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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氏女的态度不像是商量,纯粹是知会他一声。 新媳妇既然直率至此,乐无涯也没必要扭捏了。 他跳下喜床,摸了个橘子,顺便给戚氏女带了一个。 他问:“你叫什么名儿?” 戚氏女低头剥橘子:“说给了我一个新名字,叫孝淑。” “本名呢?” “母亲叫我大妮、大姑娘。”戚氏顿了顿,“妹妹叫二妮、小二。” 乐无涯哦了一声,想起一件事:“对了,小二的坟修没修?” 戚氏女看了乐无涯一眼:“修了。新县令一上任,把妈妈和小二的坟都修了。” 乐无涯感叹道:“果真周全。皇恩浩荡啊。” 戚氏女意味难明地笑了一声:“是,皇恩浩荡。” 乐无涯说这话,半分真心,三分演技,其余九十六分半全是敷衍。 他心里清楚,皇上一朝母丧,碰上戚氏女为母报仇之案,这正合了皇上心意,皇上自然乐意好好表彰、抬举她。 若真论起来,自己才是戚氏女的救命恩人。 可只有皇上有权让她从孤苦伶仃、身陷囹圄的茶花女,一跃成为平民郡主。 皇上盛眷隆恩至此,又认她为女,她现今拥有的一切皆为皇上所赐,她理应感恩戴德,为皇上肝脑涂地。 说白了,乐无涯怀疑,无根无基、尊荣全系于皇室的戚氏女,是被皇上送来盯着自己的。 即使心中有了定数,乐无涯仍没打算提防戚氏。 一来,他自认光明磊落,不怕有人刺探。 二来,戚氏母亲去世,孝期没过,就被从桐庐带至举目无亲的上京,嫁给一个陌生人,着实可怜。 乐无涯想对这个没了母亲、独在异乡的姐姐好点。 他咂摸着:“大妮,大妮……听起来是个乳名。不然起个大名儿?” 戚氏女:“阿婆说夫为妻纲,起个什么名,全听大人的吧。” 乐无涯往喜床上一靠,往嘴里丢橘子瓣儿:“纲不纲的,我不在乎这个。要我说啊,大妮儿就挺好。但这个名字,是不是你只想要妈妈叫?” 戚氏女没吭声,只是扭过头,认真地看了乐无涯一回。 乐无涯忙活了一天,此时一身骨头都疼,见这姑娘既不害羞,亦不见外,便索性赖唧唧地往床上一猫,嘴上又没了个把门的:“怎么样?你夫君高低不错吧?” 戚氏女难得松了些口风,点点头:“是不错。” 乐无涯:“……那我能不能不睡地下?” 戚氏女:? 乐无涯抱着被子往喜床内侧缓缓挪动,委屈道:“我可不是耍诈,是我以前受了伤,身上受寒,就要伤风胸痛,骨头也会疼。你到时候还要照顾我,多么麻烦。” 戚氏女确实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可我也不想睡地下。” 乐无涯提议:“那便只睡在一起?你在外头,我在里头,中间放个枕头?” 戚氏女同意,便起身去卸妆。 在镜前坐下后,她凝视镜面许久,巍巍不动。 她忽然道:“我第一次这样好看。若她看见,定是欢喜的。” “她”是谁,不言而喻。 她指着自己难得有了几分娇妍之色的面庞,问乐无涯:“我这样的妆容,该叫什么?” 乐无涯在床上一滚,就把自己裹成了个细条条的被子卷,趴在床上瞧着戚氏:“木兰诗中有言,‘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便是如此吧。” 他知道有许多有关“红妆”的侧词艳曲,都与此时他们新婚燕尔的情境相合,说来也甜蜜悦耳。 但乐无涯想来想去,恐怕还是这句最合她心意。 这乐府诗通俗易懂,戚氏能明白其中之意。 她眼底浮现出薄薄的一层泪光:“好。她能看见,小二也能看见,真好。” 但戚氏确是生性刚强。 那泪光在她眼中转了一圈,便消失了。 她回过身,清淡眼波在红烛映衬下,愈显坚定:“‘红妆’……” “从此后,我便叫红妆吧。” …… 然而,乐无涯还是喜欢叫她戚姐。 旁人调笑他们情笃,阿姐阿弟的也叫得出口,可乐无涯知道,他们几乎真的处成了姐弟。 在她孝期中,乐无涯搬来了一张软榻,与她共居一室。 孝期过后,他们仍是一切照旧,谁都没再提同床的事情。 只是这“姐弟”,有皇帝插手其中,算不得纯粹。 他知道,戚姐偶尔会写些文字,以报平安之名送到宫里去。 他并不在乎,面对面地教她习字临帖。 很快,戚姐的字就写得比他还要好了。 乐无涯最擅长临他人的字,只瞧过一眼别人写的,就能将笔锋都学了去,对自己的字却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丑得一骑绝尘。 他在外应酬、因饮酒头疼时,戚姐会为他冲醒酒茶。 他旧伤复发,起不来床时,戚姐会端着一碗蜜饯,哄着他喝药,说再不快点喝就顺着鼻子往里灌了。 这便是他乐无涯前世的最后的一个家了。 虚假,却又温暖。 …… 送别了郭家兄妹,乐无涯在尘烟中立了许久,才慢慢走回了衙门。 兄妹俩来时,他满心喜悦。 走时,他却被勾起了满腹不愉快的心事。 他倒是有心去买醉一场,可这具身体显然不怎么擅饮。 他还记得上次不慎酒醉后,泼陈员外一脸酒的事儿。 这身体可得精心伺候着,万一将来闻人约后悔了,闹着要回来,他还得还他呢。 就算为了他,也得保重。 在乐无涯盘算着要找个僻静地方窝着缓一缓时,他已走到了衙门口。 一个快乐的声音响了起来:“哟,太爷回来了!” 不等乐无涯反应过来,就见衙役何青松异常激动地扑了上来:“太爷,上京有来使,孙县丞已经把人带进衙啦。” 乐无涯不得不收起一切悲伤:“上京来使?知道是谁吗?” “知道!”何青松点头如啄米,“就是夜审那日,您派着和我们一道去小福煤矿的金吾卫大人!会使火器的那位!” 姜九皋? 乐无涯迈步入堂,看到了被孙县丞密不透风的寒暄折腾得两眼发直的姜鹤。 孙县丞再会察言观色,也捉摸不透这位八风不动的金吾卫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但乐无涯瞧得出,姜鹤生平没见过这么健谈的人,在发憷,在想找个什么地方藏起来。 看见乐无涯回来,姜鹤猛然立起,面无表情地激动了一下。 不知怎的,每次看见闻人县令,他都要无端地兴奋,仿佛那个当年在边关天狼营驰马的寡言少年,正在他体内快活地蹦蹦跳跳。 乐无涯入堂行礼问安后,直问道:“敢问姜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姜鹤行伍出身,倒是更习惯这样直来直去的问答:“上京之人,遣我来送礼。” 他递来一封厚厚的信,用火漆封了。 乐无涯接来,刚入手,便觉得这不像是信。 待他拆开,眼睛险些被晃花了。 只见里面是一厚沓白花花的百两银票,垒作了一块结结实实的小方砖! 乐无涯两眼放光,一切忧愁一扫而光:“敢问是谁?” 不等姜鹤多言,他心中已有计议。 ……八成是那位不把钱当钱的善财童子。 可这回他想错了。 姜鹤答说:“是六皇子。” 乐无涯一滞:“谁?” 他分明记得,自己这学生是个不喜奢华的,笔墨纸砚均是皇子标配,住的宫殿更是雪洞似的,全不似七皇子奢华成性,剑柄都要镶嵌宝石。 可他这哪里是不懂奢华? 几千两银票不仅说给就给,还知道不用千两面额的,用百两银票扎成这么厚厚一垛,当着孙县丞的面送出来,几乎是在给乐无涯撑门面了。 果真,一旁的孙县丞眼睛都瞪圆了。 好家伙! 他只听说过下面的人用银票贿赂上京官员、人家还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可从没听说过钱还能回头的! 乐无涯这一惊非同小可,半晌才顾上问:“六皇子可有手信带来?这些银两,我待作何用途?” “无手信,只有口信。” 姜鹤清一清喉咙,答:“这些银两,资闻人县令于南亭修路架桥。我再来时,希望路途顺畅。能早至君身侧片刻,便是人生至幸。” 姜鹤口齿清楚又冷淡地复述完了六皇子的话,想,六皇子待闻人县令真是不薄。 姜鹤心思单纯,看闻人县令就像看当年的小将军。 他被人厚待,姜鹤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欣慰。 至于乐无涯内心之震惊,他暂且是想不到的。
第35章 邪祟(二) 乐无涯枕着六皇子送来的银票,作守财奴状。 时至子时,他仍未能入眠。 平心而论,谁不爱钱? 铺路修桥,的确都在乐无涯的计划中,能把这笔钱用上,他就有更多余裕去行为民之事了。 可真要接了这笔钱,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想不透,于是索性拿出了自己前世那套思想:他到底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 他还是乐无涯时,能给六皇子的东西多多了。 乐无涯仍记得,皇上酒后戏言,曾道,有缺小小年纪,相人如此之准,你看上朕的哪个儿子,朕就许作太子,如何? 如今,一个小小南亭县令,能给他什么? 乐无涯把银票抱在怀里,像摸宠物一样又摸了半晌,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或者,退回去? 然而,有了这几千两现银,什么路都能修成了。 他从不是那种宁肯和百姓一起挨饿受苦、也非要图个清名不可的官员。 有钱摆在眼前,为着避嫌不要? 那是傻了。 但就这么不明不白没心没肺地收了,看上去似乎也够傻的。 想到最后,乐无涯感觉不管收与不收,自己都像个傻蛋。 死小孩! 他恼羞成怒,一翻身,便搂着银票睡了。 日有所恨,夜有所梦。 乐无涯梦见自己某日去外面办完差事,连夜返回上京。 路上,他一路迎风疾驰,着急得很,可入了城,他的心便定了,下马执缰,在满城华灯中慢慢前行。 入夜的上京异常喧闹,宝马雕车辘辘而行,乐舞笙歌渺渺无尽。 他在这醉人的三月春烟中,始终不醉,在这热闹里穿行,像个过客。 “……老师?” 乐无涯回过头来,看到了十七岁的项知节。 他牵着马,着一身青衣,束一条额带,正是个大好青年的模样。 二人在料峭春寒中对视。 连着赶了两日的路,乐无涯到底是迟钝了些,看着他呆了一会儿,仿佛看到了少年时那个不知冷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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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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