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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话我不爱听,吞回去。”乐无涯拿扇子一指他,“下九流怎么了?上三流,下九流,哪行没有败类?哪行又没有名垂青史的?我要是看不上你,和你坐一桌干什么?” 盛有德赔笑道:“是是是,我吞回去。太爷,您说您的指示。” “你把你耳朵里塞的驴毛掏掏干净。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还想要什么指示?” 盛有德:“……”啊?就刚才那句? 乐无涯看出了他的迟疑:“是个不错的肥差吧?” 确实。 别说乞丐们不识数。 要是进厕坑一个人就能赚一文钱,他们自己就能无师自通地开发出许多计数办法来。 结绳、画勾,办法总比困难多。 太爷是要买他们的一双眼睛,确保每个进厕坑的人,他们都瞧得认认真真。 只要肯留心看,若是有什么行踪鬼祟之人,肯定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但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他静静等着乐无涯的下文。 果然,乐无涯抿了一口茶,道:“别忙着美,丑话我要说在前头。” “你们当然可以哄我,可以磨洋工不干活,找个地方睡大觉,等到一天过去,随便扯谎编个数来唬我,从我这里骗钱……”乐无涯道,“我自有办法,测出他们干事是否用心。若是不用心,有德兄,我可是要找你说话。那钱,我要如数退回的。” “您不罚我们,已是格外开恩了。”盛有德语调轻快,继续试探,“太爷,这么好的事儿,何时是个头?” 乐无涯站起身来,用那把柔软的轻罗小扇在盛有德的左肩轻轻一拍,拍出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在我的目的达成之前。” …… 自从那日起,围绕厕坑的小风波就接连不断。 流氓闹事、小偷盗窃,大多都是当场闹将撕扯起来,并无这些乞丐眼线们的用武之地。 盛有德还寻思过,这要怎么测啊。 直至今日,太爷大张旗鼓地拘走了两个乞丐,盛有德终于明白,所谓的“测试”是怎么一回事了。 从他们堂上的表现来看,盛有德知道,他们怕是干了吃空饷、乱报账的混账事儿了。 盛有德早知道太爷的钱不好赚,面对此情此景,索性嬉皮笑脸道:“太爷,是我手下人不顶事。您付我的钱,我按约定如数返给您就是。” “是你的人不顶事……”乐无涯凑近他,低声问道,“还是你不把我的事当回事?” 盛有德心中一悸,忙笑道:“太爷,小的怎敢?” 乐无涯将一本字迹糟乱的草纸册子放在桌上,用扇子推给了他:“看看这个。” 盛有德笑道:“小的不大认字……” 乐无涯用扇子替他翻开一页。 看到册子上的内容,盛有德脸色微微一变。 这册子显然是使用已久,且纸质粗劣,翻了边、卷了毛,上面细细记载着今日那间出事厕坑每日的进出人数和行迹可疑之人。 开始记录的时间,与乐无涯前次来找盛有德的日期一模一样。 盛有德不大识字,这记录人干脆是不认字。 对于行迹可疑之人,便用简笔图画指代其行。 比方说,有流氓打架,便画上两个斗殴的小人。 就在昨日,记录人画下了一幅连环画。 一个小人正偷偷摸摸从厕坑大门探出头去,四下张望。 紧接着,那小人离开了厕坑,且锁上了门。 厕坑周边很快围上来了一些新的小人,见门上上了锁,又离开了。 下一张图,他不知从哪里回来了,东张西望一番,把门打开,自己一个人钻了进去。 结合今日之事,盛有德哪里还有想不通的。 在那今日出事的厕坑附近,太爷又埋了一个替他干活的暗桩! 而且那人甚是尽职尽责。 盛有德一时语塞,僵硬地调笑道:“您有这么好的探子,哪里还用得上……” 他的后半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都有这么好的探子了,怎得还用得上他? 他仔细看去,只见那字迹笨拙得很,和他手下那些乞丐的水平不相上下。 他心中的恐慌感水涨船高:“……敢问,您的这些探子,是从哪里来的?” 乐无涯单手搭在椅背上,用这张漂亮的文官脸蛋,摆出了武官的睥睨神情:“你还在考虑这些?” 盛有德顿感脊背发寒,有口难言。 因为他突然发觉,刚才乐无涯刚刚来到他身边时,自己心头的怪异感源自何方了: 自己来这僻静地喝酒时,谁都没有告诉。 ……太爷怎知自己在这里? 乐无涯见此人脸上风云变幻,甚觉有趣。 他决定再添把柴、加把火。 “唉,有德兄,问你件事。”乐无涯一脸真诚的好奇,“你派人跟踪尾随了我半个月,近来为什么不跟了啊?是因为我那日去驿站见了上京信使,吓到你啦?” 盛有德心头大震,膝盖一软,竟顺着凳子滑跪在了地上。 酒摊老板见此情状,不免一怔。 下一刻,他竟看向了乐无涯,仿佛与他很是相熟似的。 乐无涯一摆手,他才低着头佯作不察,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察觉到盛有德越发震惊的眼神,乐无涯露齿而笑:“吴老板,你认识,人不错。上次有流氓往他的酒里下毒,想要讹诈他,被我识破,最后讹诈的人被我抓了,现今……人应该已经快到流放地了吧。” 闻言,酒摊老板规规矩矩地一弯腰:“谢太爷恩。” 乐无涯抬起下巴,注视着面无人色的盛有德:“盛有德,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你现在还在南亭,不是因为你根基深厚,是因为我认为你还有用。” “马上要到端午了,抓不了老鼠的地头蛇,我会下雄黄驱走的。” “我们南亭不养闲人,有德兄,知道么?” 吃了这一吓,盛有德彻底收起了对此人的轻蔑之心,连如柱的冷汗顺着脸颊汩汩流下也不自知:“明……明白……” 乐无涯用指尖敲了敲那张简笔画:“查清画里的这个人是谁。你亲自查。查清了,来衙门报我。” 他凑近了盛有德:“记住,让你查的,才归你管。不让你查的,别多管。” 盛有德苍白地抬起脸来:“……太爷,画里画的是谁,您是知道的吧?” 这是他的探子画给他的,只需要听那个探子汇报,他不就能知道画中偷偷摸摸的人是谁了? 乐无涯的笑容极动人明亮:“是啊,我当然知道是谁。所以我现在在考你啊。” “这是最后一道题。你答不对,就是你真不中用了。” …… 留下了失魂落魄的盛有德,乐无涯步履轻松地走在南亭街道上,徒步穿越了半座小城。 常小虎的母亲苏氏、蒋铁匠、俞木匠,热情地要拉乐无涯到家里用饭,被他以公务为由婉拒。 扈文扈武刚从漆器坊里出来,热络地向他打招呼。 酿得一手好辣椒酱的摊主塞给了乐无涯一罐辣椒酱,并拉他去看他新盘下的铺子,不好意思地提出想要一副太爷的墨宝做牌匾,乐无涯满口应允。 不少曾经的乞丐,在衙门的牵线搭桥下,都谋到了一个正经差事,一见到乐无涯,自是乐得见牙不见眼,热情地上前问安。 南亭里,肯为他打探的眼睛有很多,肯为他办事的手也有无数。 从今日起,他大概可以将盛有德划入其中了。 利用里老人们围绕厕坑的争夺,收回所有厕坑,顺便驯服盛有德,此乃一箭双雕。 至于那第三只雕…… 快到衙门时,乐无涯拉住了刚交班不久的师爷:“明秀才可还在衙门?” 师爷虽说百无一用,但至少顾家。 此刻,他右手抱着来接他下班的小儿子,左手提着给妻小买的热点心,闻言一脸正色地作答:“回太爷,我不知道哇。” 乐无涯:“……”你到底还能知道什么! 但看他儿子四五岁的年纪,眼巴巴地瞧着自己,乐无涯也不好对子骂父,买了一串糖葫芦,权作见面礼,随即转身入衙,想要看闻人约还在不在。 乐无涯一路走到书房,发现内里还燃着灯,心神不由一松。 闻人约向来节俭,走时必会熄灯的。 在书房门口徘徊了两圈后,乐无涯待气喘匀了,小心地往里瞧去。 闻人约泡茶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探头探脑的乐无涯。 闻人约一手拎着茶壶,一时玩心发作,从后面揉了揉乐无涯的脑袋。 乐无涯:“?” 他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来,单手按在被他揉过的地方:“……想念你的脑袋啦?” 脑袋里总是在想东想西,该是很累的。 闻人约只是想给他按按。 见他许久不言,乐无涯隐隐猜到了他的想法。 他定定地望着闻人约,诚恳道:“……你想念它,我还给你。” 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很多事情。 就算走了,以他如今的能力,也能将如今的安平之治延续下去。 就是看不到他当状元郎了,有些可惜。 没想到,闻人约登时变了颜色,疾言厉色道:“顾兄,慎言!” 一个素来温和又人高马大的家伙突然发火,吓了乐无涯一跳。 乐无涯想,完蛋。 果然生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正向情感超绝钝感力的鸦鸦一只。
第67章 矛盾(二) 乐无涯还没来得及心酸,就被闻人约一把逮进了书房。 闻人约胸膛微微起伏,显是心绪腾涌、难以平静:“顾兄,死生乃大事,不可妄言!” 听他如此说,乐无涯面露诧异之色:“你当初要是不上吊寻死,我都来不了呢。” 闻人约断然道:“那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 “我为百姓而死,心甘情愿。” 乐无涯提醒他:“你那是因笨而死。” 本来还有些怒意的闻人约被他逗笑了。 略缓了一口气,他的语气便变得平缓温和了许多:“所以,我重活一世,才格外珍惜,再不欲犯昔日之过。顾兄,你呢?” 乐无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察觉到,这次谈话怕是难以像以往那般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 他掩饰着整理了衣摆,反问道:“……我?” 闻人约坐得近了些:“小小一县,以顾兄之才,驾驭不难。若行王道之路,你是否可走得顺畅自在些?” 听到此等高论,乐无涯没忍住笑了一下:“请教明秀才,什么叫行‘王道之路’?” 闻人约知晓他语气不对:“今日之事,可是你有意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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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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