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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不受控地发抖,“你想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纪简知道这种决裂的心境,心疼望着叶凛。 叶凛盯着钟雅难看的脸色,却很平静,“为什么痛苦?对你和我来说这都是解脱。你忘了你有多讨厌我了么?不愿意抱我,厌恶我亲你,想拉一下手都会被甩开。” 钟雅怔住。她确实忘了。 他们的母子关系不算亲密,但他们都是情感淡漠的人,这种略有疏离的关系对彼此是舒适的。然而,她早已忘了令她满意的关系是如何形成的。不仅是因为太过久远,也是她刻意遗忘的结果。 钟雅一瞬间想起叶凛小学时候的事。那天是她的生日,叶煦阳飞去英国找情人,撂下的工作被叶铖远转到她手上,不断开会、见合作商,繁忙的行程塞满了她的一天,等回到家时已是精疲力尽。 叶凛站在门前,穿了一身小西装,怀抱着跟他差不多大的花束,笑盈盈看着自己,用她讨厌极了的那双眼睛。 钟雅狠狠甩开递来的花束,头也不回地上楼,不顾身后柔软的声音呼喊她吃饭。 现在想来,她有气能把火撒在叶凛身上,但那么小的孩子,他承受了莫名其妙的情绪又能发泄在哪里。 钟雅怆然一笑,“是,你应该恨我。” 雨势又大了些,山风刮起,钟雅心神不稳,手中的伞摇摇欲坠。叶凛抬手扶住,“我不恨你,我对你所有复杂的感情里,没有过恨。” 他目光淡淡的。因为去扶了钟雅的手,他身子倾出伞外,雨线斜斜飘来打湿他的衣袖。仅是片刻,纪简便掌过伞为他遮挡住风雨。 叶凛眼眸有了温度,“现在我有了会爱我的人,其他的感情也放下了。我不想和你互相折磨了,这段孽缘里,你也算受害者。” 钟雅睁大了眼,向来淡雅的脸庞在剧烈的情绪下细纹显露,“你……知道了什么?” 纪简看着钟雅的奇怪神情,忽然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中的复杂。自己和俞歌的母子关系,在叶凛面前或许是小巫见大巫。 他惴惴不安,紧盯着叶凛一眨不眨,还不忘斜着伞替叶凛遮雨。 叶凛不自禁弯起嘴角,揽了他的肩圈进伞内,“记得在日本时,我说过,有一个非亲非故不能知道的秘密?” 纪简思绪回到廊桥看雪的那夜,轻轻点了点头。 钟雅微微张大了嘴,“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凛笑了:“初一撞见我爸带着情人进会所,知道了他出轨。高一的时候,他葬礼上一个女人短暂现身,我看到了那张熟悉到令我介怀的脸。” 从高一到大学,不仅要应对繁重的课业,还要开始着手学习公司业务。他将睡眠压缩到四个小时,但时间仍不够用,课业与业务基本是混杂在一起同时处理。 想要调查那个一闪而过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女人,他没有时间。 但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他无法忽视。六年中,他不断想起,不断回忆细节,想方设法找寻线索,连做梦都是这件事。 叶凛知道自己逐渐走向疯魔,却没办法停下来。 他越来越阴郁寡言,在学习与公司之外有片刻喘息之际,他不去放松、不约朋友,没有任何私生活,独自一人待着。如果没有外界打断,他可以一动不动一直坐着,或思考或发呆。 直到有一天,他站在镜子前,直直盯着里面的自己,忽然明白那张脸在哪见过。 女人面无表情、空洞涣散的双眼与如今镜中的他一模一样。 叶凛顿时呼吸困难,四肢不住颤抖,一个令他厌恶到无法接受的答案呼之欲出。猛然间胸口炸开疼痛,强烈的濒死感袭来。他以为自己会死,但后来一次次从濒死中逃脱出来,他才知道那叫惊恐发作。 叶凛收回思绪,视线停留在叶煦阳的墓碑上: “明白了熟悉感来自哪里,一切查起来轻松许多。在大学毕业前,我确认了,我是叶煦阳的儿子。” 叶凛淡然望向钟雅,“但你不是我妈。”
第81章 坦白局(四) 叶凛无法接受, 这远比他不是叶煦阳的儿子更难理解。钟雅为什么要抚养叶煦阳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他销毁DNA检验报告后,转变了心境。不再独处于封闭的房间,上山与胡混堕落的二代们飙车, 在会所和卑劣无底线的商人谈生意……接触了形形色色的烂人, 看过他们无可救药的思想,仍然无法理解钟雅。 他甚至帮钟雅找过借口,或许那个女人偷偷调换了孩子,钟雅并不知情。他费了些功夫查出那女人的现状——从叶煦阳死后一直独自生活在英国,身边没有孩子。 再也没有可以逃避的借口了。钟雅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不是她的孩子。 替小三养孩子已经够屈辱了,她怎么可能会喜欢这个孩子。别说生病不想陪护,从小到大没被打都是多亏钟雅修养良好。 她是可怜, 却不无辜。她有拒绝的权利, 也可以离婚, 为什么答应?那对男女伤害了她, 但自己做错了什么? 从记事起, 他就在努力讨好钟雅, 不哭闹不挑食,不会开口要求任何东西。他在成长的每个阶段, 已经竭尽所能克服了本性做到最好,可钟雅依旧不会正眼看他。 他很早就意识到钟雅不喜欢他, 但只觉得是自己还不够好,不配得到喜欢。知道叶煦阳出轨后,他反而松了口气, 钟雅的淡漠大概是源于厌恶这段肮脏的婚姻。不过是有个糟糕的原生家庭,真是万幸。 但真相却是如此可笑。这几个疯子为什么不去互相折磨,为什么这一切要由他来承受。为什么死的是叶煦阳, 罪魁祸首有什么资格解脱。 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轮不到自己。 叶凛躺在温泉浴池中,无数次溺毙于这个问题。 叶凛已经陷入沉默许久,纪简从最初的惊骇转入担心。他只能听得懂、心疼他,但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他现在到底有多痛苦……纪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悄悄握住他的手。 掌心传来温暖,叶凛偏过头来露出浅笑,笑得令人安心,分明是为安慰他,让他不必担心。 纪简握着的手更用力了:“你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要收养?没有你,他还能想象母爱,你不爱他还毁了他对爱的幻想。” 他一个外人本不该插嘴,可如果他不声讨,没人会替叶凛打抱不平。叶凛都只是平铺直叙,把自己完全抽离出来,没有情绪宣泄。 钟雅颓然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纪简甚至怀疑她没有在听。 “不是收养,我其实是她嫁进叶家的报酬。”叶凛平静的声音刺破了她的麻木。 钟雅猛地抬起头,连声音都稳不住,“你……你连这些都知道了?” 她肩膀肉眼可见的在颤抖,黑洞洞的眼睛里说不出是惊慌还是害怕。 叶凛偏开视线不再看她,像是讲睡前故事,对纪简娓娓道来,“我爸先爱上了我生母,不过她是个三流模特,那种身份不可能嫁进叶家,爷爷要求我爸和她断了联系,尽早娶个门当户对的女人。 我爸那个人,优柔软弱,但意外深情,能放弃家产也不能分手。后来,他们父子各退一步,我爸答应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正妻,爷爷默许他在外养一个情人。” 纪简瞪大眼睛,“你妈她同意?” 说完意识到话有歧义,纪简冲钟雅摆手,“我说的是另一位……” 钟雅深深吐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没有从前的矜贵清泠,变得微弱又沧桑,疲惫不堪,“她怎么可能同意。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暂且答应下来,在叶煦阳到处相亲时怀上了他的孩子,她很懂叶铖远,老爷子最关心的是继承人,等确认怀的是男孩,她就去找叶铖远摊牌了。” 叶凛轻笑,“她把爷爷想的太有人性了。” 钟雅望着丈夫的墓碑,“是啊。都是他的棋子,由他摆布。老爷子知道叶煦阳担不起集团,想尽快培养新的继承人,这个孩子他要留。在叶凛出生前6个月,老爷子假意给她了些承诺,将她送去美国待产。然后选中了我,和叶煦阳相亲。” 纪简微微收紧眉头,“您……是被骗的?” 钟雅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一开始,我不知道。交往的五个月中,叶煦阳对我很好,深情体贴,会把人捧在手心中让你沉沦。这是我的第一段恋爱,我也深陷其中。在我无法自拔的时候,叶铖远跟我讲了孩子的事。我不能生育,他一早知道我的缺陷,所以才选了我。” 钟雅眼神复杂得看着叶凛,“他说这个孩子会属于我,那个女人也不会再出现。” 钟雅一直没有月经初潮,诊断后确认是子宫发育不全。她才是个小姑娘,这个病对她来说无关痛痒。然而总有人可怜她,不能生育怎么结婚呢,没人会要的。 在这个圈层中,结婚生子传承家业是绝对的真理。谁也不愿几代人积攒的财富权力消散。她成长于这样的观念之下,被其侵蚀,也溶于其中。 一个没有联姻价值的人,现在可以嫁给喜欢的人并拥有自己的孩子。钟雅抵挡不住诱人的收益,动心了。 她带着对未来的美好幻想嫁进叶家,然而被现实狠狠打醒。 那个女人确实没有出现,可叶煦阳也跟着消失,偶尔露面和她演演夫妻。那段恋爱是叶煦阳给的泡沫幻影,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 钟雅经常待在婴儿房,对着床上的孩子发呆。孩子的脸上看不到叶煦阳的影子,那他定然像素未谋面的那个女人。亮晶晶的眼睛睁开冲她笑时,钟雅只觉得是那个女人在嘲讽她。心存妄想才落得如此下场。 钟雅苦笑,“明白叶煦阳不会回头时应该离婚的,对所有人都好,可二十多岁的年纪很难做到舍弃。离了婚,不会有人会要我了,钟家的产业是大哥和二哥的,我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富贵闲人,留在叶家能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在集团的地位仅次于老爷子……该选哪条路不言而喻。” 一切因果源于自私,他们都为自己而活。叶凛是他们博弈的筹码,考量的利益,是一滩血肉,没有被当作有灵魂的人,或者说根本不需要他有自己的思想与情感。 纪简感觉到手被握得更紧了些。站在这里许久,叶凛第一次出现情绪。纪简心揪着酸疼,轻轻揉捏他的手心。 叶凛在安抚中放松下来了,淡声道:“你是有了孩子,但却不想当母亲。”他静静凝视着钟雅,“我只想知道,这么多年中你有没有意识到,你一直在扮演我的老师,选择性的尽责。知不知道,路是你自己选的,但付出代价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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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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