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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此说,也算是留了个话扣。 若是吕知州不是有心找事,那他的话恰好可顺延至明年的士子乡试一事上。 但吕知州仿佛浑然不觉,调笑道:“不全是如此吧?明恪,你是青年俊杰,又一表人才,谁不喜欢?我瞧着心都痒痒呢。” 在场诸位知县半真切、半敷衍地笑了起来。 只有齐五湖冲着上位不加掩饰,大皱其眉。 这话说得够恶心的。 他蠢蠢欲动地想要说点什么,却被乐无涯截去了话头。 乐无涯坦然道:“多谢知州褒扬。” 夸他漂亮嘛。 理解。 乐无涯自己照镜子,都发觉自己近来漂亮许多,在闻人约本有的骨相上叠加昔日风貌,竟是更胜了一筹。 老东西人品不行,眼光不差。 见他装傻,吕知州便当他是退了一步,心旷神怡地端起茶杯:“专注政事,也需得多修人和,勿要事事干预。近来南亭流丐之事方息,听闻你又在建……什么水摊?” 乐无涯一点头:“是,南亭煤矿每日都有一些用不上的碎煤、煤渣。我在县中水井旁建了水摊,用碎煤烧滚井水,用铁桶封存,本地人可无偿饮用,来往客商花一个大钱,也可饮用。” 吕知州大摇其头:“靡费啊,靡费。明恪,你究竟年轻,不知百姓中刁民甚多。这样一来,他们一日三餐,不全巴望着你那一口热水?” 乐无涯:“明恪受教。可百姓多喝热水,可免除多数疫病。我倒盼着他们日日念着这口热水呢。” 有县令笑言:“明恪这父母官当的,巨细靡遗,真要成百姓爹娘了。贴张告示、下道命令,叫他们自己烧水,陈明其中利害,不就成了?” 乐无涯仅用一句反问便驳了回去:“他们不是不想喝热水,可哪来那么多钱购买薪柴?” “我南亭有煤矿之利,乃是上天垂怜。若是仅能用来牟利,岂不愧对苍天的一番悯民之心?” “明恪果真细心能干。”吕知州皮笑肉不笑,环视座下诸官,拖长了声音道,“诸位——可要向明恪多多学习啊,这拳拳爱民之心,万万不能被后生比下去。” 齐五湖难得朗声应道:“是。” 然而,许多官员低头的低头,喝茶的喝茶,吐茶沫的吐茶沫,应者寥寥。 闻人约是个好官、能臣,他们都看在眼中,心知肚明。 但这尊天上月,若是把他们衬成了脚下泥,那便不妙了。 吕知州见目的达成,嘴角噙着笑意,在心中暗暗筹划: 此人背景雄厚,出身却低微。 捐纳得官、商贾之家,这两样都是他向上爬的阻碍。 自大虞立国以来,如他这般低贱出身,能做到从四品,便是极限了,再怎么样也越不过自己这个四品官去。 他是讨了那两位钦差大人的欢心,可再如何,那两位皇子也不能逾制行事,将这么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官强行推到天子跟前去。 天子对他虽有嘉赏,但也只是因那士子谋反案而已。 吕知州本想让他多讨好讨好自己,谁想给了他机会,这闻人约不识好歹,还屡次拿皇子来压他,丝毫不知他的考评成绩全攥在自己手里。 等来日考评,他做好做坏,全靠自己一枝如椽妙笔,写下什么,便是什么。 偏偏他还不晓事,非要掐尖冒头。 殊不知,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比如,他要做这水摊,若是烫伤、烫坏了一两个老人孩子,那便有意思了。 到那时,他的考评还能正大光明地往下压一压—— 思及此,吕知州还没笑出声来,就见座下那张漂亮脸孔微微一笑:“大人谬赞,明恪岂敢?明恪初到官场,许多事情都是摸索着来。譬如前些时日的流丐之事,明恪便未曾预料到,只能胡乱应付过去,最后还得托赖钦差大人收尾,还吃了钦差大人的好一通训斥,最终也不知钦差大人查得如何,成了一笔不明不白的糊涂账……” 说到此处,乐无涯笑吟吟偏过头来,看向吕知州骤然变色的脸:“在明恪看来,为官正如过河,难以识别深浅之时,只得俯下身去、摸石前进,万万不可小觑任何一处浅滩,说不准便有激流暗涌,防不胜防。” “一旦识不清深浅、辨不明高低,别说是新手,即使善泳之人,也难免溺死。” “……知州大人,明恪此番心得,是否有理?”
第63章 政事(一) 在日夜接续、上下齐心的劳作中,夏至时分,南亭面貌焕然一新。 厕坑是最先落成的。 起初,有些清高的里老人,表面应承着要建立厕坑,心中颇不乐意。 虽说是有利可图,然而无偿开放给那些泥腿子用,他们还是忿忿不平,觉得被这些刁民占去了便宜。 尽管迫于官威,他们捏着鼻子照干了,心中难免不服。 然而,厕坑一投入使用,他们的心思就彻底转了过来。 原因无他。 这些肥料集中起来,实在是大有用途。 用于自家田地,可省去雇佣人手、捡拾肥料的成本;多余的趸卖出去,一担粪肥,足可得一百文钱, 来上厕坑的人越多,他们挣得越多。 他们恨不得每人长上两个屁股。 如此运营一段时日后,里老人们甚至有了些怨言: 为何太爷每里都要建厕坑? 若是他们能一力承包了全县的厕坑,垄断整个南亭的肥源,岂不妙哉? 于是,里老人们在明里暗里间,开展了一场厕坑竞争。 明面上,有人出价收购其他里老人手中的厕坑;有人对前来上厕所的县民无偿供应草纸一张;有人粉刷厕坑、在墙上涂绘,供人在蹲坑时观赏取乐;有人猜测女子更重洁净与私隐,对女厕坑日日打扫、确保清洁。 暗地里,有半夜偷盗粪水的;有撺掇别人薅无偿草纸的羊毛的;还有雇佣流氓去旁人厕坑里捣乱,在墙上涂抹污秽、聚众调戏妇女的。 一时间,大家挖空心思,出尽百宝。 他们光明正大的竞争,乐无涯不管。 可谁在暗地里使绊子,就抓谁。 他先前的狱犯改造计划,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县中事多,既然流氓浑身闲得肉疼,那便做苦力去吧。 流氓尚不晓事,以为入了牢狱,还能像往常那样,攀攀交情、塞些碎银,就能躺平白吃白喝几天,再大摇大摆地出去接着威风逍遥。 殊不知,乐无涯早把这些看守的薪金和犯人们每日苦力的完成情况彻底绑定。 看守见到流氓们入狱,激动得仿佛一群乌眼鸡,摩拳擦掌地要从他们身上榨出油水来。 流氓们手头银钱有限,过往的人情更是全部作废。 若是不干活,吃无好吃,睡无好睡,白日里哪怕干活偷懒一点,晚间就有一盏长明灯点在门外,直对着人的眼睛照,每隔半个时辰,还会被狱卒粗暴地强行唤醒。 几日磋磨下来,八尺高的铁汉都瘦弱憔悴了一圈。 从此以后,流氓们只要见着南城监狱的门,都双腿发软,避如蛇蝎。 抓了几波人进去劳作后,效果异常显著。 南亭内外,治安清明了不少。 阴私之路走不通,里老人们便只好开始明面上较劲。 仅仅围绕一个小小厕坑,南亭便日日有大戏可瞧。 眼看南亭乱象纷纷起、又纷纷息,闻人约轻叹一声,点评道:“贫者日为衣食累,富户常怀不足心。” “《左传》有云:‘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乐无涯头也不抬,在临摹闻人约的字,“写一篇策论吧。” 闻人约温驯地一点头:“是。” 如今,衙中诸人都习惯了闻人约的存在,甚至在乐无涯县务缠身时,有几名吏员会找他问策,以探知太爷的心意。 骆书吏就曾问过闻人约:“明秀才,你说,这些人闹腾完了吗?” 几番磨炼下,闻人约遇事已颇有沉稳气度:“树欲静而风不止。” “怎么说?”骆书吏道,“听闻有些里老人,已经在出高价收购厕坑了。” “做不到。”闻人约笃定道,“他们的地是县里出的。” 骆书吏转念一想,豁然开朗。 是啊。 官府的土地,不可私下转让。 就算有里老人使了大笔银子,也得到官府来审批。 只要太爷大笔一挥,就能把转让的申请打回去。 骆书吏不禁钦佩万分。 要知道,起初他还腹诽过,让这些里老人从自家地里圈出一块地搞厕坑便是,为何非要出公家的地,还如此低廉地租借给他们? 合着太爷这是从一开始就掐死了他们搞兼并的路子啊。 骆书吏放了心:“这些时日,太爷又发落了一批地痞破落户,又控住了他们交易土地的路子,只怕再闹也出不了格了。” 闻人约:“不会。” “嗯?” “台面上的竞争,到底是要花钱的。百姓们从这些人手里获利,哪怕只是蝇头小利,也有如从老虎口中夺食,是他们不愿见到的。”闻人约沉静道,“现在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凡出事,必是大事。” 骆书吏刚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那……” 闻人约温和宽慰他:“放心。我们南亭县衙何时怕过事呢?太爷还交了我三本刑卷看,先走了。” 骆书吏咽了口口水,目送着闻人约离去,想,一场无妄之灾,竟能把一个脾性暴躁、行事冲动的书生改变到此等地步,真是玄妙。 修建厕坑,只是南亭政令中的小小一件而已,便已有了这样多的冲突。 杀蚤灭鼠、城门减税、提倡饮用蒸煮后的水,诸般政策接踵推出,诸事也如潮水,汹汹而来。 而南亭上下,也很快见识到了这位年轻太爷的本事。 民案落在他手里,宛如流水而过,一个时辰可料理五至六件。 他慧眼如炬,不偏不倚,舌灿莲花,案子办下来,民案无有不服气的,刑案无有不顺法理、不应民情的。 有了厕坑后,南亭街道比以前清洁干净数倍有余。 乐无涯下令枯死的核桃木制作了统一制式的木花栏,有谁想在家门前种草种花,就可以来衙门免费领取。 一时间,南亭街道宛若新生,人人爱护,时时洒扫,每日都光洁如新。 道路通畅、税费降低后,许多客商都愿意从南亭经过,眼见这边陲小镇气象一新,纳罕之余,也充当了宣传的喉舌,每到一处,便同人聊起南亭之宜居。 一时间,南亭人口上涨,户数激增。 太爷一天一个新花样,来的人再多,都不怕无事可做。 南亭煤矿刚被钦差查验过,待遇颇丰,只要肯卖苦力,便能赚出许多嚼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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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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