他陪着柏青山走到那座合葬坟前。柏青山跪下在坟前磕头,磕了三个,每一个都磕得很长、很重。 磕完最后一个,柏青山静默跪伏。风吹动他的领口、裤腿翻涌,像严父慈母的手,很忙乱,想把这个孩子从天地之间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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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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