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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趾高气昂的样子,他不乐意看。 他灰心气沮的样子,他同样不乐意看。 如何针锋相对、如何针尖麦芒,他到底是自己的学生。 小六是最不像他的学生。 而小七是最像他的学生。 就像是当年看他们兄弟二人被皇帝老儿欺负一样,乐无涯的不平之意是均分的,六、七各占一半。 他们谁受委屈,都不是他乐见的。 离开南亭煤矿时,天空飘下了霏霏细雨。 孔阳平准备周到,适时地递上了一把伞来。 孙县丞耳聪目明,一个箭步跨上前来:“上使大人,让鸿光替您——” 孔阳平用肩膀一格,就将孙县丞拦在了七皇子身后。 他跟随七皇子日久,知晓七皇子有许多怪癖,其中一条便是喜欢自己撑伞。 七皇子撑开伞,挡在头上,平静笑道:“不劳孙县丞费心。这事,我不喜欢假手他人。” 孙县丞讪讪地缩回手来,连连陪笑。 这雨下得突兀,他们事前没有准备更多雨伞。 好在雨不算大,兴致缺缺的项知是又打算返回驿站,淋这么一会儿雨,倒也不打紧。 乐无涯扶住项知是的手,助他借力登上车驾时,低声且恭敬道:“下官骗大人的。” 项知是一怔,打着伞回过身来:“……什么?” “您的画像,旁的都很好,就是不大像本人。”乐无涯将声音压得更低,“我认得出来。刚才是我骗您的。” 七皇子久久瞩目于他,胸中不知名的酸涩慢慢扩大。 四年前,他身着一身粗麻布衣,扮作一名行路客,独自登临那座乱葬岗,无视满地污秽雪泥,跋涉良久,四处寻觅。 他最想听到的,就是有个人从树后面探出头来,像他这样,带着一点狡黠笑容,说:“我骗你的。” 最终,他还是未能得偿所愿。 他蹲下身来,把手覆盖上那已千疮百孔的身躯,冰冷的掌心一路向上,摸上了那张安详的面孔。 ……老师这副样子,就好像死亡对他而言,是最好的解脱一般。 项知是发力抹了一下他的眼皮。 乐无涯想瞑目,他偏不叫他如愿。 反正,自从彼此看透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后,他们就总是挖空心思地不让对方如愿。 可那人是铁了心要就此安眠,眼皮紧闭,仿佛最后一眼也不肯多看他。 他拉起乐无涯的双臂,将尸身拉到自己的背上。 他被他的尸身压得一个踉跄,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老师,你死沉死沉的。” 一边抱怨,他一边顶风冒雪,朝山下而去。 路上,他两次跌进了雪窝。 他挣扎着爬了出来,继续背着乐无涯的尸身,一步一步,走到干净地方去、走到清明世界去。 他想,自己其实是很想这样平和地和老师走在一起的。 可是注定不可能。 他们性情相近,只要走在一条路上,就是无尽的争吵、拌嘴、交锋,不把对方气到七窍生烟,决不罢休。 老师这样安安静静,他都不习惯了。 这条难得温情平和的师生之路,他一个人走了许久。 直到他见到山下停靠的那驾朴素的马车,以及立在马车旁的孔阳平。 “我知道,你是父皇派给我的人。你把他烧成灰,送到父皇身边去,告诉父皇,他尽可安心了。” 项知是站在孔阳平面前,口中呼出浓浓的白气。 说完前句,他心平气和地补充道:“你如今吃着我皇子府的饭,稍微留一点点他的灰烬给我,可以么?” 这话说得公私分明。 孔阳平性情内向,闻言只是微微的一点头,再无二话,把乐无涯的尸身从他身上接过。 寒风一吹,透肤侵骨。 项知是这才发现,热汗和着冷雪,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寒津津的风直吹到了他心里去。 七皇子出神之际,孔阳平的提醒声在他耳边响起:“七皇子,您的后背……” 他一个晃神,从冰天雪地里抽离出来,身心回到了春雨绵绵的南亭县。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伞,居然不知不觉地偏向了乐无涯一侧。 他的后背,被南亭润如酥的小雨打得微湿。 眼前的闻人约,对他展露出笑颜来。 那笑容可不是什么正经笑容,懒洋洋的,像是一支被他随意叼在嘴上的烟枪、或是苕麻糖,那么轻巧随便,那么叫人生气: “下官建议,您换个画师吧,画一张更像的。若您肯相赠,下官感恩不尽呢。”
第62章 敲打 项知是想,此人果真厚颜无耻。 拐着弯绕着圈,不就是想要他的画像? 他且怒且笑:“闻人县令当我们两兄弟是门神?” 乐无涯一脸无辜:“两个不都是你么?” 七皇子在闻人约的罪状上,紧跟着“厚颜无耻”后,又狠狠记上了一笔“巧言令色”。 尽管如此,他却怎么都忍不住笑。 在离开南亭后,他默默地从曲安、漳平、丘川,一路乐到了上京。 …… 入夏时分,小七的新画像送至南亭县衙。 这幅画中,他恢复了轻裘缓带、容止端丽的贵公子本相,连额上都描了时兴的花红。 乐无涯将两张小七的画像一起悬于庭上,端详良久,微叹一声。 若他们二人能真如画上这般,比肩而立、兄友弟恭,那就好了。 眼里看着两个小七,乐无涯心念猛地一动: 近来县事杂乱,和小六的联系倒是少了。 也不知道小六取了个什么字。 想人人到。 姜鹤带着一枝新笛子,还有十枚精致的文玩核桃,再次到达南亭。 据他说,这文玩核桃近来上京相当受欢迎的款式。 小六果真懂他心意! 乐无涯一面赏玩核桃,一面用余光看姜鹤。 看他低头沉默的丧气模样,乐无涯便猜知,当初八成是他泄露了自己的口信,才让小七钻了空子。 他收起书信:“听闻姜大人出身天狼营?” 这些日子以来,并无人责备姜鹤泄密之事。 毕竟六皇子府上之人皆知七皇子脾性,上上下下几乎都被他坑过一轮。 但姜鹤还是第一回 被骗。 听闻乐无涯提起他天狼营的出身,姜鹤的第一反应即是羞愧。 他是从乐小将军手底下出来的,却被如此粗浅的手段瞒过…… 他闷闷的应道:“是。” 乐无涯:“……”啧。 姜鹤是他一手发掘出的,乐无涯爱欺负他,但不代表旁人可以欺负他。 他用指尖轻轻一叩桌面:“下官身在南亭,偶尔听人说起,昔年天狼营主帅,是个狡猾之人。” 姜鹤仰起头来,认真否决:“不。小将军聪明,我一世不及。” “这就有趣了。”乐无涯问,“乐小将军既然聪明非凡,为何要留一个一世不及他的人在身侧?” 姜鹤向来话少,“乐无涯”三字又是众所周知的禁忌,他已许久没有和人这样正大光明地谈起故主。 他望向眼前的闻人县令,目色流露出几分疑惑。 “可见他喜欢的不是你有多聪明。”乐无涯说,“他喜欢你忠诚、重情、纯粹。只要你不舍去这些好处,他再活一次,还能再喜欢你一生一世。” 姜鹤没吭声,眼睛却亮了起来。 “下次看准了便成。”乐无涯没忍住,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俯身帖耳道,“其实他们俩挺好认的,不用只看耳洞,你不用说话,盯着他的眼睛看就成。” 姜鹤久久等不到下文,终于想起来追问了:“……然后呢?” 乐无涯:“你盯着他看就成了。最后忍不住笑的那个,就是假的。” 姜鹤面无表情地开心了:“……”这个简单! 他起身,恭敬行礼:“多谢闻人县令指点。” 乐无涯无所谓地一挥软扇:“不谢。姜大人,下官走了。” “姜大人”和“下官”二字,他都念得颇无诚意。 好在姜鹤心性单纯。 对心眼多如筛子的乐无涯来说,他确实喜欢这样的人。 回衙后,乐无涯立即派人描了文玩核桃的样子,拉起一组南亭本地的手工匠人,叫他们好好研究,并在入秋前弄出更多花样来。 益州虽然山高路遥,距离上京颇远,但仍有不少骚人墨客、致仕官员在此长住,自然有鉴古玩、盘核桃、诗酒会那一套风流雅致的文人习惯。 只要沾上“上京”二字,便足够勾起他们的向往和附庸之情。 如若这些工匠肯用心、肯出力,不愁打不开本地销路。 此事由工房骆宏方骆书吏一手操办。 乐无涯明明白白地告诉这些手工匠人,雕得快的,他有一套分红的法子;雕得精的,不仅有另一套分红法子,乐无涯还会找到一条路子,将他们的东西销往更远的京城。 若是他们受了京中贵人赏识,有了好前途,乐无涯也绝不扣人。 只是,他们需得始终不忘“南亭核雕”这个招牌,无论将来走到哪一步,都要记得提上一嘴。 如此种种,骆书吏一一记下,拟好契约,请匠人们签字画押。 匠人们起初见到契约,还以为是卖身契,心有惴惴,叫来认字的同伴看了,见太爷不仅许了好处,还许了前程,样样条陈清晰,甚至还请了医生,定期无偿为他们看诊推拿,免得他们的手、眼出问题,顿时心喜。 十之六七的匠人纷纷签了字,且迅速投入工作。 将此事安排下去,乐无涯心怀大畅,寻来纸笔,大笔一挥,写就书信一封:近日岫官到达南亭,查问矿产一事,心之所至,忽念远方亲朋。敢问六皇子表字如何? 他是老师,关心一下学生起了什么字,合情合理。 寄出这封信后,他又开始忙碌他眼前的“小事业”。 这些工匠们的速度奇快无比,拿陈年核桃刻出了一版花样,半月后便送呈到了乐无涯案上。 乐无涯带着这些文玩核桃,骑着他的小黄马,牵着他的二丫,前往益州首府,参与吕知州每月一次的知县会议,顺便将核桃分发给同僚们,当做赠礼。 从冬到夏,吕知州仍是那副慈眉善目又有气无力的老山羊模样。 既是到了春夏之交,河道之事便要提上议程了。 他盘弄着新到手的文玩核桃,照例叮嘱了一番沿河的知县后,便将目光锁定在了乐无涯身上。 他关切道:“听闻,上京钦差最近又去了南亭?” 乐无涯笑盈盈地一点头,作羞赧状:“到底还是因着去年的那桩案子,叫上京大人们留了心,可见士子之安危,乃天子所心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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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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