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隆隆—— 隆隆半宿,第二天许槐下楼带了俩很明显的黑眼圈。陈景柯一见就和赵屹挤眼睛,俩人在饭桌上背着柏松霖眉飞色舞地眼神交流。 柏松霖倒是睡好了。现在只要房间里有许槐他就能挺快犯困。 许槐身上有股他能闻到但说不出来的味儿,安神,静心。 早饭后几人上车,先开到岐湖湿地的正门外,下车进去转了一圈。这地方柏松霖和赵屹、陈景柯总来,但常来常新。 许槐听安排,让去哪就去哪,本来困困的挺蔫巴,一进湿地醒了一半—— 太开阔了。平地无边,绿树满园,大路横贯南北,小道曲径通幽。走几步就有水,有水就有桥,依势而建、一步一景,许槐想象中的园林就是这样,但又更敞开、朗硬。 赵屹相机不离手,走一段就掉队拍照,拍天、拍水、拍桥、拍鸟。 陈景柯嫌他走得慢,问他:“回回来回回拍,你天天守着这儿还没拍够?” “够不了。”赵屹回道,“今天的太阳有晕圈,拍出来也不一样。” 赵屹两年前拍了一组岐湖湿地的四季,拍火一波,给岐城引来一批游览的人潮。自那开始,他的相机就更多对准了他生活的这片土地,拍摄小城里的景和人,记录小城故事,平凡普通,每天却又能发现一点和昨天的不一样。 柏松霖说他现在就是岐城的义务宣传大使。 慢悠悠逛出来,几人直奔城北陈景柯的学校。陈景柯说学校附近有个村子,里面藏了好东西,是今天的第二站。 许槐扒着车窗往外看,鼻头都快顶在玻璃上了。沿途街景匆匆掠过,他心中升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真切,不知今夕何夕。 柏松霖看他一眼,边和前面两个说话边伸手垫了一把,怕他磕着头。许槐见状就不看也不想了,坐正身子,冲柏松霖小小地笑了一下。 快到学校,陈景柯说村子里路窄,指挥赵屹把车停在学校门口,下车步行进村。路两边都是矮房,砖瓦墙壁很有年代感,布满风浸雪噬的岁月痕迹。 陈景柯带路,四人走到一座庙前。许槐看着陈景柯和庙门口抽烟的大爷说了几句话,大爷吐出烟圈懒懒看他们一眼,往边上缩了缩身子,陈景柯立刻招手叫他们进来。 “这是正经的古建,距今少说也有500多年了,就是隐在村里,除了本村人没什么人知道。” 陈景柯引着他们参观了一圈,两进小院,布局和一般寺庙一样,正面是大殿,两侧有偏殿。 陈景柯说这里只有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时香火旺些,平时一贯冷清。 许槐跟着陈景柯三人垮门坎穿过正殿,面阔三间深两间,也是单檐悬山顶。殿内墙壁、屋顶梁架遍布悬塑,神佛睥睨,或雄健或雍容,离地、离人很远,显得高大不可攀。 赵屹、柏松霖停下拍照。其实没人管,两人还是自觉没开闪光。 陈景柯这回没催,安安静静等着他俩拍完。许槐穿出正殿,一个人进了后院。 后院更少人迹,几株上年头的古树伞盖相连,走在树下竟然觉得有点阴阴的凉。许槐踩着树影走近靠墙的小殿,已经看见了,却还不可置信。 柏松霖和赵屹往正殿外走,听到许槐倒抽一口气。 柏松霖几步窜过去,许槐一只脚跨进门坎里一只脚踩在外面,人看着傻傻的。 “霖哥,”许槐的声音像喟叹,“眼睛。” 柏松霖正憋着训他乱跑呢,这一下给弄懵了。赵屹端着相机从他身边跳进小殿,“我靠我靠”地左右滑步,柏松霖跟着看进去,也脱口“靠”了一声。 眼睛,数不清的眼睛。 柏松霖走进小殿迫不及待地到处看,目之所及全是眼睛。殿里仍是悬塑雕像,一座座没有头,脖颈、胳膊、前胸、大腿全都长满眼睛,甚至连手心手背都有。 不是无情眼,悲悯、慈怜。你被它们包围,却并没有被凝视的感觉,最初的震撼和悚然过后只有深深的平静。柏松霖举着手机拍、录,毛孔都张开了,不知道自己在平静中兴奋什么,觉得看不过来、看了还想看。 总想寻找。 “牛吧?”陈景柯问,“我第一回来看了一下午,鸡皮疙瘩起一身还想看,跟被夺了魂一样。” 没人理他,他也不意外。过了很久许槐说:“这里见的是世俗众生相,不是神佛。” 就像在山里待久了,你能感受到的不是山。是人。是自己。 柏松霖心里“哟”了一声,觉得许槐总能一脸理所当然地说一些值得回味的话。他走过去掐着许槐的脸蛋捏了捏。 “还众生呢。那你给我找找,这里哪只眼是你的?” 许槐瞥他一眼,不想跟他说话,柏松霖就晃晃他手底下的肉非叫许槐回答。俩人一个欺负一个忍让早习惯了,后面的赵屹和陈景柯却同时偏开脸。 没眼看。简直没眼看。 赵屹拎着相机跨出殿门,对陈景柯道:“要不把我眼珠子抠出来镶这儿吧。” “你镶这儿谁找。”陈景柯挤兑他,又感慨一句,“我算知道这货真谈上是什么德性了。” 柏松霖没管他俩蛐咕什么,捏够才放人,和许槐跟在后面走出了村庙。 车又开动,开到学校外的小吃街,陈景柯知道哪家好吃,带着他们从街头吃到街尾。许槐现在也有爱吃和不爱吃之分了,但本质上还是不挑,哪样都不觉得难吃,整整吃了一路。 柏松霖看他腮帮子鼓鼓地嚼嚼嚼,嘴里的食物好像也跟着变香了。 狗崽子有种魔力,让人困觉,也下饭。 午后车慵慵懒懒,沿北街往下一径向南。岐城不算大,可玩的地方没几个,要不了一下午就玩遍了,开到城南天都还没黑。 赵屹望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叫柏松霖开去母校五中看看。 一脚油门的事,柏松霖把车停在学校对面。五中对已毕业的学生统一实行登记准入制度,今天又是周日,柏松霖在保卫处出示身份证后很轻松地拿到了进门条。 进了校门,一切还是老样子,三座红白砖楼,外墙挂了一墙绿茵茵的爬墙虎,升旗台在正当中,旗杆空荡荡一个直指云霄。穿过教学楼是后操场,橡胶跑道翻新过,食堂、宿舍、水房全在操场一侧。 不管什么时候来,校园里的时间都似静止,岁月的推移变幻在这里比在外面缓慢。柏松霖、赵屹、陈景柯三人站在宿舍楼下往上看,互相找自己当年住在哪格窗户里。 没人留意许槐正原地绕圈,到处看,像个梦游的人。 这里他来过。许槐很明确地确认。但除却这一点其余一概模糊,没有任何具体的记忆,确认因此空泛,缺少佐证。许槐觉得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之间仅隔一层窗户纸,透光不透人,但他力量不足,无法破开。 这种感觉很不好。 许槐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操场方向走,完全依据本能的召唤。他在这儿一定跑过很多圈,流过汗,或许还流过泪…… 许槐如在迷雾中穿行。拨开一重,一重又现。走着,拨着,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第18章 我罩着他 “许槐,是你吧?” 一个人影挡在许槐身前。三十来岁,齐耳卷发,干练飒爽。 许槐还没反应,柏松霖的声音先插进来:“丽姐?” 柏松霖挺惊讶,没想到能遇着自己的班主任,姜丽研。十二年前柏松霖入学,正赶上姜丽研第一年带班,那时候姜丽研还没有太多经验,只有一腔热情和爱心,把学生当弟弟妹妹,从高一送到高三毕业,情谊很深。 直到现在,那届学生包括柏松霖在内都还和姜丽研有联系,回来岐城也会去学校看看她。 “丽姐……”许槐喃喃地重复,问姜丽研,“大丽花?” 这个称呼一出来,赵屹和陈景柯都笑。姜丽研给他俩的班带过数学,教得挺好,就是衣品特别,全是大红大粉的艳色,学生底下都戏称她为“大丽花”。 “什么大丽花,小许槐你也学坏了!” 姜丽研这下百分百确认了许槐的身份,上手在他脑袋上一拍。许槐被这一巴掌拍得缩了缩脖子,脑子里那层窗户纸也破了,高中三年的记忆瞬间袭来。 都不是一段一段往外涌的,是直接泵出一大坨。像颜料筒顶端堵着的那截气终于没了,里面的料憋了太久,争先恐后,根本刹不住车。 许槐沉默着应付往事泛滥的残局,没有应声。他以前就寡言,姜丽研并不介意,和柏松霖、赵屹、陈景柯聊起了天,从这届学生太难带聊到他们三人的工作近况,不知不觉绕操场走了一圈。 重回起点,许槐也消化完了过去,神情从凝重恢复平常。姜丽研看他一直没说话,揽着他的肩晃了晃。 “小许槐还是这么内敛。”姜丽研半是逗半是关心,“大学在科大读得开心吗?是不是快毕业了?” “科大?”柏松霖问,“哪个科大?州山科大?” 科大国内有十几所,其中州山科大算比较知名的一所,也是州山省唯一一所本科A类院校,赵屹的母校。 “就是那儿。”姜丽研点头,接着像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把柏松霖的肩,“松霖,小许槐说起来算你学弟,都是我带出来的,大学又都学的工业设计。” 柏松霖和许槐都没接话。姜丽研两边看看,把目光移向正挤眉弄眼的赵屹、陈景柯。 “哎,你们三个是怎么和小许槐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 回答这个问题用了整整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姜丽研在办公室抽屉里翻出一本剪切本,她自己做的,从柏松霖那届开始每届学生的花名册、毕业合照和每个学生考取的学校、专业全都收集在案。 “这是松霖,班里大哥级的人物。成绩不错,就是不守纪律,那会逃晚自习被抓的人里回回都有他。” 姜丽研从前往后翻,在第一张合照里准确地指出柏松霖。照片里的柏松霖站在后排中间,下巴颏抬起一点,挺凶也挺帅,还有点压不住的拽劲。 “小许槐在这呢,白白的,好找。高中那会全班老师都待见他,特别乖一孩子,除了偶尔会把作业借给别人抄。” 姜丽研一指一个准,手指点到的许槐在一排男生最边上,背着手,很清瘦,样子跟身份证照片上差不多,眼神呆呆的,带点怯,看上去容易让长辈心疼。 姜丽研也确实心疼他。她到现在都不能忘记见许槐的第一眼,不是在开学的第一堂课上,是在县医院的病房。 当时中考分已经出完了,市里的几所高中开始按惯例抢人,姜丽研时任五中招生组组长,联系不上县状元许槐,就和两个同事一起驱车到许槐的初中母校,打听到了许槐家的地址。三人赶过去,门户闭锁,邻居给她指了去医院的路。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5 首页 上一页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