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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鸣岐不至于那么幼稚。 他当然知道对敌人要残忍。 他知道两族交战,为止兵戈,该当无所不用其极。 但裴鸣岐不是乐无涯的附庸,他有他的想法。 在他看来,达木奇身陷敌营,不改其志,是个忠直之人。 乐无涯能这样在谈笑间给他安上一个叫军人永世不得翻身的恶毒罪名,这让他没法不感觉陌生。 他与乐无涯的想法,居然达成了莫名的一致。 若换作旁人这样毒辣,他也不在乎。 为什么偏偏是小乌鸦?! 乐无涯心中则有他的一番计较。 如今皇上,年少即位,前三十年把尘世的福都享尽了,穷极无聊,便早早开始盘算死后的事情,不问朝政,一心向道,唯愿飞升。 太子执剑监国,迄今已有十数年。 乐无涯心知肚明,但凡帝王,或多或少会忌惮掌兵之人,裴家妈妈刚怀上小凤凰,便被要求携子入京,这其中,究竟是皇恩浩荡还是圣心幽微,甚是值得揣摩。 大虞如此,景族恐怕也不能免俗。 肝胆相照之人,能做诤臣能吏,做不得帝王首领。 见裴鸣岐闷闷不乐,乐无涯环顾了四周,又将声音压低了些:“在景族,达氏与赫连氏是一家,同气连枝,荣辱与共。达木奇若投敌,赫连家必受牵连。此次派来巡边的那个草包姓什么你还记得吗?呼延!呼延是景族大姓,乃是王族之人,他特意向我透露达木奇消息,别告诉我你不知此为何意!达氏与赫连氏,必是被呼延氏忌惮了!” “我若能挑拨得手,达氏和赫连氏一起没落,那功劳比捉一个小小的达木奇可要大多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见裴鸣岐还是木头木脑的不讲话,乐无涯险些被活活气死,恨恨瞪了他一会儿,索性一脚狠踹到了他的膝盖上,趁他吃痛地一弯腰,便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裴鸣岐见他气狠了,也心生不忍,忙单脚蹦着去抓他,却慢了一步,抓了个空。 乐无涯跑到校场,小心眼发作,对着靶子射了一百枝箭,还是余怒未消,颇想把裴鸣岐的凤凰羽毛给扯个精光。 天狼营众人都晓得小将军脾气不好。 那张嘴生得红润俊俏,骂起人来也凶得很。 虽然不是那种日·爹捣老子的粗鲁骂法,但胜在语速快,兼之妙语连珠,挨一句骂,还没想透是什么意思,下几句就又密密地砸下来了。 往往一通骂挨下来,能出一身淋漓大汗。 后来,他们也学乖了。 只要乐无涯生起气来,他们都统一地退避三舍。 全天狼营上下,只有姜鹤最不怕他。 一来,他脑子转得慢,小将军拐弯抹角地骂他点什么,他听不大明白。 二来,他知道生闷气和练箭过度,对身子都不好。 “乐小将军。”姜鹤走上前去,打断了乐无涯的射兴,“那个达木奇,还说要见你。” 乐无涯不大想骂人,专心瞄准靶心:“不去。” 姜鹤耿直道:“哦。” 他也不走,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筹谋着如果一把抢过他的弓,转身就跑,乐无涯能不能追上自己踢他的屁股。 可乐无涯一箭搭上弦去,迟迟不射。 他突然问:“为什么达木奇总要见我?” 姜鹤正在跑神,半晌后才明白乐无涯这是在问自己话,老实应道:“不知道。” “他说什么没有?” “没听说他说什么,只知道他在唱歌。” “……唱歌?” 姜鹤跟着乐无涯学了景族话,但擅说不擅听,便含糊道:“好像是个想家的歌。” 这样模糊的说辞,勾起了乐无涯的好奇。 放下弓箭、溜溜达达地来到关押达木奇之处,乐无涯恰好听到了达木奇响起的歌声。 黄昏时分,暮色四合。 他的声音并不悦耳,嘶哑苍凉,却与这昏黄的天、迟滞的云格外相配。 “一壶老酒肩上背,我骑着马儿等那姑娘来追,追出来的是我的娘诶,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 乐无涯听得有些呆愣,总觉得这调子似曾相识。 见乐无涯在近处徘徊不前,守戍的兵士竟主动迎了上来:“小将军怎么来此了?” 乐无涯向来机敏,他听出来了,此人话中有戒备赶客之意。 他不动声色道:“刚练习完射箭,随便走走,便听到这边闹哄哄的。这是达木奇在唱歌吗?” “是。” 乐无涯随意道:“他可曾交代了什么没有?” “没有。” 乐无涯轻巧地一笑:“狗咬秤砣,嘴硬。” 说完,他一摇头,转身便走。 那士兵见乐无涯似乎真是来聊几句闲话而已,并无要进去查问的意思,便暗暗松了口气。 半刻钟后,为达木奇送饭的士兵来了。 乐无涯计算得很好。 此时仍是冬春之交,天黑得早,光线不佳。 他叫姜鹤从后头偷袭,打晕了给达木奇送饭的士兵,自己则扒下了他的衣服,堂而皇之地去而复返。 由于军营里雪泥未清,他低着头看路,也显得格外合情合理。 看守的士兵就这么中门大开,放乐无涯入了帐。 这帐子是一间临时的牢房,地上钉了用桐油刷过的栓马桩,异常结实,手指粗的铁链层层压在达木奇身上,加上精钢打的镣铐,将他的手脚死死束缚住。 光那铁链的分量就够叫人咋舌,若非是一条好汉,怕是要被活活压出内伤。 而达木奇一身单衣,坐在那里,并不显得多么辛苦。 他的腱子肉从薄薄的衣料下面鼓出来,面上久不打理,生出了一部乱糟糟的络腮胡。 但他的眼睛仍是明亮如刀剑。 在见到进来的是下级士兵打扮的乐无涯,他凌厉的眼风一抬,掠过了乐无涯的面容,便又一次停住了。 那眼神与乐无涯的对视下,从刀锋变成了春水。 乐无涯押送了达木奇一路,只拿掺了迷药的酒叫他终日昏睡,不允许任何人同他说话,也不允许他清醒。 若是他脑子清楚了,搞不好就要使坏。 乐无涯从不小瞧自己的敌人,因而入帐后并不靠近,只是远远立着,打量着他。 对视半晌后,达木奇很突兀地笑了一声:“……好,好,好。” 莫名连道三声“好”后,达木奇说:“少年、英雄……我认了。” 达木奇会说些汉话,但大抵是不熟练的缘故,结结巴巴的。 乐无涯提着饭匣子,靠近了一步:“明明说要见我,见了我,却只说‘你认了’?” 他嘴上有疑问,却不耽误他手上有活儿。 一帐之隔而已,若是里面没有干活的动静,那必是要启人疑窦的。 他托出两只馒头,一碟肉菜,走到达木奇身前。 他们自是希望达木奇活下来,所以给他的饭食,都是营中最好的。 达木奇不回答他的问题,只问:“你是、谁家孩子?” 乐无涯将馒头剖开,夹了肉,送到他嘴边,答道:“昭毅将军乐千嶂之子。” “什么……什么名字?” “乐无涯。” “乌鸦?” “无涯。” 乐无涯也挺惊讶,自己就这么一边喂着无法行动的达木奇吃饭,一边心平气和地同他拉家常。 他以为自己轻则会挨一通臭骂,重则会被这烈性的汉子啐个满脸花。 听到这个名字,达木奇又是高深莫测、心满意足地一笑:“哦,是鸦鸦。” 乐无涯还没被人这样叫过,心里猛地一别扭,又把下一口肉送到他嘴里:“你同我攀关系,是打量我会放过你么?” 达木奇嘴里嚼着肉,眼神还是直直望着他,像是有无穷的话要同他说。 乐无涯静静等待,等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乞饶,想必不会。 投降,却也不像。 达木奇胃口不错,三嚼两咽,便将饭吃完了。 出乎乐无涯意料的是,他只送给了自己两个字:“滚吧。” 乐无涯的期待骤然落空,诧异地一挑眉。 “小崽子,有出息。别把……别把这份出息丢了。”他闭上眼睛,“老子是不耐烦看见你了。” 达木奇确实是不耐烦再见他了。 当夜,达木奇咬舌自尽。 他无声无息地咬断了舌头,将断舌含在口中,像头野兽一样,仰着头,一口口往下咽自己的血,一点动静都没折腾出来。 直到天亮了,看守的人进了帐子,才骇然发现达木奇早已失血而亡。 他死得过于决绝惨烈,不得不让乐无涯多想。 ……仿佛先前他活着,单是为了再看自己一眼, 达木奇将军在营中被劫,铜马那边必要严守上一阵。 但乐无涯心思细密,并未暴·露身份与行迹,就连弓箭用的也非是大虞制式,对景族而言,他们甚至连劫走达木奇之人的身份都不知晓。 铜马城没头苍蝇似的戒备一阵,得不到其他音信,必然会渐渐松弛下来。 达木奇是个莽撞粗野之人,结怨不少。 谁知道是不是当年冉丘之屠时,有漏网之鱼逃下山去,拉起队伍,伺机报复? 铜马在戒备后的那一阵松懈,就是留给大虞进攻最好的时机。 按照乐无涯绘制的兵力配置图,乐千嶂、裴应带兵,星夜直袭铜马,裴鸣岐也被带走,独留乐无涯驻守后方,与于副将一起筹措军粮。 战机不可贻误,就算不是为了栽赃达木奇,拿下铜马县城,于大虞、景族的战事也大有裨益。 乐无涯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达木奇之死。 只要将他活着带回大虞,他便再无利用价值,若他肯活,自然是好;若他一心求死,那也无计可施,只在异国他乡送他一处风水宝穴安葬便是。 可乐无涯不知怎的,总是放不下。 在夜深人静时,他耳畔总会突兀地响起一声嘶哑的歌: “追出来的是我的娘诶,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 奇怪,明明只听过一遍而已,乐无涯却能将那歌词复诵得清清楚楚。 乐无涯心思不定,索性将训练天狼营之事交给实心眼的姜鹤去办,自己则跑去四处巡看,拔除景族派来的细作探子。 两军交战,必然要刺探情报。不少细作充作难民模样,混迹城中,伺机打探消息,以传回故国。 有了这半年的细作经验,乐无涯早就练出了一眼认出同行的本事,因此每行必有斩获。 每抓到一个细作,他便要从他们身上榨出些东西来。 譬如说,达木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抓了七八个探子。 有人说他是凶神煞罗汉投胎;有人说他粗暴蛮横,常鞭挞士卒;有人说他滥杀喜伐,曾因为一个没影儿的事情,屠杀了一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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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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