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更关心崔氏的身子,怕是有人要兴内宅争斗,故意给崔氏下毒,没想到叫这小太监误打误撞地挡了灾。 然而,项知允一个凛冽的眼神,就把他的嘴巴堵上了。 查? 怎么查? 他一个皇子,跑去他父皇宫里,查他的人?查太监中常见的夹带之事?查是不是他弟弟小禄子动的手?还是哪个太监在哪个见鬼的环节给他下了毒? 最要紧的是,宫里哪里来的毒物? 除了…… 这件事背后麻烦重重,项知允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如今日子好容易顺遂起来,不想自找不痛快。 这都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了,是拔出萝卜带了泥石流。 为今之计,就是把人白布一蒙抬出去,再堵死这帮下人的嘴,不许他们惊吓到崔侧妃。 思索间,小喜子已经开始“嗬嗬”地倒气,眼看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项知允发了话,其他人不敢懈怠,忙拆了下人房的门板,用布单草草蒙了小喜子的脸,七手八脚地把人往外抬。 目送着小喜子出了小院,项知允的贴身长随小声建议:“爷,干脆……把人结果了再扔吧,万一他命大活了,跑出去乱说……” 项知允狠狠一瞪他:“胡说什么?!” 他胸中堵了一口气,天上原本清明动人的月光,此刻看来,也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阴翳。 项知允说:“若是活了,是他的造化,他自己跑了便罢;若他要回来……” 他托着脑袋,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回来……再说回来的事儿吧。” 项知允举步欲走,又回身嘱咐道:“他留下的所有东西,仔细搜检出来,本王要亲自过目。” …… 而当一干下人扛着生死不明的小喜子,鬼鬼祟祟地打惠王府侧门溜出来,做贼似的在夜色下前行时,一辆马车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车帘被一只手挑起。 看上去已经准备回家的项知节轻声问道:“你们是五哥府上的?” 领头的顿时叫苦不迭。 他一面暗暗抱怨,一面赔着笑脸,将项知允那套说辞照本宣科地向项知节解释了一通: 他们是送人看病,不是抓紧时间把人处理了。 项知节蹙眉片刻,对车夫道:“既是人命关天,速速让路,莫要耽搁。” 一干仆役如蒙大赦,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项知节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眉眼温和如月光。 老师说得对。五哥到底还是心软。 他放下车帘:“掉头,回惠王府。”
第356章 延年(四) 项知允刚刚恩威并施地封好所有下人的口,侧妃崔氏便磕完了瓜子,回了小院。 眼见乌泱泱地站了一院子的人,王爷王妃都亲自驾临了,崔氏有点傻眼。 好在夫妻两个早已对好了说辞,一人一句解释了刚编好的来龙去脉。 崔氏不怎么认得小喜子,甚至没法把他的脸和名字对号入座。 他们是来伺候皇孙的,又不是来伺候她的,平时守着规矩,从不在她跟前瞎转悠。 崔氏只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个人。 虽说有些晦气,但好在绞肠痧不传染,崔氏膈应了一下,便也不作计较。 不过她素来善争爱抢,岂肯放过此等良机,立即作出一副受惊柔弱的模样,盼望项知允能留宿一夜。 然而,项知允刚刚亲眼目睹了一个将死之人的惨状,满脑子都是他青紫的面色和流血的七窍,哪里还待得下去? 他虽说在刑部当过差,但仅仅是看看案卷、听听呈报而已,哪里见过货真价实的死人? 项知允敷衍安慰了几句,又将自己佩戴多年的和田玉吊坠送给她压惊,随即便自行离去。 崔氏捏着玉坠,翻来覆去地欣赏,眉开眼笑:这个也行!比人留下来强! 而回到房中,正面碰上了去而复返的项知节,项知允一时混乱: 不是说走了吗? 项知允脑子乱糟糟的,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否真的打发过项知节离开,只得强自续上先前的话题:“家中有事,叫六弟久等了,我……” 话音未落,项知节抬起头来,开门见山:“五哥,单单是把人扔出去,恐怕还不够妥当。” 项知允刚堆出的浅笑立时僵在了脸上。 项知节解释道:“方才我离开时,遇见了五哥府上的下人。” 项知允深深吸了一口气。 项知节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温和:“还请五哥莫要责怪他们。他们口风很紧。只不过赶路匆忙,风带起了布单一角。我见那人指甲青黑、内有淤血,才有了一些猜想。”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昔年我曾受教于乐老师。他素来精通刑狱之事,我耳濡目染,便对此事格外敏感些。” 项知允:“……”不是,谁问你这个了。 他提起了十成戒心:“你特意折返,究竟有何见教?” “我是来提醒五哥的。”项知节直言不讳,“我今日既请托五哥帮我办事,现下五哥遇到了难处,做弟弟的理应出手帮忙。” 项知允却不打算领他这份情。 他冷冷道:“六弟怕是经书念得多了,心肠也太软些。我府上一个下人吃坏了东西,竟劳动得你大半夜东奔西走,实在是辛苦了。” 项知节对他的讽刺置若罔闻:“五哥,我对您的家事并无兴趣。只是稍稍提醒您一句,上京的安乐堂,并不在您家下人去的那个方向。” 项知允微微蹙眉。 所谓安乐堂,便是京中烧化死人的地方。 他岂不知,人死后,一把火烧掉最是干净? 然而上京的安乐堂,是有刑部的吏员常年守着的。 若是平白送去一具七窍流血的尸身…… 如今他正得父皇看重,暗地里盯着他一举一动的眼睛,比乱葬岗上的鬼火还多,其中既有盼他登临大宝的,自然也有盼他登高跌重的。 ……小六,算是哪一种呢? 在项知允审视的目光中,项知节站起身来。 “五哥,事已至此,总得有个‘交代’才是。愚弟今日叨扰过甚,这下真正告辞了。” 项知节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只留下项知允一人,品味着他这寥寥数语的言中之意。 踱步片刻,他眼前一亮: 是了! 安乐堂! 从事发到现在不足半个时辰,他忙中生乱,竟未能想到这层! 按理说,一个喜奴得急病死了,只能怪他命薄,没人会追究他是怎么死的。 可他偏偏是吃了宫里送出的东西才死的。 且这人在宫里不仅有个弟弟,偏偏还是薛公公的养子。 因此,此事他必须得有个“交代”。 不等上头查问下来,他最好主动报丧。 既要报丧,就得说明尸身的去向。 因此,他大可以说,小喜子发了急症,一命呜呼,而自己怕惊吓到崔侧妃,就将他的尸身连夜送去化人场,一把火烧了, 当然,项知允不能光明正大地派人去化人场,公然焚烧一具中毒的尸身,但却能设法从化人场每日运出的骨灰中,悄悄匀出一些,充作小喜子的遗骸。 项知允受了这么多年的打熬,早学乖了。 他压根儿不想追求什么真相。 太麻烦了。 小六的建议,的确是一劳永逸之法。 可他去而复返,特地提醒自己,到底图些什么? 要是他存心要害自己,大可不必走这一遭,直接去顺天府报案,称惠王府出了人命官司便是,何必还来自己跟前招摇一趟? 难不成他真是想帮自己? 他能有如此好心? 项知允一边吩咐下人去偷些骨灰来,以备向宫中“交代”,一边独坐房中,凝眉静思。 不知过去多久,项知允的长随前来禀告:“王爷,侧妃娘娘已安歇了。我带人悄悄查抄了娘娘院内所有的下人房,没搜出什么可疑的东西来。” “小喜子的东西呢?” 长随提来一只藤条箱子:“都在这儿了,已经叫府医悄悄来验过了,确定无毒,王爷放心。” 箱中是小喜子的日常衣物,以及他来府上时,崔氏打赏的十个小银锞子。 最上方则压着他生前接触过的几样从宫里送来的物件。 方才验看时不便细看,借着屋内相对明亮的烛光,项知节从这堆物品中取出一根红烛,细细端详起来。 这一看,他有些诧异。 这是宫中敬神所用的蜡烛,是贡品。 他又查验那线香。 果然,这是最上等的香。 大虞祭奠先祖时,项知允曾敬奉过同样的香。 就连喜欢烧香求道的庄贵妃娘娘,怕也用不上这般品级的香烛。 除了这些蜡烛线香,糕饼盒子里空空荡荡,还有些糕饼碎屑残余。 或许毒就下在这里? 项知允问:“那些与他相熟的人,你都问过了么?” “都问过了。” “小喜子平日为人如何,喜好什么,你一一说与我听。” 长随办事得力,如实禀告了一番。 现今崔侧妃的孩子尚未落地,这些喜奴便只做些日常洒扫的活计,甚是清闲。 而小喜子因为是薛公公的义子,算是这帮喜奴里的头儿。 在下人的通铺房里,另外连通着一间耳房。 那本来是分给小喜子一个人独住的。 可他喜欢热闹,又没什么架子,宫里来了东西,若有好吃好玩的,也乐意和其他喜奴一起分享,还经常和大家一起挤通铺。 那间耳房便渐渐空置了下来,用来堆放喜奴们的杂物。 不过他们才来两个月,也没什么细软家私,只有小喜子经常独自进去,不知道做些什么。 有人好奇窥探过,发现他一个人坐在藤条箱子上念念有词。 问他,他便说自己在敬神。 听到此处,项知允扶额,只觉头痛:“我家里有薛公公的义子,我怎么不知道?” 长随道:“是小喜子叮嘱过他们,不让外传。说薛公公特意交代,要他踏实办事,不许仗着身份作威作福。” 说到此处,长随斟酌一番,压低了声音:“小喜子还说,皇上……很重视您这个孩子。薛公公验过他的八字,说他是有福之人,叫他给侧妃娘娘添添福气。只是这事不便张扬……” 项知允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了这“不便张扬”的深意。 这种事情,的确不宜张扬。 父皇如此重视他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竟早早将自己贴身太监的义子赐下,预备做这孩子的贴身内侍与玩伴,这意味着什么? 这几乎是明示,父皇属意于他了! 项知允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30 首页 上一页 407 下一页 尾页
|