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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涯切了西瓜,和同僚分食。 他看见“持斧斗杀”四字,又着意看了看她的年龄,与同僚商议:“你们觉得如何?” 几名同僚饮茶的饮茶,摇扇的摇扇,吃瓜的吃瓜,并不直言。 只有一人含混答说:“杀伤县吏,按例当斩。” 乐无涯心知肚明,这几位同僚为何作此反应。 桐庐乃江州管辖。 此地的总督黄子英,字公瑎,乃当今皇上的心腹之臣,在皇上还居东宫之时,便尽心辅佐。 他正当权势煊赫、如日中天,既是他治下的案子,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的好。 其中,有两三双视线暗暗盯着乐无涯,窥伺着他的反应。 有人发问:“乐大人,您觉得此案有什么问题?” 他们都与黄子英交好。 谁都知道,乐无涯最近颇得陛下青眼,这位新贵想要更进一步,怕是得踩着老人上去。 若他要拿这件事做文章,他们可得替黄大人盯紧了。 乐无涯沉思片刻,用软扇一拍手心,态度颇不端正地嬉笑道:“案卷中丝毫未提及她的丈夫及婆家。戚氏都二十二岁了,还未嫁人?” 这玩笑话让他们松弛了不少。 同僚们纷纷议论起来: “家有寡母,是不是想招婿上门?” “小门小户的,不是逃荒要饭的,谁肯上门?” “许是生得丑吧?” 在一片玩笑声中,乐无涯挂着笑容,托腮陷入沉思。 女子自尽,各有其法。 性柔些的,或悬梁,或服毒;性烈些的,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会选择当众一头磕死。 哪有像戚氏女的母亲刘氏这样,在家默默地一头磕死的? 此案有异。 乐无涯那时还没弱到不能远行的地步,于是他向皇上递了一封折子,简要讲述了戚氏女之案的疑点,打算亲自走一趟桐庐。 彼时,太后病重,皇上最重孝道,陪侍在旁,只匆匆地回了一个“可”字,算作批复。 乐无涯捏着这封发回的折子,原本的五成底气,壮大到了八成。 他请了五日休沐假期,快马快船,微服前往桐庐。 刚在桐庐落脚、吃顿早餐的功夫,乐无涯就听到小二向往来客商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戚氏女与刘氏的故事。 他在旁边蹭了一耳朵。 许多案子的情形,本县人最知真相,只是因为不能以民告官,戚氏女又和其母刘氏相依为命,没有肯为他们捐弃一切、舍命上告的亲眷,普通人也只能摇头叹息罢了。 刘氏是个美人,生了两女。 大女儿性情沉静冷淡,二女儿则活泼开朗些。 丈夫去世后,她含辛茹苦,白日替人侍弄花草,晚上纺纱织布,把两个孩子拉扯到及笄时,她病了一场。 病中一日,她忽然很想喝鱼汤。 二女儿下水捕鱼,不幸被暗涌卷走,溺死水中。 刘氏得讯,自责愧悔不已,病势更加沉重,险些一病不起,丢了性命。 半年过去,她的病是好了,她人却变得有些痴痴傻傻,只知道低头干活,其他什么都不晓得了。 案卷中的戚氏女,便是她仅剩的大女儿。 她一语不发地担起了养家重担,昼忙夜忙,几乎不怎么着家。 她最擅侍弄花草,不管是多么名贵娇嫩的花朵,在她手下都听话得很,能开出一园的芬芳馥郁。 可她织布技巧粗疏,始终织得不如妹妹。 她本到了许嫁的年纪,并不是没人想议亲。 但戚氏女只有一条要求:她得把母亲带到婆家赡养,以尽孝道。 与她同为匠籍、家室贫穷的,多数只能挣得了自己那口嚼谷,养不起这么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死的傻丈母娘。 比她家底丰厚的,大可以娶一个更柔婉美丽的女子,也瞧不上戚氏女。 谁叫那戚氏女成日里冷着一张脸,野草一般的性子,毫不招人疼。 一来二去,她的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先前,刘氏美貌却不失精明,知道自己再嫁不难,难的是让对方容下自己的两个女儿,又怕自己再婚生子后,偏心幼子,索性断了念头,只安心抚养两个女儿便是。 如今一朝痴傻,她的是非反倒多了起来。 譬如那位县吏,冀天材。 有不少人都知道,这冀天材是个色胚,偏偏又是个畏妻如虎的软蛋,仗着自己管辖着刘氏家这一片地带,便常在刘氏家外转悠,还常常送些腊肉、柴米上门,都被戚氏女客客气气地送了回去。 既然此人没打算正经纳母亲进门,她也绝不收受好处,平白落人话柄。 当年春日,戚氏女去当地员外家侍弄茶花,要和其他几个女花匠在员外府上共住几日。 一夜,她的邻居李大娘为了赶工期,织布到深夜,忽然听见刘氏哑着嗓子喊救命、喊娘。 刚喊两声,就听闶阆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撞到了硬物上,接下来便是鸦雀无声了。 李大娘吓了一大跳,以为隔壁是碰上了盗匪。 她丈夫不在家,她也不敢轻易出门,只隔着落了锁的后门门缝看出去,正好瞧见冀天材慌慌张张地系着腰带,从刘氏家逃了出去。 李大娘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自己撞破了刘氏和冀天材的奸情。 可那动静实在不对,待冀天材不见了踪影,她才壮着胆子开了门锁,摸到隔壁,骇然发现刘氏脑袋磕在纺车上,人已经气绝而亡。 除了她,还有三四个街坊都看见了冀天材仓皇外逃。 但这事过于私密,街坊们也说不好这算侵门踏户、实施奸·淫,还是无媒苟合。 冀天材又是桐庐县县令的姐夫,更没人敢拿这没影儿的事去告发。 等戚氏女闻讯回来,街坊们已经替刘氏收拾好了遗容。 他们心中有数,却又不大敢有数,只好去劝戚氏女节哀。 说句残忍的话,没了这拖后腿的母亲,她一个能干的孤女,反倒还能过得轻松些。 邻里之中,唯有李大娘听到了刘氏喊救命,心里总不松快,见了戚氏女,神色也不自然。 也不知道这女子眼怎么这么毒,一眼就把李大娘从街坊中挑了出来。 她夜半去拜访了李大娘,几句话问下来,本就怀愧的李大娘便抵挡不住,哭着将自己的见闻说了出来。 可说完了,她仍是怕,抓着戚氏女,反复哀告,说自己不敢上衙门。 刘氏死的那天,李大娘就一个人在家,没人能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她当真不敢得罪冀天材。 戚氏女沉吟良久,叫她放心。 戚氏女踩着自家母亲撞死的小纺车,用两日一夜的时间,纺出了两匹布。 织好布的那天清晨,她去街坊家偷了一把斧子,用麻布裹了,又包了头发,用煤灰抹了脸,换上男子衣裳,蹲伏在冀天材家旁边,默默地一连蹲了两天。 冀天材心虚,告假在家猫了几天,听说戚氏女没有上衙门告状,似乎是认命了的样子。 想来她一个孤女,也翻不出天去。 他放下了心,准备上衙门点卯去。 就在他刚刚跨出家门时,扮作小乞丐的戚氏女手持利斧,无声无息地从侧边接近,一斧子砍中了他的脖子。 血溅三丈! 怕他不死,戚氏女在他倒地抽搐时,又举斧对着他的脖子砍了下去。 杀了人,她并没有逃的意思。 她在原地守着,直到衙役们惊慌失措地闻讯赶来。 她态度冷淡从容地向衙役们交代:“我家里还有两匹布,纺得不好,但还能卖出些价钱。请将那两匹布送给我家街坊郑氏,我拿了他家的斧子,这布,是我赔给他的。” 戚氏女当街杀人,人人俱见,她也没有抵赖的打算,挺痛快地画了押。 县令就算想对她用刑,也找不着理由下手。 桐庐县令的姐姐骤然失了丈夫,自然不干,隔一日就来找县令闹腾,说自家丈夫必是被那刘氏寡妇勾引的,刘氏想要上位不成,羞愤自杀,其女却杀了她的丈夫,好没道理! 县令虽然被姐姐缠得不胜其烦,却也不得不承认,若是照街坊证词推断,戚氏女当真是为母报仇,按照当今天子推行的以孝治天下的善令,她甚至可以被判无罪。 她若无罪,那么自己的死姐夫,连带着自己,便要成为整个桐庐县的笑柄了! 于是,他按照自己的姐姐所言,拟写了一份供词,诬陷刘氏与冀天材私通,叫戚氏女签字画押。 若是戚氏女不服,闹将起来,他也能动动刑罚,出一口闷气。 谁想,戚氏女面目冷静地听他念完供词后,无甚反对之意,便要签字画押。 桐庐县令难免诧异:“戚氏,你可听清楚了?” 戚氏女当堂反诘:“我母亲死了,名声好坏,还顶什么用?我只需知道,姓冀的被我送下去给她陪葬,便够了。” …… 乐无涯听到这女子如此敢言,啧啧称奇。 有意思。 这么一个妙人,若是为一坨人形秽物死了,实在太不值得。 乐无涯自命上差,找来李大娘等几位关键人物,亮出自己大理寺的身份,说是自己察觉案卷有异,有望替戚氏女翻案。 案子定了,先前胆怯的百姓们,反倒敢替戚氏女说几句公道话了。 桐庐县令的判决一下,饶是胆小如李大娘,都觉得这样委实是太欺负这对孤儿寡母了,义愤之下,在乐无涯自拟的供状上按了手印。 乐无涯带着多份能互相印证的口供,回了上京,却并没有马上呈递给皇上,而是宛如休假归来,询问同僚:“太后病情如何了?” 同僚知道些宫内的消息,顶着张苦瓜脸,叹息一声:“太后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的。” 观他态度,乐无涯心知,大概就是这一两天了。 他将供词捂了好几天,直到太后病逝、举国皆哀,皇上辍朝七日、后又复朝的时候,才将戚氏女的案件连带证词报了上去,力证此案可疑,请求重审。 乐无涯将时间掐得刚刚好。 因此事态发展,一切皆如他所料。 若自己马不停蹄地送上供词,皇上八成也会重审此案。 然而,能拖上一拖,等到太后薨逝、皇上哀伤母丧时,恰在此时看到一个为母报仇、不惜己身的刚烈女子,他会作何想? 这简直是他表演的最佳舞台。 果然,皇上见到案卷,颇为伤怀,当即下令,推翻现有判决,由乐无涯再赴桐庐,重审此案。 乐无涯并没有大张旗鼓而去,而是带着人马,按照上次探得的近路,快马加鞭,足足提早了三日到达桐庐,伪作商人,混进了城里去。 他放出消息来,说钦差得了皇命,要来查戚氏女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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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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