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无涯展开扇子,优哉游哉地扇着,送来徐徐清风:“我这些日子会延请一位书画名匠来,对这批书画加以鉴定。到时,《春山盛时图》和《锋杪论》两样,会被认定为后人仿作。府库自是不要假货,到时候烦请师爷作价一百两,将这两样作品卖入一家信得过的书画铺子寄卖。到时,吕知州再稍花些银钱,将其采买回去,不就物归其主了么?” 师爷茅塞顿开,刚露出一点喜色,才想起自己还在乐无涯面前,忙绷起脸皮,作哀伤凝重状:“是,谢谢太爷指点。” 乐无涯笑盈盈的:“不客气。” 反正那两样全是假货,加起来也不值五两银。 听说吕知州唯爱品茗,却不大懂得书画,得了这赃物,恐怕也不敢公开展示出来,不是收藏,就是偷偷转卖。 若是收藏传家,那是皆大欢喜。 若是偷偷转卖,那怕是瞒不过去,要得罪上级了。 可若自己秉持本心,拒绝行贿,也是得罪了他。 左右都是得罪,还不如自己从中捞点钱,给道旁多栽几棵行道树呢。 浑然不知的师爷姗姗告退。 闻人约推门而入。 乐无涯笑眯眯地招手:“来来来,快过来。” 他正想要拿“上级索贿要如何应对”这一道新鲜的试题来测一测闻人约,便听闻人约说:“上京来人了。” 姜鹤接连造访南亭两次,旁人早是见怪不怪。 闻人约双手托上了一卷装裱精致的卷轴:“……还送来了一幅画卷。” ……好快。 乐无涯展开画卷,眼前一亮:“哟。” 看笔锋,是黄老的画作啊。 黄老极擅画人,形神兼备,在上京颇受达官贵人青眼。 乐无涯还记得,自己前世一时兴起,出高价想请黄公昌老先生给昭毅将军全府画上一幅全家福,再将自己这个分了家的庶子单独插进去,被黄老拒了单。 他的理由也挺古怪: 既是全家福,便要全家在一起才好。 半途插·进一个人,那人只会像是个外来客,与周遭人神情皆不相合,何必强求? 再一看画的内容,乐无涯便是不引人注意地一抬眉。 画中之人装束朴素干净,并无任何配饰,眉眼低垂而诚恳,仿佛是不大好意思的模样。 乐无涯抬手抚上了画中人的面庞。 在他展开画卷时,闻人约本想继续替他磨墨,上前一步,无意间瞟到一眼,呼吸微微一顿。 这似乎是那两位皇子中年纪比较大的那个。 ……他为何要送一幅自己的肖像来。 乐无涯可不知道闻人约在想什么。 此时的他颇感纳闷: 他要的是小六的画像,怎么送来了小七的?
第50章 来客(一) 小七虽然也很好,但“送画像”一事,自己只同小六提起过,且并没有留下书信,只捎了口信。 乐无涯想,小七怕是又按捺不住他那个促狭性子,从中作梗了。 他和小六聊得好好的,小七却贸贸然跑进来,插手自己和小六的通信,未免不美。 上辈子和项知是针锋相对、互相设计挖坑的兴奋感,惹得乐无涯那一肚子花花肠子又蠢蠢欲动起来。 “真漂亮。”他发自真心地赞美了一句,旋即往闻人约手里一塞,“装裱好,挂起来。” 闻人约:? 他以为这画是用来珍藏的,万没想到会用来展示。 乐无涯自顾自在书房墙上圈出一块空白,笃定道:“就挂这儿。” 他要确保所有人一进书房,都会看到七皇子这张富贵花似的漂亮脸蛋。 当初他跑到南亭来,不是寒碜他扯虎皮拉大旗么? 他就扯他的皮。 想想这小子知道此事后,表面上强作笑意、背地里恨不得把鼻子气歪了的样子,乐无涯就觉得开怀,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把“大虞七皇子项知是惠赠”制成铜牌,清清楚楚地标注在画作底下,帮他现个大眼。 在摩拳擦掌地准备气人之余,乐无涯问闻人约:“送画来的人呢?” 然而,闻人约的回答再次超出了他的设想:“送画的是个大夫,正在前厅休息。” 乐无涯眉心一蹙,觉得事情似乎有些超出他的预想:“大夫?” “我细细查问过,他名叫崔罡英,是名游方大夫,最擅治疗肺疾和胃疾,是被上京之人请至此地,给顾兄把脉的。” 乐无涯的神情一滞。 ……不对。 他还以为来送画的是小七手底下的人,是小七打听到小六绘制肖像一事,提早送来了自己的画像,想戏耍他一把。 可小七显然是不知自己重活于世的,怎会为他请来大夫,把脉看诊? 能送这么一个大夫来南亭,有九成可能,仍是小六所为。 乐无涯重新展开画卷,细细审视起来。 画中人显是在极力模仿小六的神情仪态,连穿着打扮都学了个十足十。 无奈,他碰上了死较真又极善描摹神情的黄老,还是抓住了他眉眼间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采神韵,叫乐无涯一眼认了出来。 换作旁人,必会认为七皇子此举甚是怪异,难以揣摩。 然而,小七那些不可为人道哉的九曲心肠,乐无涯偏能读懂。 这小子向来认为自己偏心知节,又是个天生的窄心眼,从来是不服气的。 他怕是从姜鹤那里打听到自己想要小六的画像后,一面撺掇着小六去黄老那里画像,一面撒了大把银钱、兼之软磨硬泡,逼得黄老为他画了幅肖像画,李代桃僵,将自己的画像送到了六皇子府,骗小六替他跑腿送画。 到头来,小六花尽心思,却要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至于他如此行事的目的,乐无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他就是想看小六不快,叫他一番努力付诸东流罢了。 这兄弟二人的龃龉,乐无涯从一开始便知晓。 左不过是那老皇帝,拿他那套调·教臣子的技法,满怀爱意地用在了他亲生孩子头上。 做父亲到了此等地步,还不如一刀把自己阉了省事。 乐无涯摸摸下巴,问闻人约:“大夫是一个人来的么?” 没人应他。 乐无涯扭头看去,只见闻人约只望着画出神。 乐无涯一伸脑袋:“唉,顾兄叫你呢。” 闻人约一怔,从沉思间脱身,问道:“顾兄,真要裱起来么?” 乐无涯盯着他瞧。 闻人约如此失态,确是不寻常。 见他如此审视自己,闻人约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抱歉,顾兄,你刚才说什么?” 待乐无涯重复一遍问题后,他立即答道:“只有崔大夫和一名学徒上门拜访,信使人在驿馆。” 乐无涯并没多想。 现下,孙县丞已然回归南亭县。 姜鹤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最不会应付孙县丞这种话密的官僚,把大夫送到衙门前,撂下就跑,叫大夫夹着画自己来敲门这种事,姜鹤绝对干得出来。 乐无涯还记着自己前段时间去冉丘关,心口突然无端刺痛的那一回。 回城后,他特意趁闻人约不在,找了两个大夫看诊。 二人都说太爷身子骨康健,能活到九十九,末了,给他开了些清心败火、无功无过的补药,便算了事。 见乐无涯欲言又止,大夫们殷殷问道,太爷若有哪里不适,切莫讳疾忌医,直说便是,等小疾拖成大病,悔之晚矣。 乐无涯吁出一口气。 他能说什么? 难道要说,他担心自己上辈子的病,会带到这个身体上来? 那么他将马上被确诊为失心疯。 况且,这两位大夫都是土生土长的南亭人,医术虽没什么大问题,但难免会因为自己是一方父母官,在脉案上多奉承两句。 外来的和尚,到底好念经些。 乐无涯伸了个懒腰:“我去见崔大夫。你作你的文章去。这次的要求你还记得?” 闻人约捧起一本册子,乖巧点头:“这回的文章,不求内涵,只讲工巧对仗。” 此时的闻人约尚不知晓,他手中的这本册子,是当今皇上登基之后历次殿试、会试的题目合集。 会试的题目,尚有举子口口相传。 殿试的题目,却是秘而不宣,鲜有人知。 这正好方便乐无涯按记忆一一誊抄下来,把这宝贝交给闻人约,让他做日常练习用。 闻人约只考过乡试,连会试都没考过,自是对这些不甚知之,只晓得这题目比他先前作的那些高深许多,需得花费更多心思来做。 如今,看到钦差大人的画像,他宛若当头受了一棒,如梦初醒之际,定下了心思,决定专心治学。 裴将军那人,虽说是莽夫军汉,但有句话说得不错。 他是读书人,是该见世面、开眼界、学为官之道,但最要紧的,仍是读书、考试,换得功名。 有了功名,他说不定也能画上一副像,让顾兄挂在墙上,做他的臂膀,也做他的靠山。 乐无涯对现今的闻人约可没那么大的期许。 他只要能把这篇文章作好就成了。 乐无涯怀揣着满腔仁师之心,去见了崔大夫。 崔大夫是个蛮和气的胖子,其人较为内向,带了个嘴巴伶俐的小学徒,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顺便充当他的喉舌。 望闻问切一番后,崔罡英低头书写脉案,小学徒则脆生生地宣布:“闻人县令,您身子好着呢,没病没灾的。等师傅给您开两剂养气养胃的丸药,日常吃着,便万事大吉了!” 既然是当着外人,乐无涯也不避讳了:“那将来呢?” 小学徒眨眨眼:“将来?” 乐无涯:“我总疑心,将来我会有病。” 小学徒与崔大夫对视一眼。 崔大夫晓得,有些病人是有疑心病的,总说自己身上三病四痛,甚是难受,细查起来,身体好得能下地和牛比耕田。 只是这疑心病多见于老者,闻人县令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却有如此忧虑,实是罕见。 崔大夫一开口,便是个沉稳的腔调,稳当得能让人提到喉咙眼的心稳稳放回肚里:“闻人县令莫要过于忧虑了,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您为一县百姓奔忙,不必再为自己徒增烦忧,有我看顾,您尽可安心。” 乐无涯觉得这话里有话:“……嗯?” “有人替您付了诊费。”崔大夫温声细语的,“直到我去世前,每一年,不管您在天南还是海北,我都会为您切两次脉。” 说着,他递来一张名帖:“今后,您若是觉得身体真有什么不妥,便寄一封信到这个地方。那时,不管我身在何方,都会回来为您诊视的。” 对他这样一位专科专精的名医来说,单为他这么一个没病之人奔波看病,确实是不世的殊遇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30 首页 上一页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