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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顾兄是从平反明相照谋反案开始,才在南亭县站住脚跟的。 偏偏这次的风波,也和“谋反”有关。 若说这次是巧合,闻人约断然不信。 在他赶到时,已然有两人来到了厕坑前。 一人开锁,一人提着油漆,左顾右盼,甚是慌张。 闻人约猜测,这便是张继派来掩盖此事的人了。 二人本就心慌不已,看到闻人约不知死活地向此处靠近,他们自是友善不到哪里去。 其中一人恶形恶状地吼道:“这个厕坑用不了了!到别处上去!” 闻人约眨眨眼,乖巧地“哦”了一声,转身离去。 但他并未走远,拐入一条巷子后,探头去看。 厕坑门开、二人入内后,有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马上尾随二人而入,显然是在此地窥看已久。 很快,厕坑内里传来了对骂的声音。 那两个里老人派来的人急着毁灭墙上的痕迹,却被后面紧随而入的二人堵了个正着。 他们气急败坏地轰人。 后来的二人自然不肯。 在争执声渐响时,闻人约从藏身处现身,从路边的行道树上掰断一根腕口粗细的树枝,走到门前,猛地关住了门,把四人全都闩在了里面。 毁灭证据的两人:“……” 意图抓包的两人:“……” 里长离家前,嘱咐了四个家丁守在一旁,尽量别沾手此事。 见里老人派来的两人进门,家丁们本来松了一口气。 见两个人跟了进去,他们刚松的一口气又憋住了。 见第三个书生模样的人突然跳出来闩住了门,他们干脆是一口气堵住了嗓子眼,只觉来者不善,各自手举扁担,意意思思地往前凑。 闻人约见三四个人朝自己包围过来,微微叹了一口气:“劳驾,都别忙了。我已经报了官,官府马上就到,你们不要……” 一听“官府”,几名家丁顿时涨红了脸。 不是别有用心之人,为何非要闹到官府去? 靠前的人猛然挥棒,朝闻人约面门打来! …… 厕坑里的四人,本就各怀鬼胎而来,如今却被第三方莫名其妙地困在了厕坑里,心慌难忍,觉得是入了什么人的圈套,只想着先逃了再说。 这小小木门,到底是挡不住四个人的联手破坏。 当门被破开时,眼前的一幕,把他们骇住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唯一还站着的闻人约,手持抢来的扁担,看见目露凶光的四人,无奈地叹息一声,劝慰道:“……劳驾,别打了。” …… 待何青松火急火燎地带人杀到,只见不少邻里都被吵醒了,探头探脑地围观着厕坑前的混乱景象。 而那个平素还挺温文尔雅的明秀才,脚下踏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手中扁担将另一人抵在墙壁上,任凭那人如何乞饶叫骂,一概不理。 见到目瞪口呆的何青松,正觉得这个姿势颇有些为难的闻人约舒了一口气:“何头儿,你来了?” 乐无涯从何青松身后一探脑袋:“还有我呢!” 他背着手,满意地巡看了一遍闻人约的办事成果,笑眯眯地伸手一搭他的肩膀,小声道:“行啊。” 闻人约微微面红。 顾兄日日拉着他拆招,这些功夫粗疏的家丁,怕是连现在的顾兄都能轻松击败。 乐无涯吩咐:“老何,叫两个人进去,把里面的那块板子卸下来。” 他环视了地上的一圈人:“将这些人全部锁起来,拿到衙里去。” 何青松吆喝一声。 各位衙役依序办事,半句废话都没有。 “……又想害人。”乐无涯用拇指摸了摸唇畔,“害人不好,是要出血的哦。”
第65章 政事(三) 那块木制隔板被卸了下来,当作证物,用布罩着,运往了衙门。 在拆卸墙板时,闻人约进去看了一眼那反诗。 那反诗确实如张玉书所说,乃碳笔写就。 他试着擦了一擦,发现不止如此。 ——它还被人用刻刀加深了一遍。 若是只动手粉刷,根本遮挡不住。 只能将整副板子拆了运出去,才能彻底销毁干净。 闻人约觉得有些奇怪,暗暗在心中记下此事,并不声张。 厕坑中的四人并着里长、家丁捆作一串,从南亭刚修好的主街招摇而过。 热闹谁都爱看。 即使是清晨时分,南亭许多人捧着早点、惺忪着睡眼,围观太爷当街拿人。 他们还未到衙门,衙门口的人家都知道,有家厕坑出事了。 然而,口口相传之下,事态出了些偏差。 乐无涯目不斜视地前行时,听到一个出来打酱油的信誓旦旦地与酱油摊摊主说:“好家伙,你都不知道,一帮人打架,打急眼了,跑进厕所,掏了坑里的东西互相扔!听说是那明秀才挺身而出,把两边各打了一顿,才止住他们互相扔屎呢!” 乐无涯面不改色,摇扇向前。 闻人约同样涉案,跟在队伍最后。 和上次沾染“谋反”嫌疑时不同,闻人约的心境早已改天换地。 这短短的回衙之路,他将事情想了个分明。 ……此案不同于明秀才的谋反案,九成可能难有结果。 明相照的案子,有首告之人,也有证物,虽全是杀招,但还有一审之力。 如今,这厕坑里写反诗,是一桩典型的无头公案。 厕坑每日来往人群如云,谁会特意留心进出之人? 乡里识字之人虽少,但也无法从字迹上查验身份。 方才拆卸时,闻人约仔细去瞧了一眼墙板上的字,歪歪扭扭,说是用左手所写、或是不认字的人仿着字形描画,都说得通。 自己虽是随机应变,抓了那尾随的二人的现行,但他们只需要一口咬死,他们是进去如厕的便是了。 就算他们真是某个里老人的亲信,跑到离家极远的地方来上厕所,尽管可疑,却也算不得铁证。 这事即使上了公堂,也无法辩个分明。 那么,问题就来了。 闻人约将目光集中在了乐无涯身上:那为何顾兄还要这般招摇? …… 一切果然如闻人约所料。 上堂之后,两方都各执一词,大呼冤枉。 里长一口咬死,他们绝不是知情不报。 在里长口里,他们是一边禀告里老人张继,一边报官,只要衙门发话,他们马上动手,清理掉那大逆不道的反诗。 他还抬出了前来报官的张玉书,说,若是他们有意隐瞒,何必要让张玉书这个发现人跑到衙门去找闻人约呢? 张玉书:“……” 里长走得匆忙,并未交代他什么,且报官亦非他自己所愿。 可他家在本地,平日里颇受里长照顾,自是里长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低头不语,默认了此话。 至于后来上厕所的两人,全应了闻人约的猜想:一口咬死,抵死不认自己是去抓人现行、反被抓了现行的。 他们二人是堂兄弟,是里老人丁柘家里签了死契的下人,平时确实不住在这里。 不过,他们有位无子的表叔住在附近,近来旧疾复发,病歪歪的。 他们告假前来照顾,夜里干脆就住在表叔家中,不过是晨起尿急,不知为何厕坑被锁,又被人阻拦,一时气愤,才同他们推搡拉扯起来。 而闻人约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们二人看到那块被拆下来的隔板上面的反诗时,同时露出了诧异之色,仿佛是瞧到了什么不寻常之处。 然而那种诧异转瞬即逝。 这一通审讯下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十有八·九丁柘派人作的妖、捣的鬼。 可这事并无实证。 他们私下可以斗,公堂之上,没有真凭实据,判不出什么结果来。 乐无涯看堂下吵作一团,是公有公的委屈,婆有婆的道理,托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厕坑处若有形迹可疑之人活动,谁可作证?” 里长被问得一愣,心想,谁闲得肉疼,总盯着厕坑瞧? 但他细想一番,真教他想起了两个人来:“这些天来,倒是有两名乞丐,日日在那处盘桓,睡也睡在那附近……” 乐无涯一拍惊堂木:“传!” 一刻钟后,两名乞丐被带至堂上。 乐无涯身子前倾,趴在案桌上:“听说你们二人日日在厕坑前头,可有瞧见什么行踪鬼祟之人?比方说,在进入厕坑前,左顾右盼、里外检查、眼神飘忽,一副干恶事怕人抓包的样子。……说白了,瞧着像小偷的人。” 闻人约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问,八成也是审不出什么来的。 两名乞丐对视一眼,吞了一口口水:“这、这……厕坑里有什么可偷的啊,太爷?” 乐无涯猛地一顿惊堂木,唬得他们趴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了。 “吓到啦?”乐无涯笑道,“那还敢在这里跟我顾左右而言他?只管说,看没看见就是。” 那二人抖抖索索的:“没……没看……看见……” 闻人约眉心一动。 这二人反应,有些可疑。 他看得出,乐无涯自然也看得出。 堂上气氛一时凝滞。 “抬起头来,看着我。”乐无涯语带笑意,目色如霜,“‘看见’、‘没看见’,这两句话竟如此烫嘴么?” 两个乞丐抬起头来,和乐无涯对望片刻,便是两股战战,面露惧色,纷纷叩头如捣蒜,嚎啕道:“太爷,我们真没看见什么人!太爷饶命!饶命啊!是我们不中用!” 闻人约:……不至于吧。 难道是这二人干的? 不是他们,何必恐慌至此? 乐无涯叫人取来纸笔,叫他们分别用左右手,反复照着抄写“苍”、“黄”、“常”三字。 他们二人皆不识字,又心怀恐惧,写得抖抖索索,落笔宛如蚁爬。 可闻人约瞧了半晌,发现,这字大概真不是他们写的。 不仅字迹和笔锋完全不同,写字的习惯也不同。 闻人约知晓,顾兄是摹写字迹的高手。 据顾兄所说,每人的写字习惯都有微妙的不同,包括不识字的人,写起字来,也有各自的独到之处。 对于不识字的人,写字如画画,他们分不清笔画次序,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胡乱下笔。 顾兄择出的这三个字,都是笔画略复杂的。 譬如“苍”字,有一个乞丐喜欢从下至上写,有一个则先照着描了“人”字,再画上面的草头。 且在如此慌乱的情况下,他们反复抄写,都没有改变这种习惯,字写得虽丑,却丑得很是一致,即使换了纸张,写下的也是同款的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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