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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李江铃眼里,他只是应弈。 会问他为什么不开心,会捕捉到他所有不同寻常的情绪,会冲他笑,对他好,会避开他的伪装,触碰到他内心孤寂冷漠的灵魂。 没人能不为这种眼神动容,应弈爱上李江铃,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感受到这一切、再结合自己所知的那些故事…… 应天棋有很多想说的话,最终却只余一声叹息。 后来,他看见所有人都来到了自己命运的转折点。 陈实秋撤去了李江铃的公主封号,要将她嫁给应弈为妻。 应弈反应极大,他不吃不喝,甚至去慈宁宫外跪了一天一夜,还淋了半日的雪,浑身上下都写满对这婚事的抗拒。 期间李江铃来看过他一次,却被他用很难听的话斥了回去。 但他的反抗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婚期已定,他与李江铃,终将成为一对怨侣。 “我不能娶她,我知道,我不能娶她。 “她的存在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若不嫁给我,她能得到自由,而我从此只用继续被困锁在皇宫里,过着这傀儡一般没有魂魄的一生。 “我明明是皇帝,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可是我的每个选择,都由不得我自己。 “我永远得不到我喜欢的东西,点心也好,人也罢,只要我表露一点善意,第二日,他们就会离我而去,永远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我只能尽力表现得厌恶她、再厌恶一点。 “我不敢对她好,不敢对她温柔,在这皇宫的滔天权势下,我与她都是其中最不重要的部分,她随时会像我儿时遇过的那只狸猫,被人掷入火焰,烧成一把焦骨。 “我连自保都很艰难,更保不住她。 “我对我这一生,原本并没有什么期待。活便活,死就死。可她让我感受到一丝难得的恐慌。 “若想活下去……我只有一个选择。” 画面一转,应天棋看见面前摆着红底绣金龙的衣袍。 那是一套喜服。 “陛下。” 身前有人说话,他的视线随着戏中人缓缓上移,看见了何朗生的脸。 “明远。” 应弈很少这样称呼他。 但在这个夜晚,他似乎放下了横在他们之间的君臣之别,只当对方是从小伴自己一同长大的兄弟: “朕要向你讨一种药。” “陛下龙体康健并无病症,何须用药?” “……朕不想要孩子。”应弈声音略显低沉: “朕不能有孩子。可有哪种药,能够彻底断了这种可能性?” “……”何朗生似受到了极大的震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陛,陛下,你……你就这么……” “我懂他没说出口的话,他当时应当想问,难道,我就这么厌恶李江铃,厌恶到甚至不想要一个与她一起生育的孩子。 “他不懂我的难处,我对于太后来说,已经有些不好掌控了。我的年岁大了,已不是幼童,我反抗婚事的行为触怒了她,我能感觉到。 “如果我在这个节骨眼与李江铃有了孩子,而那又恰好是个男孩……我便会成为一枚随时可被抛弃的棋子,而作为孩子的生母、未来名正言顺的太后,李江铃,亦无活路。 “如果没有孩子,无论如何,太后多少会有些顾忌,只要我继续昏庸下去、听话下去,她便不会轻易对我动手。 “多么可笑,我,大宣第五代皇帝,竟只能用这种方式,保全我自己,苟活下去。 “我不想再伤害旁人,那么,就只能伤害我自己。” 应天棋心里震撼久不平息。 应弈,一个被后世唾弃了千百年的窝囊废、亡国君……原来,竟也活得如此小心翼翼。 想来也是。 这世上,看似光鲜亮丽的表象下,又有谁是容易的呢? 何朗生为应弈提供了他需要的药物,按何朗生所说,服下之后,应弈便永远也不可能有子嗣了。 他的身体也因此变得羸弱许多,他却一点也不在乎,不仅日日宴饮,还纳了许多妃妾,花天酒地,颓废度日。 坊间传,帝后不合。 皇帝厌弃皇后,厌弃至极,除了每月朔望与重大节日,其余时间,他连皇后一面都不肯见,常常宿在其他妃妾那里。 除此之外,应弈还听到许多旁的谣言。 比如皇后与和何太医原是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但皇家横插一脚,生生断了这桩好姻缘。 还说二人在坤宁宫内举止亲密,借请脉为名拉拉扯扯,全然不顾皇帝颜面。 “李江铃与何朗生关系亲近,我是知晓的。 “他们祖上有亲,又是幼时玩伴,有青梅竹马之谊。我原以为,李江铃嫁给何朗生是顺理成章,可是太后横插一脚,让我夹在他二人中间,同时伤害了他们两个人。” 那年,太后前去行宫避暑,帝后因需主持宫中祭祀,未能同行。 那夜,应弈睡不着,便坐在坤宁宫的书房,随手勾画坤宁宫外那片开得正盛的米苏尔达。 “陛下在画花朵?”李江铃走过来,问。 应弈并未应声。 “陛下最善丹青,可以画画臣妾吗?” 无论应弈如何冷淡,李江铃待他数年如一日。 只是在宫中蹉跎数载,少女早已没有当初那样活泼明媚,取而代之的是被规训出的温婉柔和。 李江铃的请求被应弈冷言拒绝,很快,书房内又只剩了应弈一人。 可画着米苏尔达的白纸被撤下,笔尖在下一张纸勾勒片刻,竟是浅青衣裙的少女坐在芍药花丛中的盈盈笑脸。 应弈想,自己约莫是疯魔了。 他随手将那张画折起,想烧毁又不舍得,便想随便寻本书夹进去,明日随身带走便是。 可翻找片刻,一封信贴着他的手滑落,信封上是他熟悉的、另一个人的名字。 “再后来,李江铃病了。病得不那么爱笑了。 “我很担心她,可我很少去看她。 “她心悦之人不是我,她只有在她病时才能常常见到他,我又何必去讨嫌。 “可她病得越来越频繁,也愈发严重,终在那年冬日,撒手人寰。 “何朗生告诉我,她不像中毒,却也不似寻常病症,具体如何,他暂时不知,但不论花费多少时间精力,他都一定会找到真相。 “我知道,是我害了她。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可一定是我害了她。 “是我毁了她原本平安幸福顺遂的人生,让她的生命早早夭折在了如米苏尔达一般美的年纪。 “于这世间,我着实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可我好不甘心。 “我不甘心受人摆布至此,也不甘心桩桩件件事与愿违,更不甘心我已如此小心翼翼,却还是保不住想保全的人。” 最后一个画面,应天棋看见了烛火摇曳的乾清宫。 应弈与何朗生如他们今夜那般并排坐着,应弈脸色苍白: “明远,朕能信的唯有你一人。我知你恨我,可若我是为了她,若我是想为她一搏、讨个公道、痴心妄想为她偿还这笔血债……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何朗生垂眸思索许久。 最终,他跪在应弈身前: “微臣,万死不辞。” 难怪…… 难怪应天棋一直觉得何朗生的立场很奇怪,难怪应天棋一直捉摸不透何朗生究竟是哪方势力。 ……原来他是应弈的人。 所以何朗生区区一个八品太医,却偶尔能行走于乾清宫为皇帝请脉。 所以何朗生对待应弈的态度如此微妙,因为他们是自小相伴的竹马,爱着同一个姑娘,他们之间误解重重,本应该憎恨彼此,却为了一个真相、一份不甘,顶着权势滔天无法战胜的敌人,纠缠着在这吃人的深宫挣扎出一点出路。 他们不像敌人,却也不像朋友。 他们只是执念相同的同路人。 “这世上,人人畏惧我的权力,惧我怕我,却无一人真心敬我爱我。 “我想,李江铃一定恨我入骨,恨我这样一个不速之客闯进她的人生,只会给她带来悲伤与痛苦。厌我性情恶劣,对她不好,总是说难听的话,惹她伤心。 “可今日我才知道,她竟是爱着我的。 “我实在想不懂,我这人,究竟有何可取之处。 “这份爱,没有缘由,不合时宜,甚至不该存在……可它就是发生了。我却浑然不觉,让她的爱变成了划破她血肉的尖刀。 “我想说,若有来生, “可是我从降生那日,便身不由己,无论再重演多少次,结局都会是如此。 “故而,若真有来生,我还是想她永远不要遇见我。 “我也不愿再要这天家富贵,如果可以,我更想做那只被丢进火盆中的狸猫。 “我是应弈。宣仁宗应崇华第九子,大宣第五位皇帝。 “我的人生荒诞可笑,我自己昏庸无能,放眼十余年人生,无一处可圈可点,唯此痛楚,刻骨铭心。” 这是应天棋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像是电影谢幕,所有画面飞速掠过,又归于一片黑暗。 他好像从虚空之中重新被人拽回了现世,五感逐渐清晰,身体很暖和,心脏却还是很难受。 好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捏紧了,胸膛中那只不可缺少的器官跳动得很艰难。 应天棋不久前才以第一视角感受了应弈的那段经历。 所以他理解他的恨、他的苦、他的遗憾、他的悲哀,还有他的心痛、他从未见过天日的无疾而终的爱。 可是…… 可是他真的好难受。 应天棋不自觉皱紧了眉。 但很快,他察觉一道略显冰凉的触感抚上了他的眉心。 那像是谁的指腹,轻揉了下他的眉心,又顺着他的眉骨往一侧描摹。 “皱什么眉?” 应天棋听见有人在他身边问。 声调有些冷。 应天棋觉得自己真是疼魔怔了。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晕倒前在乾清宫,自然也该在乾清宫醒来。 可乾清宫,不该出现这声音的主人。 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还是努力地从混沌中找见一丝清醒。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然后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那人即将撤离的指尖。 只要握得够紧,梦就不会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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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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