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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选的十个人,颇有讲究: 不是出身寒微,便是家中庶子。 有不服的人在背后偷偷嚼舌根:这乐三公子难不成因为自己是庶子,就对庶子惺惺相惜,格外优容? 乐千嶂细思一番,大概猜中了乐无涯的想法: 寒微之人,能把射术练得炉火纯青,不是天赋异禀,便是勤劳刻苦。 两匹蜀锦,赏给富贵人家,他们顶多谢声恩,但对于贫寒之家,便是莫大的恩赏了。 他们必会感恩戴德。 至于庶子一事,更无“惺惺相惜”之说。 军户世代罔替,不同于文士科考,只要多熬资历,就有升迁之望。 除非立下功劳,否则百户永远是百户,千户永远是千户。 既是家中庶子,又能把骑射练得这样精通,必然是个有志气、想出头的。 这样两种人,乐无涯收来正好。 乐无涯能给的,钱财和晋升之道,正是他们想要的。 因此,他们只会跟着乐三公子好好干、奔前程,省却了许多不必要的心思和麻烦。 几天光景,乐无涯就这么拉起了一支清清爽爽、一心向他的小队伍。其中所用心思之灵巧,不得不叫乐千嶂刮目相看。 乐无涯带他们练习骑射。 他的射术是都指挥使隗正卿所授。隗老本就以箭术高绝闻名于世,更兼以乐无涯天赋绝伦,他只是在他们面前露了一小手,这群本就对乐无涯感恩戴德的少年们便直接对他死心塌地了。 不仅如此,乐无涯还教他们近身摔跤、游泳,还教他们互相仿写彼此笔迹,以及讲景族话。 他百步穿杨,裴鸣岐是知道的。 但是景族话,他还是第一次听乐无涯讲。 裴鸣岐逮住他问:“你是何时学的?” 乐无涯挺骄傲地一背手:“从小就学,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 裴鸣岐有点不高兴了:“你瞒我?” 乐无涯轻声道:“听说我阿娘不会说大虞话。她要是入我梦来,我们俩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互相对着看,那多没劲儿啊。” 裴鸣岐一愣,心尖微微一酸,刚上扬的声调不觉软了下来:“那……那你,你告诉我一声嘛。” “不能告诉别人呀。”乐无涯说,“要是我上京的娘知道我惦念景族的娘,该伤心了。” 说着,乐无涯狐狸似的一抽鼻子,上手便去摸裴鸣岐的胸口。 裴鸣岐也才想起自己来找乐无涯的本意,掏出了用牛皮纸精心包起来的东西:“给你带的肉烧饼,刚出锅,热乎的。” 乐无涯欢呼一声,接过来就吃。 裴鸣岐看他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只觉得心中踏实安定,脸上也不自觉带了笑。 很快,那些原来在背后嘀咕乐无涯喜欢和庶子一起玩的人都闭了嘴。 他们总算后知后觉地瞧了出来,乐无涯拉起的这支小队伍,是一支精兵、奇兵,将来怕是要派大用途的。 跟着三公子,这晋身之阶不就有了? 甚至有人托关系托到了乐千嶂面前,试探着问,三公子那边还收人吗? 乐千嶂背着手,去寻了自己的小儿子。 彼时,他正立在自己的军帐案前,饱蘸墨汁,写下了“天狼营”三字。 裴鸣岐在他身侧,说:“这字好啊。” 乐无涯得意地一晃脑袋:“那是。” 裴鸣岐:“好就好在咱们俩一起在师傅面前写字,有你在,师傅就只会打你手板子了。” 乐无涯端起墨砚,就要泼他个满脸花。 等看到乐千嶂,他马上乖巧放下砚台,恭恭敬敬地行礼:“父亲。” 乐千嶂走到案前,探头一看,只见乐无涯的字丑得与自己的字一脉相承,不觉一笑:“要给你的小队起名?” “是。” “十人之队,怎可成营?” “回父亲,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有十人,可生万万之人。” “……真有如此之志?” 乐无涯挺胸抬头:“不仅有如此之志,更有如此之能呢。” 乐千嶂望着他洋溢着少年志向的面庞,瞩目良久,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轻轻抬手,想要抚摸乐无涯的头顶。 可手伸到一半,他又放下了手去,调开视线,只道:“‘西北望,射天狼’……此名甚好。” 乐无涯已经微微缩了脑袋,只等着他来摸。 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了一声赞美。 乐无涯重新挺直腰背,垂下头缓了片刻,重又对父亲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裴鸣岐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不由担忧。 当夜,乐无涯月下练箭,连发百余矢,始终不肯歇息。 最后还是裴鸣岐看不下去,一步跨到箭靶子前,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乐无涯不惯着他,抬手一箭,直射中了他的盔缨。 他洋洋得意地宣布:“射中了你,你就归我啦!” 裴鸣岐摘下头盔,夹在胳臂下,快步走到他面前,上手夺去了他的弓,往自己肩上一挎,不由分说地捉起了他的手。 ……不出他所料,指节都肿起来了。 裴鸣岐将乐无涯拉到场边,掏出从军医那里取来的药膏,给他上药。 他比乐无涯小一岁,但性格使然,在他面前始终有做兄长的自觉。 裴鸣岐恨恨地:“你就作吧!乐阿叔不是已经下令同意扩建你的天狼营了么?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乐无涯把受伤的手指交到他手里:“我没有不高兴。” 裴鸣岐哼了一声:“不就是没摸你头吗,小气!” 说着,他将带着药香的手抬起,胡乱把乐无涯的头发揉乱:“我摸摸你,还不成么。” 乐无涯难得没有还手。 他满头都是细碎的汗珠,被他一揉,顿时成片滚落。 “我真的没有不高兴。”他望着裴鸣岐,认真道,“我是太高兴了。” “爹从小对谁就是这样,对我大哥、二哥都是一视同仁,没怎么亲昵过。只要他肯答应我扩建天狼营,他就是爱我的。” 乐无涯定定望着裴鸣岐:“有了天狼营,我就有了本钱。我要精进,要争气。” 他越说越兴奋,双眸中的光亮,几乎让裴鸣岐移不开眼睛:“我不管我爹当时怎么选中的我娘,是一时情迷也好,一时兴起也罢,我都要给她争气。父亲看见我的出色,就要想起我亲娘,我干出一番成就来,她便能随我名垂千古。” 就是在这一天,裴鸣岐忽然发现,乐无涯虽然爱撒娇、爱耍赖,但他想的事情,比自己更深、更远、更成熟。 他问:“你不怕打仗?” “当兵不就是要打仗?” “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娘亲是景族人,你会不乐意……” 乐无涯很是果断:“我爹说,她因战争忧思难安,难产血崩而亡。她已然去了,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或爱景族,或恨景族,或许盼我平安长大、成家立业;或许盼我做闲散少爷、享乐一世;或许盼我子承父业、征战一方……她的心愿,谁人能知?如果事事都要猜测,我什么都不必做了。所以,我只需要在一件事上做到最好,把最好的给她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我足够争气,我们或许就能……” 后面的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裴鸣岐怔怔地望着乐无涯:“‘我们’什么?你说呀。” 乐无涯笑吟吟地一摇头:“不说。” 裴鸣岐有点心急,去拉他的手:“你快说。” 乐无涯:“你请我吃烤全羊,我就说。” 那一夜,裴鸣岐发现,他的小乌鸦,嬉笑怒骂,百无禁忌,看似喜欢游戏人生,但骨子里是个极热烈的人。 若他爱一个人,可为他远渡山海,甚至移山倒海。 他会把那人悄悄放在心里,长久计议、步步盘算。 二人当年相交时,许多听得不是很懂的话,后来的裴鸣岐一句一句,都懂了。 只是,斯人已经不在身边。 就比如现在,在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烤全羊前大快朵颐的不是乐无涯,是闻人县令。
第43章 往昔(三) 一行人开至铜马县,包下了迎宾楼的三楼。 乐无涯、裴鸣岐、闻人约、安叔国四人坐一张桌,裴鸣岐的卫队则坐另一桌。 卫队跟着裴鸣岐跑了一路,早就腹鸣如鼓,眼巴巴地等着烤羊熟。 裴鸣岐从不亏待自己人,先叫店家上些肉菜来,垫垫肚子。 热腾腾的饼子和一碟子烀得皮骨脱离的熟烂羊头肉一端上来,香得让人几乎闭了气,这帮年轻小子人手一块夹了肉的饼,狼吞虎咽,吃得头也不抬, 乐无涯则忙着教导从未吃过烤全羊的闻人约:“铜马的烤羊,选的都是小羔羊,肉好,不膻,蘸什么都好吃。熟一层,就割一层,趁热趁嫩吃,风味最佳。” 闻人约用心点头:“嗯。” “‘嗯’什么?又没懂我意思是吧?”乐无涯恨铁不成钢地教导,“你要抢!你看看在座的都是什么人,肚子里缺油水着呢,你要不抢,连块羊骨头都捞不着!” 闻人约笑:“嗯。” 裴鸣岐见他二人你来我往,不免插了嘴。 “闻人县令是江南鱼米之乡来的,对吃羊倒是有心得。”他转向闻人约,疑道,“你是本地人,却没听过铜马的羊肉?” 闻人约坦荡应道:“我家中贫困,偶有耳闻,没能吃过。此次是沾了裴少将军和闻人太爷的光,在下不胜荣幸。” 乐无涯瞥一眼裴鸣岐,知道他又起了疑心,懒得搭理他,起身去后院看烤羊的地坑了。 待乐无涯离席,裴鸣岐上下打量起闻人约来,越看越不入眼:“你已考到秀才了?” 闻人约:“是。” “将来有何打算?” “考取功名。”闻人约想一想,“或是跟着太爷,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裴鸣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是把心思多多放在前者吧。总跟着他,出息不大。” 这话虽说直白,可也是实情。 在旁人眼里,读书人就该少考虑些世俗事务,一心扑在圣贤书上,才最是“干净”。 明秀才日日往衙门跑,总免不了溜须拍马、讨好本地官员的嫌疑。 当然,裴鸣岐也有他自己的私心。 这么个器宇轩昂的年轻秀才,天天和自己宝贝的小紫檀炉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他看不惯。 “没有区别。”闻人约说。 裴鸣岐没听明白:“……什么?” “我是说,裴少将军不必担忧。”闻人约平静道,“考取功名后,也是要跟着他的。所以没有区别。” “咳——咳咳!” 裴鸣岐直呛了一口酒,一边咳嗽一边死死盯住了闻人约,眼神逐渐变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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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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